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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当 ...

  •   当夜,虞知泪召集所有人手,齐聚县衙大院。院里站满了身影,人数比起刚拿下安平县时,翻了数倍之多。

      有一路追随至今的老兵弟兄,有新近投奔而来的青壮子弟,也有心怀忐忑、愿跟着搏一条生路的百姓。

      柱子立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周德安站在身侧,神色肃穆沉稳;阮春谂依旧靠在大堂门框边,怀抱长刀,静默伫立,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虞知泪缓步踏上青石台阶,目光缓缓扫过院内每一个人,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大院:“明日一早,全军出发,进军清苑县。”

      院内一片寂静,无人喧哗,人人屏息等候下文。

      “此番出兵,并非刻意与朝廷为敌,只为讨伐当地恶霸地主马半县。此人霸占半数良田,囤积海量粮食,任由周遭百姓饿殍遍野,自家粮仓却封尘囤粮,分毫不肯接济。

      他家存粮,足够清苑、安平两县百姓安稳吃上三年。我们此番前去,破开粮仓,粮食尽数分给两地穷苦百姓,余下部分运回安平县,留作军粮度日。”

      柱子从队伍里开口发问:“虞七,若是我们动了马半县,朝廷必定会派兵前来围剿,对吗?”

      “没错,定会派兵。”

      “不知会派出多少兵马?”

      “无从预估。或许五千,或许一万,也有可能更多。”

      “以我们如今的人手和防备,能守得住安平县吗?”

      虞知泪坦诚直言:“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但眼下我们已经断粮,不出兵打粮,所有人只能坐在这里活活饿死;出兵一搏,尚有活下去的希望。前路凶险,你们可以自行抉择,愿去的便一同启程,不愿去的,留在县城安稳度日即可,我绝不强求。”

      晚风掠过大院,吹动众人衣衫衣角轻轻飘动,依旧无人出声。沉默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片刻沉寂后,柱子率先开口,语气铿锵,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虞七,你说打,我们便跟着打;你说往哪冲,我们便义无反顾往前冲;你要护着百姓,我们便替你挡在前面。我这条命,从投奔你的那天起,就甘愿交给你差遣。”

      “你的命,从来不属于我,只属于你自己。”虞知泪看着他,语气郑重,“乱世行路,刀剑无眼,切莫轻易豁出性命,好好活着,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柱子不再多言,默默握紧手中长刀,眼底满是坚定。

      第二日,天还未破晓,夜色依旧浓重,队伍便整装出发。

      阮春谂一马当先开路探路,周德安率领主力队伍行在中间,柱子带人负责殿后护卫,虞知泪与赵普并肩走在主力身侧。清苑县地处安平县北边,路途不算遥远,步行一日便可抵达。

      沿途赶路之时,赵普一路向虞知泪细说马半县的底细:家中良田万顷,囤粮无数,佃户遍布乡里,私养二十多名护院打手,个个持刀习武,却从未经历过真正战场厮杀,只会仗势欺人。

      虞知泪随口问道:“清苑县县衙有多少兵丁布防?战力如何?”

      “县衙仅有五十多名守兵,平日里只懂摆排场、欺压百姓,从未上过战场,心中早已听闻安平县的声势,心底怯弱不堪。我们大军压境,只怕县令与一众官吏早早便会弃城逃跑。”

      “你为何能这般确定?”

      “我出身清苑,看透了当地官吏的懦弱圆滑本性。”赵普淡然回道。

      虞知泪闻言,便不再多问,静心赶路。

      一行人抵达清苑县城外时,天色已近黄昏。清苑城墙并不算高大,甚至比安平县还要低矮简陋。城门紧紧关闭,城墙上有守兵来回走动,火把摇曳晃动,映得墙面忽明忽暗,看得出守兵人心惶惶,戒备森严。

      周德安蹲在护城河岸边,凝神观察城上布防许久,起身沉声说道:“虞七,不必暗中夜袭,直接正面攻城便可。”

      “为何不趁夜色偷袭,减少伤亡?”

      “你看城墙上的火把,比平日足足多了一倍,显然早已料到我们会来,心中恐慌畏惧。人心一怕,军心便散,反倒更好攻破,无需多费周折。”

      虞知泪微微颔首,认可了他的判断。

      周德安站起身,拔出腰间长刀,神色凛然,高声分派任务:“柱子,带人正面冲锋城门;石头,率人从侧面攀爬城墙;其余弟兄,随我正面压阵,一举破城!”

