《从前有个猫奴》瓔耒

3、03 03

　　突然来了百号人，总要有人负责看着。
　　至于人选，将军们一拍即合，径自定了司徒毅，安顿招呼的事全落到他一人身上，同时免了他这段期间的日常任务。一来是减轻他的负担，二来是预防有些人暗地里又把自己的任务丢给司徒毅去做，省得被人欺负了去，平白让外人看笑话。
　　相比起在天策府内的不受待见，司徒毅明显和远道而来的回纥兵们处得更好。白天隔三差五地带着他们往天策府外头跑，顺便收拾点围在周遭的狼牙兵，夜里则是一群一群地围成圈，幕天席地而坐，交流见闻。
　　军中行禁酒令，司徒毅便以水代酒，也没败了众人兴致。因着有苏拉娅在场，他还特意问军医借了细纱布，把水里头的细碎泥沙给滤出来，才递到对方手里。
　　回纥兵和司徒毅处熟了，用汉语笑骂了一句矫情。他们都是从沙漠里出来的人，水在沙漠里可是珍稀宝贝，此时有水能喝，他们便已满足，哪里还像司徒毅这般讲究地处理里头的杂质才愿意下肚。
　　司徒毅任由回纥兵说去，手里动作丝毫不停，直到滤出一壶清水才作罢。糙老爷们不讲究无所谓，苏拉娅毕竟还是个女子，怎么能和他们这些汉子一样熬苦？他将水壶放到苏拉娅手里，自己转身取了没处理过的井水，直接就喝。
　　苏拉娅坐在司徒毅手边，大大方方受了好意，任由妮妮从自己脚上爬到司徒毅身上，“她很喜欢你。”
　　放轻动作给猫顺毛，司徒毅低头去看主动亲近的波斯猫，“毕竟之前我抱了她一路。”
　　周遭的回纥兵轰然大笑，离司徒毅最近的汉子一把勾住司徒毅的脖子，手里分明拿的是水，却无端生出几分醉意。
　　此次来中原的人里面，只有苏拉娅一位女性，剩下全是少年和大老爷们。一路走来，他们一帮大老爷没事就去逗妮妮，而妮妮一如她高贵的出身，自始至终没理会过找自己玩的人，极其高傲。眼下见妮妮主动往才见了几面的司徒毅身上又爬又蹭，几个汉子眼红之余，倒也觉得有趣。
　　那人和司徒毅勾肩搭背，稀里糊涂灌了一口水，畅快地呼出一口气，才与人说道：“妮妮认生，不亲人的。”
　　满是讶异地看了看怀里的猫，司徒毅随即放松下来，周身罩着一层温和的暖意，“我跟她倒是挺投缘的。”
　　见司徒毅是打心里喜欢猫啊骆驼的，那汉子自认看人很准，索性道：“不如你之后跟着我们一起回去吧！”说罢，还怕人不答应，甚至去寻求苏拉娅的认同，“你这么喜欢骆驼，肯定会喜欢那里。小妹，妳说对吧？”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苏拉娅看过来，有些晃神，“啊，嗯。”
　　察觉到女子的心不在焉，司徒毅皱眉拉开汉子放在自己肩头上的手，抱着猫往她那里靠了靠，“妳还好吧？”
　　伸手揉了揉妮妮的头，苏拉娅摇头，“我没事。”
　　“真没事？”司徒毅仍旧不放心，探究地盯着苏拉娅，“妳的脸色很差。”
　　苏拉娅笑他小题大做，“我只是在发呆而已。”知道司徒毅不信，她也只是笑着转开话题，“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他们只是来帮忙唐军而已，并不打算在大唐的土地上停留太长时间。她还是比较适应沙漠寂静的空旷，这里太吵了，吵得她不舒服。
　　司徒毅低头，怜爱地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睡过去的猫，“不知道。”
　　他不想费尽心思去猜测将军们在盘算些什么，也不愿意知道太多细节。他只要知道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这样就够了。
　　听见这样的回答，苏拉娅不算意外，双手撑在身后，抬头看着灰蒙蒙的星空，“你自己呢？”
　　手上梳理猫咪的动作微微一顿，司徒毅偷偷瞄了眼苏拉娅，只片刻又收回目光，“也许，会去塞外走走。”
　　一旁的汉子看了看司徒毅，又看了看苏拉娅，了然地点了点头，冲不远处坐着的沙德扬了扬下巴，笑得暧昧而猥琐。
　　少年看到汉子的眼神，走过来坐到他们这个圈子里，就在苏拉娅另一侧，“军爷喜欢沙漠吗？”
　　汉子拍腿大笑，“这还需要问吗？他都在这里养了一只骆驼了！”
　　司徒毅直白坦荡地应道：“喜欢。”
　　所以他日后有机会，肯定会往沙漠走上一遭，但不是现在。
　　沙德瞪了汉子一眼，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那之后有机会来沙漠找我们玩！”明明平日里他和陈小息接触得比较多，没什么机会和司徒毅来往，不知为何却对他颇有好感，像是邀请朋友去家里做客，直接就约了人。
