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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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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铁匠就生起了铁匠铺的炉火。
干柴塞进炉灶,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熊熊燃烧,舔着炉底,把整个不大的铁匠铺照得通红,暖意瞬间铺满整间屋子,连带着屋外的空气,都多了几分温度。
李铁匠光着膀子,露出精瘦却结实的上身,站在炉火前,稳稳握着铁锤,专注地打铁。他把铁料放进熊熊炉火中,烧到通红透亮,再用铁钳稳稳夹出来,快速放在铁砧板上,随即抡起铁锤,一锤一锤重重砸下去。
“哐当!哐当!哐当!”
沉重的铁锤声,沉闷又有力,在县衙门口的街道上回荡,一声声,砸在铁料上,也砸出了一把把锋利的兵器。打铁的火星子四溅,星星点点,落在他的胳膊上、肩膀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顾着专注打铁,把控每一处钢火,每一道刃口。
柱子按照约定,挑了五个手脚麻利、年轻力壮的弟兄,过来跟李铁匠学打铁。他们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满是好奇,也有几分敬畏。
看了小半个时辰,有个年轻弟兄忍不住开口,小声问道:“李铁匠,咱们学打铁,要学多久才能出师,能自己打刀啊?”
李铁匠手里的铁锤没停,动作沉稳有力,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学多久?我从十几岁拜师学艺,打了整整二十年铁,都不敢说自己完全学会了打铁,不敢说每一把刀都尽善尽美,你说,你要学多久?”
那年轻弟兄瞬间红了脸,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多问,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用心记着李铁匠的每一个动作。
李铁匠就这么一刻不停地打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多喝,直到天色擦黑,才终于打出了三把完整的刀。他拿起最后一把刀,凑到窗边,借着天光仔细看着刀刃,刀刃泛着清冷的青光,锋利无比,能清晰照出人影,钢火、做工,都是顶好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刀递给一旁的柱子:“试试,看趁不趁手。”
柱子伸手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又用力挥了两下,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力道十足,锋利异常。
“好刀!太趁手了!”柱子眼神发亮,忍不住赞叹。
“好刀就好好拿着,带上战场,用它护着自己,护着身边的弟兄,别给我弄丢了,别糟蹋了我的手艺。”李铁匠叮嘱道。
柱子握紧刀柄,眼神坚定:“您放心,刀在人在,我绝不会把刀弄丢!”
李铁匠看着他郑重的模样,终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黝黑的脸上,满是朴实的暖意,看着格外亲切。
“柱子,你爹要是能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为你高兴,为你骄傲。”李铁匠看着柱子,缓缓说道。
柱子握着刀柄的手,瞬间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声音低沉下来:“我爹早就不在了,他看不见了。”
“看得见,他一直都看着你呢。”李铁匠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语气格外认真,“你爹是个实诚的好人,好人走了之后,不会走远,就在天上看着自己的亲人,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睡觉,看着你练兵打仗,看着你好好活着。”
柱子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移动着,干净又辽阔。他就这么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眼眶慢慢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握紧手里的刀,轻声对着天空,像是在对父亲诉说,又像是在给自己立下誓言:“爹,我跟着虞七,跟着弟兄们,好好打仗,好好做事,绝不给你丢人,你看着我。”
风吹过街道,带着铁匠铺里炉火的热气与铁屑的味道,凉飕飕的,吹乱了柱子的头发,也吹起了他心底的思念与坚定。他就那么站着,握着刀,仰头望着天,久久没有动。
不远处,虞知泪站在县衙门口,静静看着李铁匠的铁匠铺。
炉火的红光从门口透出来,映在地上,红彤彤的一片,像一块烧得滚烫的铁,照亮了小小的铺子,也照亮了这片安稳的街巷。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心里满是踏实。
身边的阮春谂,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言不语,默默守护着。
“阮侍卫。”虞知泪轻声开口。
“嗯。”阮春谂淡淡应了一声。
“李铁匠的铺子,总算开起来了。”虞知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嗯,以后弟兄们,就有源源不断的好刀了。”
“他不肯白要铺子,非要跟我公平交易,说好了,打一把刀,换七升米,谁也不欠谁。”
阮春谂看着不远处忙碌的李铁匠,淡淡开口:“你答应了,这样也好,公平,他心里踏实,你也安心。”
虞知泪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县衙。他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干净的纸,拿起笔,慢慢写字。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李铁匠,铺子开了。炉子点了。刀打了。恩情记着,以后必还。”
写完之后,他把纸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藏了起来。
当天夜里,虞知泪处理完手头的事,又特意去了一趟李铁匠的铁匠铺。
铺子里的炉火还没熄灭,依旧烧得旺盛,李铁匠还在灯下忙着打铁,身影在火光中晃动。他身上的衣裳,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露出背上精瘦的肌肉线条。
那条瘸着的右腿,一直微微弯着,不敢完全伸直,站了一整天,早就疼得厉害,却依旧咬牙坚持着。
“李铁匠,天不早了,歇一会儿吧,别累坏了身子。”虞知泪走进铺子,轻声说道。
“不累,趁着有劲儿,多打一把刀,弟兄们就多一份保障。”李铁匠手里的活没停,语气平淡。
“你的右腿,站了这么久,肯定疼得厉害,别硬撑。”虞知泪看着他别扭的站姿,心里清楚他的伤痛。
李铁匠这才停下手里的铁锤,摇了摇头:“不碍事。”
