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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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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匠是牵着一头瘦驴来的。
那驴实在算不上体面,骨架瘦小,浑身的毛稀稀拉拉,好几处都秃了,露出底下灰白干涩的皮肤,看着就没几分力气。
驴背上搭着两个磨得发亮的粗竹筐,筐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打铁的家什——沉实的铁锤、锋利的钳子、小巧的风箱、厚重的铁砧板,还有几把刚打好的刀,用破旧的粗布层层裹紧,稳稳塞在筐底,怕磕碰,更怕被人瞧见。
李铁匠没骑驴,就攥着驴缰绳,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他的右腿是瘸的,走起路来一拖一拽,每一步都带着几分滞涩,那是上次被县衙差役毒打后落下的病根,骨头没接正,落下了终身残疾。
他走得极慢,脚步沉重,每挪一步,右腿都要费上几分力气,却始终没停下,一路从后山的荒棚,慢慢走到了安平县城门口。
柱子正守在城门值守,老远就瞥见了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还有那头格外扎眼的瘦驴,当即一眼就认了出来,扬声喊了一句:“李铁匠!”
李铁匠闻声抬起头,满是灰尘的脸上,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冲着柱子摆了摆手,没多说话,只是牵着驴,慢慢挪到城门口,把驴缰绳系在旁边的老槐树上,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脸上蒙着厚厚的铁屑与灰尘,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在脸颊上冲出一道道白色的印子,看着格外狼狈,却透着一股实打实的烟火气。
“虞七呢?”他喘着粗气,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打铁的粗粝。
“在县衙跟前,跟周校尉商量军务呢。”柱子快步走上前,伸手想帮他扶着驴,又想帮他拎筐,“我带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能走。”李铁匠摆了摆手,跟着柱子往县衙走。他腿脚不便,步子迈得小,又走得慢,柱子生得腿长,每每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等他,生怕把他落下。
街上不少行人都认出了李铁匠,纷纷投来目光。
他原本在安平县开了多年的铁匠铺,手艺好,人实诚,乡里乡亲都找他打农具、修铁器,后来得罪了县衙的人,铺子被砸被封,人也被打得半死,这事在安平县城里,几乎人人都知道。
有人冲着他善意地打招呼,李铁匠只是微微点头,眼神平静,脚步没停,一心往县衙的方向去。
不多时,两人到了县衙门口。
虞知泪正站在青石台阶上,跟周德安说着练兵与城防的事,余光瞥见一瘸一拐走来的李铁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下台阶,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李铁匠,你怎么来了?后山的棚子收拾好了?”
“来给你打刀。”李铁匠也不绕弯子,俯身慢慢卸下驴背上的竹筐,放在地上,直起腰喘了好几口气,才接着说,“后山那个棚子,太偏了,离城远,铁料、煤炭来回运着太费劲,耽误工夫。如今你这里人手多,需要的刀也多,我搬到城里来打,省事,也能快些出活。”
虞知泪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沉甸甸的竹筐上,又移到李铁匠瘸着的右腿上,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你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没细问。”
“不碍事,就是老毛病了。”李铁匠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上次被县衙那群狗腿子打的,骨头断了没接好,长歪了,就是走不快,干点活、站久了疼点,不耽误打铁,不耽误出活。”
虞知泪心里清楚,他这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明明是落下了终身残疾,却偏偏说得云淡风轻。
李铁匠没在意他的神色,自顾自蹲下身,动作有些笨拙地掀开筐里的破布,从里面拿出一把刚打好的短刀,双手递到虞知泪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手艺人才有的笃定与骄傲:“你看看,这是我在后山棚子里赶出来的,比之前的强多了,钢火足,刃口磨得锋利,就算是砍在厚铁上,都不会卷刃。”
虞知泪伸手接过短刀,入手分量刚好,不轻不重,握在手里格外趁手,一看就是用心打造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刀刃,指尖刚碰到锋利的刃口,就被划开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来。
“好刀。”虞知泪由衷赞叹,这刀看着朴实无华,却处处透着扎实的手艺,是真正能上战场、护人命的好兵器。
“好刀就留着,给弟兄们用。”李铁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尘土,抬眼看向虞知泪,直截了当地问,“你之前答应我的,说等我过来,给我寻个铺子,重新开铁匠铺,这话还算数吧?”
