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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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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最快的从来不是车马驿马,而是人心口口相传的流言。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般,顺着乡间小路、市井街巷,悄无声息地往外蔓延飘散。
安平县被一个名叫虞七的年轻人领兵拿下,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周遭州县。
传言里没有刀兵杀伐的惨烈,没有劫掠屠戮的惊恐,反倒满是旁人不敢置信的新鲜。
这支队伍不滥杀无辜,不纵火扰民,不强抢百姓财物;入城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官仓,把囤积多年的粮食尽数分给穷苦百姓。
县衙换了主事之人,城里的日子却照旧过着,甚至比从前还要安稳舒心。
不用再上交层层盘剥的苛捐杂税,不用逢年过节给衙役孝敬银钱米面,更不用夜半听见敲门声就心惊胆战,生怕衙役上门勒索欺压。
这些细碎的好话,从安平县渐渐传了出去,一路飘到相邻的清苑县、望都县,再往更远的州府蔓延开来。
那些在故土熬不下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百姓,像是看见了救命的微光,纷纷收拾简单行囊,朝着安平县的方向赶路投奔。
最先赶来的,是周边乡里的农户。家里早已揭不开锅,野菜树皮都快要挖尽,听闻安平县有粮可领、有安稳日子可过,便拖家带口一路寻来。
他们怯生生站在安平县城门口,背上背着破旧包袱,手里牵着年幼孩童,远远望着城门上持刀值守的兵士,满心忐忑,迟迟不敢迈步进城。
柱子守在城门边,望着这群衣衫褴褛、面带惶恐的流民,忽然想起了当初自己孤身投奔虞七的模样。
那时候的他,也是背着简单行囊,满心茫然无依,只是如今身边没有亲人相伴,只剩他孤零零一人。父亲早逝,母亲还留在家乡故土,前路茫茫,不知何处是归宿。
他缓步走到流民身前,神色温和,没有半分兵士的凌厉:“都进来吧,不必害怕。虞七早就吩咐过,但凡来投奔的,来了就有饭吃,有落脚的地方。”
人群依旧静悄悄的,没人敢轻易挪动脚步,眼底的戒备丝毫未减。
柱子耐着性子,又放缓语气说了一遍:“放心进城吧。站在城门口干等着,就算等到天黑,也等不来粮食安稳。进去之后,到县衙登记户籍,按人口分发口粮,安排住处,还能分到田地、有农活可做,踏踏实实过日子。”
沉默良久,队伍里走出一位白发老者。年过六旬,脊背佝偻得几乎直不起来,脸上沟壑纵横,皱纹爬满整张脸颊,双眼浑浊,眯成一条细缝,透着一辈子历经风霜的沧桑。
他慢慢走到柱子面前,仰起头,怯生生打量着眼前一身利落装束的年轻人。
“你口中的虞七……当真算得上是好人吗?”老人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柱子低头看着老人,认真想了想,如实说道:“他算不上世人嘴里规规矩矩的好人,他是起兵造反、不认旧朝廷的人。”
老人脸色骤然一白,身子微微一晃,眼底生出几分退意。
“但他有一点最实在——管饭,管活人。”柱子语气笃定,字字真切,“我跟着他快一年,从来没有挨过饿。他说过,但凡跟着他的人,绝不会让任何人活活饿死。”
老人回头望了望身后一众面黄肌瘦、满心期盼的乡邻,又转头看向柱子坦荡真诚的眼神,沉吟片刻,咬牙道:“那我先进去看看。若是所言不实,我再带着大伙退出来便是。”
“只管放心进去。”
老人率先抬脚迈进城门,身后的流民见状,也放下了几分顾虑,一个跟着一个,陆陆续续走进了安平县城。
这一日,城门口一共来了三十多户人家,合计一百余人。
赵普早已在县衙门前支起一张木桌,铺开纸笔,负责逐一登记来人姓名、籍贯住址、家中人口、擅长劳作。
他执笔写字飞快,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条理分明,丝毫不乱。柱子站在一旁,帮着那些目不识丁的老人百姓,念清表格上的条目,帮着应答登记。
“叫什么名字?”
“村里人都喊我张老疙瘩。”
“可有大名?”
老人局促地搓着手,摇摇头:“穷人家娃,哪有什么正经大名,一辈子就这么被叫过来了。”
“老家是哪里的?”
“清苑县乡下的。”
“家里几口人?”
“就两口,我跟老伴两个人。”
“平日里会做什么营生?”