      军令下达,柱子立刻带人迅猛冲出,脚步飞快,踏着护城河浅滩涉水前行,河水被脚步溅起层层水花,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清冷白光。

      城墙上的守兵慌忙放箭,箭矢密密麻麻落下,噗噗插进河水之中,像骤雨坠落,却丝毫挡不住冲锋的脚步。

      柱子全然不顾箭矢威胁,一路冲到城门之下,挥刀奋力劈砍厚重木门。城门木料坚实厚重,单凭刀刃一时难以劈开。

      另一边,石头领着一队人徒手攀爬城墙,爬到半途,被城上守兵用长矛奋力捅刺,不慎摔落地面。他二话不说,咬牙爬起身,再次朝着城墙攀去,毫无退缩之意。

      周德安率领后续人马迅速冲到城门口,当即下令搭起人梯,强行翻越城墙。第一个率先翻上墙头的弟兄,被守兵挥刀砍伤,径直跌落城下;第二个紧跟着翻上去,拼死砍倒一名守兵,自身也身负刀伤;第三个翻上城墙的,便是周德安本人。

      他纵身跃入城内,反手一刀劈倒举着火把造势的守兵,再一刀斩断传令令旗。城上守兵见领头之人瞬间溃败,顿时军心大乱,再也无心抵抗,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内里城门很快被打开,柱子带人蜂拥而入,顺利进城。

      清苑县衙坐落于城中心,大门敞开,院内空空荡荡,早已人去楼空。县令、县丞、主簿一众官吏,早已吓得弃官逃跑,半点骨气都无。

      马半县的宅院就在县衙后方,高墙大院,朱漆大门紧闭,守卫森严。柱子上前挥刀劈砍大门,门扇厚重,一时难以破开。石头带人绕到侧边,翻墙入院,从内里打开了大门。

      众人走进大堂,只见马半县端端正正坐在堂中主位,衣衫整洁,神情镇定,像是早已等候多时。见虞知泪一行人走进来,他缓缓起身,抬手拱了拱手,带着几分商人圆滑的从容。

      “想必阁下就是拿下安平县的虞七?”

      “正是。”

      “你此番领兵前来,无非是想要我家中囤粮,对不对?”

      “没错。”

      “粮食我可以尽数给你,只求你不要为难我本人、抄我家产。”马半县语气带着几分妥协,试图保全自身。

      虞知泪静静看着他,神色平淡:“你的粮食,不是给我个人的,是分给清苑、安平两县吃不饱饭的穷苦百姓。”

      马半县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几分不悦与算计:“虞七,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不懂世道人心。粮食一旦分给百姓,他们今日吃饱,明日便会再来索要。你给得越多,他们越发依赖,贪念无止无尽,终究是永远喂不饱的。”

      虞知泪目光沉沉看了他许久,语气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怒气,却字字直击人心:“马老板,你这辈子,吃过糠麸野菜吗?”

      马半县陡然一愣,一时语塞。

      “你啃过树皮、咽过泥土吗?你真正饿过肚子吗?试过三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连站都站不稳的滋味吗?”虞知泪缓缓追问,“若是让你饿到极致,你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吗?”

      马半县面色僵硬,无言以对。

      “你从出生起便锦衣玉食,粮仓满囤,从未尝过挨饿的滋味。你永远不懂,饿到极致的人,会扒草根、啃树皮、吞黄土苟活;你也不懂,有些人活活饿死之后,面部肌肉萎缩,嘴角自然上翘,旁人看去,竟像是带着笑意离世。”

      虞知泪的声音依旧平缓,像在翻阅一本冰冷的账本,诉说着旁人从未体会过的苦难。

      “你说百姓贪念难填,永远喂不饱。我心里清楚。可我既然走了这条路,便要坚持做下去。能喂一口,便算一口;能护一日,便算一日。直到天下百姓再也不用忍饥挨饿,再也不用为一口粮食拼命为止。”

      马半县站在原地,嘴唇不停颤抖,脸上的从容圆滑彻底消失,只剩下几分慌乱与无力。

      良久,他颓然开口:“粮食我全数交出,名下良田也可尽数让出。我不留在这里了,即刻动身离开。”

      “你打算去往何处?”

      “奔赴京城,投奔城中亲戚,往后再不踏足此地。”

      “你自便去吧。”

      马半县不敢多做停留,也无心收拾家产行囊,只随手取下手上两枚金戒指揣在怀中,趁着夜色匆匆离去,消失在街巷深处。他私养的一众护院打手,见主子逃走,也纷纷作鸟兽散,没了踪影。

      马半县的粮仓被缓缓打开,内里规模果然远超安平县官仓。囤粮堆积成一座座小山,粗麻布袋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码到屋顶,谷香混杂着陈粮的气息扑面而来,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边。

      虞知泪立在粮仓门口,望着满仓粮食,沉默许久。

      “柱子,安排人手分粮。依旧按老规矩,按人口分发,优先老人、妇孺、孤苦之人。余下粮食尽数装车,运回安平县储备。”

      “好,我这就安排。”

      虞知泪转身走到清苑县衙门前,踏上青石台阶。街上一片寂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悄无声息。

      百姓们依旧心怀戒备,缩在家中不敢出门,和当初的安平县一模一样。他们怕这场变故,依旧只是换了一波掌权者,骨子里依旧是欺压百姓的做派。

      “赵先生。”

      赵普缓步走到他身侧:“我在。”

      “你留在清苑县,出任这里的主事县令。”

      赵普猛地一怔,满脸意外:“让我留下来?”