　　“好。”司徒毅不推托少年的好意，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也算得上是东道主，却没能好好招待一番，不禁抱歉起来，“本该带你们好好在洛阳逛逛，对不住。”
　　苏拉娅噗嗤一笑，听上去更像是打了个小小短促的喷嚏，吓得司徒毅又开始张罗外衣。她伸手抓住他的无名指和小指，握在手里松松圈着，仰头看着站起身才显出身型高大的男人，“没事，我就是笑你。”
　　这人居然没弄明白他们是来支援的，而不是大老远来一趟鉴赏大唐风物的。真若是带着他们在洛阳逛，说不定这些汉子还要闹出什么事来。
　　被抓住手的那刻开始，司徒毅就僵得不知如何动弹。他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笑话的，却也没深究，看着苏拉娅身上仅仅几块布料的衣物，用单薄这个词来形容甚至都过于温暖，坚持找来披风让她裹上，“夜里凉，当心受寒。”
　　虽然一点都不觉得冷，但苏拉娅仍旧依言将披风盖在肩上，“沙漠里到了晚上会更冷，这里的晚上很温暖。”
　　“那也不行。”司徒毅坚持，“要是上路前病了，妳会很难受。”
　　把司徒毅拉回原地坐好，苏拉娅又一次笑了，“傻子，我是让你之后出发去沙漠的时候，记得多带点衣服。”
　　司徒毅一愣，好半晌才点头应下：“……好。”
　　让他去沙漠的时候多带些衣服。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
　　隔天一早，苏拉娅就带着回纥兵走了，没留下任何只字片语。包含邀请他去沙漠玩的事情，司徒毅都不敢肯定那天夜里，是不是真的有个少年那么满怀期待地说过。
　　好似他们连夜里的热情和玩笑，像是空无的一场梦，什么都不是真的。
　　收复两京，唐军结合各地四散的残兵，重整旗鼓，将连年败出去的土地一点点收复回来。收复、整顿、重建，仅仅六个字却没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容易，甚至让天策府上上下下的人手忙得脚不着地。
　　等司徒毅终于缓过劲来，看着眼前的景色，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坚守那会城墙塌了不少地方，后来全被他们砸碎去填补坏掉的路面，虽然还是坑坑巴巴的，但足够车马行走。眼下重新回到洛阳的官员和大户人家不约而同地乘车进府，在车上被颠得难受，谁也没说出口。
　　守住大唐的是这些周身形容来不及打理的人，他们走回家的路也是他们日以继夜，用血汗一寸一分铺出来的。
　　他们这些出逃避难又毫发无伤回来的人，没脸面也没资格在满身泥垢的邋遢唐军前叫板。
　　手上被拉了一下，司徒毅低头看去，头顶扎着两根辫子的孩子软乎乎地望着他笑。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是出逃之后才出生的，根本不明白随父母回到洛阳究竟意味什么，只记得父母让她好好跟眼前没见过的陌生叔叔道谢。她懵懵懂懂地拿自己的糖葫芦讨好他，“叔叔，吃！”
　　这几年在军中磨出满手的茧子，司徒毅被孩子拉住的那只手不敢动，僵着身子接过糖葫芦，干哑的嗓子里才蹦出两字，“谢谢。”
　　孩子不舍地偷偷看了看糖葫芦，最后还是朝司徒毅笑了，“嗯！”
　　目光随着孩子跑回他父母身边，司徒毅见那对夫妻揽着孩子朝他点头，这才意识到他们的确守住了大唐。
　　那对夫妻未停留太久，司徒毅却始终一手抓着糖葫芦，盯着孩子抓过的两根手指，久久没动静。
　　小小的，柔嫩的，软得没骨头似的，叫他不敢用力。
　　他似乎许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忙起来之后，去府外撸猫只能是妄想，哪里有机会去碰水一样的猫咪们。
　　“司徒？”陈小息走进看见对方手里的糖葫芦，下意识多看了几眼，随即又收回视线，“你不去照顾骆驼吗？”
　　知道陈小息喜甜，司徒毅顺手把糖葫芦塞了过去，“去。”
　　以往他去照顾骆驼都是忙里抽闲的，实在忙不过来，陈小息也会帮忙看着，一来二往的，两人交情倒是比同个帐篷里的同僚要好。
　　毫不推脱地收下糖葫芦，陈小息直接往嘴巴里送，咬碎山楂外面裹着的糖衣，含糊不清地说道：“将军说明天让我们休息，你怎么打算？”
　　司徒毅牵出骆驼，二话不说骑了上去，“我要出去。”
　　他要去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