“一辈子只会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别的什么都不会。”
赵普放下手中毛笔,抬眸看向眼前的张老疙瘩。老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棉絮外露的破棉袄,双手缩进袖子里,肩膀微微蜷缩,始终不敢抬头对视,目光只敢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卑微又怯懦。
“张老疙瘩。”赵普轻声唤了他一声。
老人慌忙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拘谨。
“你记住,你不是沿街乞讨的难民,也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从今往后,你是安平县正经在册的百姓。”
张老疙瘩眼眶瞬间泛红,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嘴唇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先生……你真把我当正经百姓看?”
“自然。从今往后,安平县有你的住处,有你的田地,有你的口粮,踏踏实实过日子便是。”
张老疙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踩了一辈子泥土、布满老茧裂口的脚,声音哽咽:“活了六十年,一辈子都被人当成流民、穷汉看待,今日还是头一回,有人认认真真跟我说,我是百姓……”
赵普神色平静,没有再多言语,低下头继续登记下一人的信息,笔下依旧沉稳利落。
柱子站在一旁,望着张老疙瘩佝偻远去的背影,老人走得很慢,走几步便歇一歇,在城门口寻到等候的老伴,两人低声说了几句,相互搀扶着,慢慢融进街巷人流之中。
“赵先生。”柱子开口轻声唤道。
“嗯。”
“你说,这些远道投奔来的人,真能在安平县安稳活下去吗?”
“能。”赵普语气笃定。
“你怎么这般肯定?”
“因为有虞七在。他心里装着这些穷苦人,绝不会让他们流离失所、挨饿受冻。”
柱子把这番话在心里琢磨了许久,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又去往城门口,继续接引后续赶来投奔的百姓。
往后几日,慕名而来的流民越来越多,络绎不绝。安平县城内的房屋早已住满,再也容纳不下更多人,众人便索性往城外拓展。
城墙外的空地上,很快搭起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窝棚,错落排布,像一场春雨过后骤然冒出的蘑菇。
没有青砖黛瓦,没有规整屋舍,只用随处可见的树枝、茅草简单搭建而成,简陋单薄,风一吹便微微摇晃,遮风挡雨都勉强。
可就是这样简陋的窝棚,却给了流离失所的人们一处遮身落脚的地方,一份难得的安稳。
人口骤然暴涨,本就紧张的粮食再度告急。赵普仔细核算存粮与每日消耗,神色愈发凝重,匆匆找到虞知泪禀报:“如今城中加上新来的流民,粮仓剩余粮食省着分配,也只够支撑十日。再不想办法,所有人都要面临断粮。”
虞知泪立在县衙门口,望着城外窝棚区升起的缕缕炊烟。新来的百姓在简陋窝棚前生火做饭,淡淡的炊烟从茅草屋顶缓缓飘出,细细白白,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飘散,带着人间烟火,也藏着满心的无奈与焦灼。
“赵先生,粮彻底不够了。”
“我早已算过,眼下已是绝境。”
“如今还有什么法子能渡此难关?”
赵普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北方,缓缓吐出四个字:“出兵打粮。”
虞知泪眼神一凝:“打谁?”
“清苑县。”赵普语气沉稳,娓娓道来,“清苑县有一户马姓大地主,人送外号马半县。清苑县境内足足一半的良田沃土,都归他家所有。他家私建的粮仓,规模比咱们安平县县衙官仓还要宏大,囤积的粮食堆积如山。”
“我们贸然出兵,能打得下来吗?”
“能。”赵普语气肯定,随即又道出其中利害,“可若是动了马半县的根基,清苑县县令绝不会坐视不理;一旦和官府正面冲突,朝廷必定会派兵围剿;若是彻底和朝廷撕破脸面,往后我们便再无退路。”
“我明白。”虞知泪开口打断他的话,神色平静无波,“一旦公然对抗朝廷,我们就再也回不了从前的安稳日子,只能一路往前闯。”
“你从拿下安平县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没有退路了。”赵普直视着他,语气清醒又现实,“就算你现在收手安分守己,朝廷也不会容忍一方县城自立割据,终究会派兵剿灭。如今摆在眼前的只有一条路——硬着头皮往前走。往前走,尚有一线生机停下脚步,便是坐以待毙。”
虞知泪静静望着城外袅袅不绝的炊烟,望着那些渴求温饱、盼着安稳度日的百姓,沉默良久,终是沉声决断:“出兵,攻打清苑县。明日一早启程。”
“我随你一同前去。”赵普立刻应声,“我从前在清苑县待过多年,熟知当地街巷地形、官府布防,可为你们引路谋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