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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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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空旷的校场上,周德安正带着一众新兵日夜操练。新近投奔而来的青壮子弟,大多都是普通农家百姓,从未摸过兵器,有的人甚至连刀柄都握不稳,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周德安耐着性子,从最基础的基本功教起。教他们如何稳稳握刀,如何发力劈砍,如何直刺攻防,如何侧身格挡。
一个简单的基础动作,便要求众人反复操练几百遍,练到掌心磨出水泡,水泡磨破结痂,结出厚实的老茧,才算合格。
柱子也身在操练队伍之中。他经历过攻城之战,已然算得上老兵,身手利落,心性沉稳。周德安看中他的沉稳果敢,便提拔他做了队长,统管新来的十几名新兵。
“柱子,你过来。”周德安朝他招了招手。
柱子快步上前,立身站定,神色恭谨。
“这批新兵,全权交由你带。”周德安目光扫过下方参差不齐的队伍,沉声吩咐,“三日之内,必须让所有人练会稳握兵器,褪去怯意;五日之内,熟练基础劈砍招式;十日之内,要让他们上得阵、沉得住气,绝不会在两军对垒时吓得乱了方寸、丢了胆气。”
“周校尉,十日时间太过仓促,怕是练不出成效。”柱子皱眉说道。
“十日不够便二十日,二十日不够便整一月。”周德安语气凝重,透着迫在眉睫的危机感,“但战事不会给我们留足准备时间。马千户虽已带兵退走,可朝廷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王将军已经领军在赶来的路上,我们必须在大军压境之前,把这些新兵打磨成能上阵杀敌的兵士。”
柱子脸色骤然一紧,沉声问道:“你说的王将军,是不是上次率领两万大军兵临城下的那位?”
“正是他。”周德安点头,道出内情,“上次他中途退兵,并非兵力不敌我们,而是北方蛮族突然兴兵南下,朝廷急调他领兵北上抵御。如今北患已平,他必定会调转兵马,再度折返安平县。”
柱子心头一沉,再不敢多言,转过身走到新兵队伍前,拔出腰间长刀,神色肃然。
“都起身,稳住心神,继续操练!一刻都不能松懈!”
暮色渐沉,夕阳西下。橘红色的落日余晖铺满城外校场,洒在每一个挥刀操练的身影上,将人影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地面轻轻晃动,像是有另一个自己,在光影里跟着一同拼杀习武。
新兵们的动作依旧生涩笨拙,出刀不快,落点不准,章法也略显凌乱,可比起刚来时的怯懦慌乱,已然长进了不少。
柱子站在队伍最前方,亲自示范招式,一遍又一遍,丝毫没有停歇之意。他的刀法早已利落娴熟,攻守有度,却依旧陪着众人反复苦练,不肯有半分懈怠。
周德安抱臂立在一旁,静静观望操练,目光审视,留意着每一个人的状态与心性。
虞知泪缓步走至他身侧,轻声唤道:“周校尉。”
周德安回头:“虞七,你来了。”
“马千户领兵退走,至今已有多久?”
“算下来,已有半个月光景。”
“那位王将军,大概何时会抵达安平县?”
“时日难定。快则一月之内,慢则三月有余。”
虞知泪望着下方操练的众人,低声问道:“以我们如今的兵力和防备,能守得住这座县城吗?”
周德安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那些尚显稚嫩的新兵:“能不能守住,不靠我一人,也不靠你我几人,要看底下这些弟兄。看他们怕不怕死,敢不敢舍命拼杀,能不能严守军令、听从调度。这些人心底的底气与胆气,如今还都未定。”
虞知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操练间隙,有人停下抹掉满脸汗水,有人捧着水囊大口饮水解渴,有人揉着酸痛的手腕舒缓筋骨。唯有柱子,始终站在最前方,不曾停歇,依旧一刀一式认真练习。
“柱子,先歇片刻吧。”虞知泪扬声喊道。
柱子闻声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依旧挥刀苦练。
虞知泪迈步走过去,停在他身旁,再次开口:“歇一会儿,不必这般拼命。”
柱子这才收刀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脊肩头,能清晰看见紧绷起伏的肌肉线条。
他握刀的手掌微微发颤,虎口早已被刀柄磨破,渗出的鲜血糊在木质刀柄上,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血色。
“虞七,我爹在世时常跟我说,人活着,就靠一口气撑着。”柱子喘着气,语气沉缓,“这口气万万不能松,一旦松了,人就垮了,什么念想都没了。”
“你爹还跟你说过些什么?”
柱子垂眸看着手中长刀,语气平淡,却藏着心底最深的念想:“我爹说,他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日子,就是我出生那天。那日他正在地里忙活农活,有人匆匆跑来报喜,说家里媳妇生了,是个大胖小子。他当即扔下锄头,一路狂奔往家赶,刚到门口,就听见我哇哇的哭声。他总说,那阵婴儿啼哭,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他说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诉说旁人的往事,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酸涩。
“我爹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哭过。”柱子嗓音低了几分,“不是心里不难过,是哭不出来。那股憋着的气,一直压在心底,熬到今日,从未松过。”
虞知泪静静看着他,轻声问道:“你爹的坟,如今在哪?”