虞知泪没多说,蹲下身,轻轻挽起他的裤腿。只见李铁匠的小腿上,留着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他的腿上,那是当年被县衙差役打落的伤疤,看着就让人心疼。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痕,李铁匠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疼就说疼,别硬扛。”虞知泪的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说了也是疼,不说也是疼,说了也没用,何必让人跟着担心。”李铁匠笑了笑,走到旁边的木墩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烟袋,装上烟丝,点着火,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白色的烟雾在炉火的红光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也让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沧桑:“虞七,你知道吗?我打了半辈子铁,一辈子都在跟铁器打交道,年轻的时候打菜刀、锄头、镰刀,都是给百姓过日子用的东西,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打兵器,打战场上用的刀。”
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我本本分分做生意,不惹事,不欺人,可到头来,铺子被县衙的人封了,砸了,我也被打了一顿,落下终身残疾。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再也开不了铺子,打不了铁,只能苟延残喘活着。”
“你的日子,还没完,往后会越来越好。”虞知泪看着他,认真说道。
“是啊,没完。”李铁匠笑了,笑容里满是释然,“因为你来了。你帮我跟县衙理论,帮我讨公道,说等安定下来,就给我重新开铺子。那时候,我心里其实不信,一个从冷宫里逃出来的皇子,无兵无权,怎么可能跟朝廷对抗,怎么可能赢?可我信你这个人,你当初帮我,不图我任何回报,不图我的钱财,不图我的手艺,只是觉得我该活着,觉得我该有口饭吃。”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像是被烟呛到了,又像是动了真情:“虞七,我现在是真的信了,我信你能赢,信你能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天,信你能让天下的穷苦百姓,都能吃饱饭,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虞知泪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问道:“李铁匠,你为什么会这么信我?”
“因为你做的事,骗不了人。”李铁匠指着外面,语气坚定,“你把粮仓里的粮食,全部分给了挨饿的百姓,自己半分没留;你把好不容易打造的刀,分给冲在最前面的弟兄,自己用最旧的;你身上穿着破棉袄,却把新衣裳分给手下的弟兄,分给孤寡老人。你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实意的,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虞知泪沉默着,没有说话,慢慢站起身,走到铁匠铺门口,抬头看向夜空。
夜色漆黑,没有皎洁的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散落在天幕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银子,微弱,却又透着微光。
他忽然想起白天李铁匠说的话,轻声开口:“李铁匠,你说,好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亲人吗?”
“真的,这是我娘生前告诉我的,我一直都信。”李铁匠坐在原地,抽着烟,缓缓应道。
“你娘……也在天上吗?”
“在,我娘走得早,一直在天上看着我,看着我打铁,看着我过日子,看着我好好活着。”
虞知泪抬头,望着那些微弱的星光,轻声呢喃:“我娘,也在上面看着我吧。”
“肯定在。”李铁匠语气笃定,“你娘一定在天上,好好看着你,看着你做的每一件事。”
虞知泪就这么站在门口,望着星空,看了很久。晚风带着铁匠铺里的烟火气,吹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却又让人心里格外温暖。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看向李铁匠:“天不早了,别太累了,早点歇着,明天还要接着打铁。”
“好,我再打一会儿就歇,你也早点回县衙歇息。”李铁匠点了点头。
虞知泪转身走出铁匠铺,慢慢往县衙走,阮春谂依旧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默默相随。
街上早已没了行人,空荡荡的,只有晚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慢慢打转。
街道两边的店铺,全都关了门,安安静静的,往日县衙贴在门上的那些征税、征兵、抓人的告示,早就被虞知泪派人全部撕了,那些压在百姓头上的枷锁,终于没了踪影。
“阮侍卫。”虞知泪轻声开口。
“我在。”
“你说,我娘,真的在天上看着我吗?”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语气平静而坚定:“信则有,不信则无。”
“你信吗?”
“我信。”
“为什么?”
阮春谂的声音,淡淡的,却格外笃定:“因为你信。”
虞知泪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想了很久,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往前走。
回到县衙,他推开门,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心里格外平静。
“阮侍卫。”
“嗯。”
“你说,我娘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会高兴吗?”
“会。”阮春谂没有丝毫迟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做的事,就是你娘当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阮春谂缓缓说道,“她想让你好好活着,想让天下所有跟她一样,身处苦难的人,不再受委屈,不再被欺压,能安稳度日,能吃饱穿暖。”
虞知泪沉默了很久很久,把这番话,深深记在了心里。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黑暗中,身边阮春谂的呼吸声,轻而平稳,跟小时候在冷宫里,一模一样,始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守护着他。
过了许久,虞知泪轻声开口,声音温柔:“阮侍卫。”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街巷里的烟火气,也带着铁匠铺里若有若无的炉火暖意,一夜安稳。
而李铁匠铺子里的炉火,依旧熊熊燃烧,照亮了黑夜,也照亮了这乱世里,一份难得的赤诚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