      “你曾在衙门做过师爷,通晓政务民情,懂得如何治理一方县域。”虞知泪语气认真,“你留下来,主持清苑县诸事,开仓放粮,重新登记户籍,丈量田地,推行分田安民。你要让这里的百姓清清楚楚看到——换了我们主事,世道是真的变了,再也不用受豪强欺压、官吏盘剥。”

      赵普定定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动容:“虞七,你当真信我能做好?就不怕我身居官位之后,也学着旁人贪墨敛财,忘了本心?”

      “我信你。”虞知泪语气笃定。

      “你凭什么这般确信?”

      “凭你当年看不惯官场污浊,毅然辞掉师爷差事,不肯同流合污。真正贪心敛财之人,只会死死攥住官位权势,舍不得抽身离去。你不是那样的人。”

      赵普沉默良久,转头望向街巷两旁紧闭的门窗,望着那些藏在门缝后的忐忑人心,终是郑重颔首:“好,我留下。定不负你所托,管好这清苑县,安一方百姓。”

      “辛苦你了。”

      安排妥当诸事之后,虞知泪带着队伍启程返程安平县。数十辆粮车满载粮食,浩浩荡荡驶回县城,堆满了县衙整个大院,麻袋林立,满满当当。

      柱子站在粮堆前,望着如山的存粮,忍不住问道:“虞七,这些粮食省着分配,够咱们支撑多久?”

      “赵先生临走前核算过,足够全军和两地百姓安稳吃三个月。”

      “那三个月之后呢?粮食又要耗尽,又要陷入绝境吗?”

      “三个月之后,再另想出路。”虞知泪语气平静,“走一步,稳一步,先护住眼前的人,再谋往后的路。”

      柱子闻言,便不再多问。

      当夜月色皎洁,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辉洒满整个县衙大院。虞知泪独自坐在门前青石台阶上,静静望着天边明月,思绪飘远。

      他忽然想起年少被困冷宫的岁月,也是这样月圆之夜,阮春谂默默陪在身旁,两人相对无言,静静看月,冷清孤寂,无依无靠。

      如今阮春谂依旧陪在身侧,依旧沉默少言,不曾多语。可周遭早已物是人非冰冷的冷宫换成了烟火人间的县城,困住身心的高墙早已不复存在,天地变得辽阔宽广,身边也多了弟兄,多了牵挂,多了需要守护的万千百姓。

      “阮侍卫。”虞知泪轻声开口。

      “我在。”阮春谂应声坐在他身旁。

      “你说,我们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停下来?”

      “停下来?不再四处奔波征战?”

      “不是不再前行。是不用再终日提防追兵,不用再为粮食拼命赶路,不用再随时面临刀兵战乱。”

      阮春谂低头望着满地月色,沉吟片刻:“等到天下真正太平的那一天。”

      “可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太平?”

      “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

      虞知泪把这句话在心底反复回味,沉默了许久。

      “阮侍卫。”

      “嗯。”

      “今日见到马半县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陈老先生。”

      “哪位陈老先生?”

      “也是读书人,也曾在朝堂为官,看透官场浑浊,不愿同流合污,最终黯然抽身,被世道排挤冷落。”虞知泪缓缓说道,“可他与马半县截然不同。陈老先生离去之时,两袖清风,身无长物,什么都不曾带走;而马半县仓皇逃走,心里念着的,依旧是身上的金戒指,是自家的钱财私利。”

      “世人万千,人心各异,本就生来不同。”

      “是啊,人跟人从来都不一样。”虞知泪缓缓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有的人心里装着苍生百姓,愿意为旁人吃苦受累;有的人心里只装着自己的私欲名利,眼里从来没有旁人的死活。”

      晚风拂过庭院,带着秋夜的微凉。他转头望了一眼高悬的明月,转身迈步,缓缓走回县衙屋内。

      前路依旧风雨难测,朝廷的兵马随时可能压境,粮草、防务、民心,桩桩件件都是难关。

      可他已然没有退路,只能带着身边的弟兄,带着满心期盼安稳的百姓,在这乱世之中,一步一步,坚定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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