“在老家村后的山坡上,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坟,连块石碑都没有,荒草丛生,无人打理。”
“等往后战事平定,世道安稳,我陪你回去,给老人家立一块碑,好好祭拜。”
柱子抬起头,目光定定看着虞知泪,带着几分茫然与忐忑:“虞七,你说,我们真能熬完这场乱世,守住这安平县吗?前路这么多兵马,这么多难关,我们扛得住吗?”
“能。”虞知泪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你怎么这般确定?”
“因为有你,有周校尉,有一众肯拼命的弟兄,还有盼着安稳过日子的百姓。有你们在,就守得住。”
柱子望着他,眼底有微光轻轻闪动,不是热泪,是心底信念被点燃的笃定与坚定。
他没有再多言语,低下头,握紧手中长刀,再次凝神投入操练之中。
虞知泪转身离开校场,独自缓步往县城走去。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巷里早已不见行人踪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掩住了内里的灯火与生计。
一缕缕炊烟从错落的屋顶缓缓升起,细细白白,袅袅绕在暮色之中。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米粥香气,清淡温软,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随风漫开。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连日操心粮草、防务、民生诸事,竟已然忘了腹中饥饿。
身后的阮春谂紧随两步之遥,将这细微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淡淡开口:“饿了?”
“有一点。”虞知泪坦然应道。
“回县衙,吃饭。”
两人并肩缓步走回县衙大院。
赵普正独自坐在大堂台阶上用晚膳,一碗稀粥,一碟咸菜,简单朴素,吃得慢条斯理。见虞知泪回来,他当即起身相让:“虞七,后厨锅里还温着粥,特意给你留了一份。”
“你自便吃就好,不必特意留我。”
“我早已吃过,这是专门给你留的。”
虞知泪不再推辞,转身走进后厨,盛了一碗温热的米粥,端着走出门外。粥熬得浓稠软糯,粒粒饱满,表面飘着几片清脆的咸菜叶,看着便暖心暖胃。
他坐在青石台阶上,舀起一勺缓缓入口,粥温滚烫,烫得他微微吸气,心底的沉沉烦闷,却也稍稍散去几分。
“赵先生,你当初说,来我这里是寻一条活路。如今日子安稳下来,你找到属于自己的活路了吗?”虞知泪一边喝粥,一边轻声问道。
赵普坐在一旁,望着天边渐亮的月色,缓缓开口:“找到了。”
“何为活路?”
“人活一世,心里总要有所信奉、有所坚守。”赵普语气淡然,透着半生通透,“从前我不信朝廷法度,不信鬼神天命,也不信什么好人有好报。只觉得世道浑浊,人心凉薄,便混一日过一日,得过且过罢了。可如今待在你身边,我才发觉,我信你。”
虞知泪抬眸看向他:“信我什么?”
“信你心怀百姓,信你不认天命,信你终能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条生路,做成一番实事。”
“若是最后终究没能成事,落得一场空呢?”
赵普沉默片刻,坦然一笑:“就算终究未能成事,我也绝不后悔。至少我挣脱了官场浑浊,远离了同流合污,跟着你认认真真试过、拼过,对得起本心,对得起天地良心,便足矣。”
虞知泪将这番话在心底细细回味良久,慢慢喝完碗中米粥,将空碗轻轻放在地上。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阮春谂,轻声吩咐:“明日一早,你随我去一趟城西,看看王瘸子,问问他身上的伤势恢复得如何,还缺些什么补给。”
“好。”阮春谂应声。
“还有城东的李铁匠,他的打铁铺子先前被官府查封,如今人可安好?”
“人无碍,早已躲进后山,搭了简易铁匠炉,日夜帮我们锻造刀枪兵器。”
“那就好。再去城南看看孙寡妇,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日子过得艰难,去瞧瞧家里缺米缺柴,但凡有所短缺,都一一给她补上。”
“我记下了,明日一并办妥。”
虞知泪缓缓起身,走到县衙门口。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清辉遍洒大地,将门前那根孤零零的旗杆照得透亮。旗杆依旧光秃秃的,没有悬挂任何旗帜,清冷的月光落在杆身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静卧地面。
晚风徐徐拂过,旗杆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是低声絮语,又像是无声的坚守。
虞知泪望着旗杆,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阮侍卫。”
“我在。”
“若是王将军率领大军压境,兵临安平县下,你说,我们往后还能这般安稳站在这里,静静看月色、吹晚风吗?”
阮春谂立在他身后,怀抱长刀,身姿沉稳如山,语气笃定无比:“能。”
“你为何这般肯定?”
“因为你不会轻易让出这座城,不会丢下城中百姓,更不会辜负一众跟着你拼命的弟兄。只要你不肯退,我们便守得住。”
虞知泪没有再言语,依旧静静望着那根无字无旗的旗杆。晚风掠过街巷,掠过县衙屋檐,掠过人心深处的忐忑与坚定。
前路风雨将至,暗流已然涌动,可他心里清楚,从拿下安平县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没有退路。
唯有咬牙坚守,护住城池,护住百姓,护住身边每一个愿意并肩前行的人,在这乱世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也属于万千百姓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