虞知泪当即转过身,抬手指向县衙对面的一排临街房屋,目光落在最边上一间空屋上:“自然算数,就那一间,给你用。”
那间屋子看着有些破败,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斑驳不堪,窗户也破了好几个洞,用破布胡乱堵着,屋架倒是还算结实,收拾收拾,完全能当铁匠铺用。
李铁匠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伸手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他迈步走进去,四下里仔细打量着,屋子不算大,却方方正正,刚好够放打铁的家什,就是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墙角挂满了蜘蛛网,屋顶还有个破洞,抬头就能看见外面的天,看着格外简陋。
他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转过身看着虞知泪,语气认真:“修修就能用,收拾一下,立马就能生炉打铁。”顿了顿,他又郑重开口,“虞七,这间铺子,算你租给我的,房租我日后慢慢给你。”
“不用租,直接给你用,分文不取。”虞知泪当即回绝,“你是来帮我的,帮我给弟兄们打刀,这铺子本该给你用。”
“那不行。”李铁匠摇了摇头,眼神格外坚定,“亲兄弟明算账,世道再乱,道理不能乱。你打你的天下,护着一方百姓,我打我的铁,造兵器护着弟兄们,你管我一口饭吃,我给你打造趁手的兵器,咱们公平交易,谁也不占谁的便宜,谁也不欠谁的情分。”
虞知泪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也不再推辞:“好,依你。那咱们就说定了,你打一把刀,我给你一斗米,算作工钱。”
“一斗太多了,眼下粮食紧张,半斗就够,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李铁匠立刻说道,不肯多占半分便宜。
“八升米,不能再少了。”虞知泪坚持,他知道李铁匠手艺好,又肯拼命干活,不能委屈了他。
“六升。”李铁匠依旧不肯松口。
两人僵持了片刻,最终虞知泪笑着定了数:“七升米,就这么说定了,多了我也不给,少了你也别推辞。”
“行,七升就七升,公平!”李铁匠当即伸出手,要跟虞知泪握手定下约定。
虞知泪伸手握住他的手,瞬间就感受到了那双手里藏着的力量——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还有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屑与炭灰,那是一辈子打铁留下的印记。
可这双手格外有力,握得虞知泪的手指都微微发麻,透着一股实打实的诚恳。
“李铁匠,你的手劲还是这么大。”虞知泪感慨道。
“打铁的人,靠的就是一双手,手劲不大,怎么抡锤,怎么打好铁?”李铁匠松开手,不再多说,转身就开始收拾这间破屋子,动作麻利,一看就是个闲不住的人。
他把竹筐里的家什一一拿出来,摆放得整整齐齐,丝毫不乱:铁锤一个个挂在墙上的木钉上,钳子分门别类放在木桌上,风箱稳稳靠在墙角,厚重的铁砧板安安稳稳放在屋子正中间,每一样工具,都放在他觉得最顺手、最固定的位置,一丝不苟。
柱子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他一个人忙前忙后,忍不住开口:“李铁匠,你一个人收拾,又要打铁,肯定忙不过来,要不要我给你找几个帮手?”
“自然要找,我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赶不出那么多刀。”李铁匠头也不抬地应着,“你不是手下有几百号弟兄吗?挑几个手脚利索、肯吃苦、不怕脏不怕累的,过来跟我学打铁,多个人多把手,也能多打出几把刀,多护着几条人命。”
“好,我这就去挑人!”柱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跑着去选人了。
李铁匠则蹲在地上,开始垒打铁的炉灶。他捡来一块块规整的石头,一块一块仔细码好,垒得方方正正,严丝合缝,缝隙处再用和好的泥巴一点点糊紧,不漏一丝风。
炉灶很快就垒好了,他慢慢站起身,伸手捶了捶发酸的腰,右腿因为蹲了太久,隐隐作痛,忍不住轻轻哆嗦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虞知泪,语气笃定:“虞七,这炉灶,明天就能生火,后天就能打出第一把刀,第一把刀,我给你留着。”
“不用给我。”虞知泪摇了摇头,“留给每次冲在最前面、打头阵的弟兄们,他们最需要趁手的刀,最需要保命的家伙。”
李铁匠闻言,定定地看了虞知泪很久,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动容,还有几分感慨:“虞七,你这个人,跟这世上所有掌权的人,都不一样。”
虞知泪有些不解:“哪里不一样?”
“自古以来,但凡有了地盘、有了势力的人,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盖华丽的宅院,娶娇妻美妾,攒金银珠宝,只顾着自己享乐。”李铁匠语气诚恳,字字真切,“可你呢?拿下了安平县,有了自己的势力,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把粮食分给挨饿的百姓;然后想着给手下的弟兄打造兵器,护着他们的性命;又想着给我这样的落魄手艺人,重新开铺子谋生。可你自己呢?你看看你身上穿的衣裳。”
虞知泪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穿了许久的旧棉袄,袖口早就磨破了,领口也烂了,里面的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发黄发硬,看着格外破旧,跟身边的周德安、柱子比起来,都显得寒酸。
“衣裳能穿就行,不冷就好。”虞知泪淡淡说道,丝毫不在意。
“不是能穿就行。”李铁匠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你现在是领着几百号人、掌管一县之地的领头人,是大家心里的将军,将军该有将军的样子,不能这么委屈自己。”
“将军的样子,从来不是穿出来的,不是靠华丽的衣裳、气派的宅院装出来的。”虞知泪眼神坚定,“是靠做出来的,心里装着百姓,护着身边的弟兄,做实事,行善举,让大家信得过,这才是将军该有的样子。”
李铁匠听了,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继续收拾铺子,手里的动作不停,心里却对眼前这个年轻的领头人,越发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