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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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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县被顺利拿下的第三天,新的麻烦便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这一次找上门的,不是朝廷派来围剿的兵马,也不是周边作乱的流寇,而是最现实、最迫在眉睫的难题——粮食。
那日开仓放粮,官仓里一半的存粮都分给了城内百姓,余下那一半军粮,撑不起太久的时日。
柱子匆匆赶来禀报,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焦灼,核算下来,剩下的粮食省着吃,也仅仅只够城中一众弟兄勉强支撑半个月。
虞知泪立在县衙门前的青石台阶上,目光望向城内街巷。自那日分粮过后,热闹只维持了短短半日,往后的街巷,又重新变得冷清寂寥。街上行人寥寥,偶有百姓探头探脑,也都是行色匆匆,不敢多做停留。
他们心里依旧藏着根深蒂固的惧怕。哪怕领了救命的粮食,也依旧不敢大大方方出门,不敢主动靠近这些手握刀兵、占了县城的人。
领到粮食便立刻缩回自家院里,紧紧关上木门,只敢透过门缝,悄悄打量外面的动静,揣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戒备,谁也不肯轻易敞开心扉。
“赵普呢?”虞知泪收回目光,轻声向身旁的柱子问道。
“在县衙大堂里对账算账呢,一刻没歇。”柱子应声回道。
虞知泪闻言,转身迈步走进县衙大院。
大堂之内,灯火明明暗暗。赵普正端坐在公案前,身前摊开厚厚几卷老旧账本,手边算盘摆放端正,指尖起落间,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节奏利落又沉稳。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衣摆边角磨得起了毛,袖口破损处,露出里面打了细密补丁的中衣,一身朴素,却自带几分读书人沉稳内敛的气度。
他生得一副清瘦身形,手骨纤细,指节突出分明,拨弄算盘的动作又快又准,每一次落珠都恰到好处,丝毫没有半分迟疑拖沓。
“赵先生。”虞知泪缓步走近,开口唤了一声。
赵普闻声,缓缓抬起头来。他年约三十出头,瘦长脸型,颧骨微微凸起,眼窝略深,一双薄唇常年紧抿,自带几分清冷疏离。
看人时目光坦荡直白,从不躲闪游离,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人心,掂量世事。
不等虞知泪开口,赵普便率先直言:“虞七,我刚核算完粮仓存粮,缺口很大,撑不了多久,这难关迫在眉睫。”
“我心里清楚。”虞知泪平静应道。
赵普放下手里的算珠,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了然:“百姓如今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并非全然不信你,是历经朝廷多年欺压盘剥,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掌权之人。换了一任县令,是换汤不换药;如今换了我们,他们心里没底,不知道我们是不是也只是换了一副皮囊,骨子里依旧是欺压百姓的做派。”
虞知泪沉吟片刻,看向赵普:“那要如何,才能让他们真正放下戒备,真心信我们?”
赵普略一思忖,语气笃定:“不靠嘴上空说,只靠踏实做事。把实实在在的好处做给他们看,比千句好话都管用。今日帮孤寡老人修葺漏雨的旧房,明日帮穷苦人家开挖饮水井,后天帮农户找回走失的耕牛。一桩桩实事做下去,百姓便会一桩桩记在心里。时日一久,人心自然聚拢,信任也就慢慢立起来了。”
虞知泪静静看着赵普,打量了许久,忽然开口问道:“赵先生这般通透练达,从前是不是在县衙里做过师爷?”
赵普坦然点头:“做过数年。”
“为何后来辞了差事,不再做了?”
赵普指尖轻轻一拨算盘,清脆的珠响在寂静大堂里散开,语气平淡却藏着愤懑:“看不惯罢了。县令贪墨枉法,县丞随波逐流跟着敛财,主簿也趁机中饱私囊。整个县衙从上到下,层层盘剥,几乎没有一个干净人。我不愿同流合污,不肯跟着他们欺压百姓,反倒成了异类,处处被排挤刁难。我索性递了辞呈,他们巴不得我早点离开,半点挽留之意都没有。”
“既然早已脱身俗世官场,为何又特意寻到我这里来?”
赵普彻底放下算盘,抬眸直视虞知泪,目光沉静:“我早听闻你的所作所为。平日里帮城中百姓代写状纸,分文不取;起兵拿下安平县,第一时间开仓放粮,从不扰民害民。你做的这些事,正是我心里想做,却无力做到的。我想来亲眼看看,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如今看完了,心里作何感想?”
“看完了。”赵普顿了顿,缓缓说道,“你算不上世俗口中的好人,也绝非作恶害人的坏人。你只是一个不肯认命、不肯屈从世道规矩,偏要为百姓争一条活路的人。”
虞知泪把这番话在心底细细琢磨良久,抬眸认真道:“赵先生,留下来帮我吧。安平县政务民生,还需你这样通透稳重的人主持大局。”
赵普没有立刻应下,反倒直言不讳:“留下可以,但我不会白白出力。我也要过日子,首先得有一口安稳饭吃。”
“县衙后厨管你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还得有落脚安身的住处。”
“县衙后院空房不少,你随意挑选一间,安心住下便可。”
“除此之外,还要按月给我发俸禄。不必丰厚奢靡,只需够我日常花销,足矣。”
虞知泪看着他,唇角微微动了动,带着几分淡淡笑意:“赵先生,你倒是第一个敢同我当面谈条件的人。”
“只因你从前遇到的人,大多都是走投无路、别无选择才投奔而来。”赵普神色坦然,不卑不亢,“我不一样,凭一身本事,在哪都能混口安稳饭吃。我来寻你,不是走投无路求施舍,是想寻一条真正对得起本心的活路。真正的活路,从来不是旁人施舍来的。”
虞知泪深深颔首:“好。俸禄从军粮开支里匀出,数额不多,但足够你日常开销,绝不亏待。”
赵普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平日里清冷紧绷的瘦长面容,因这一笑瞬间柔和下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虞七,倒是比我预想中更为痛快通透。”
自这一日起,赵普正式留下来主持安平县大小政务。
他做事极其细致,细致到近乎严苛琐碎。亲自牵头重新登记城中户口,逐户走访,丈量田地,清理历年积下的苛捐杂税与无名摊派。
每家每户几口人、几亩良田几亩荒地、几间瓦房草屋、饲养几头牲口家禽,他都一一记录在册,账目条理清晰,分毫不差。
柱子看着他整日埋在账本里,一笔一笔细细登记,忍不住好奇问道:“赵先生,你把这些都记得这般详尽,有什么用处?”
赵普头也不抬,一边誊写名册一边回道:“用处大得很。日后若是推行分田安民,便照着名册来。谁家田地富余过多,谁家无田可耕、只能靠租地度日,谁家孤寡无依、缺少生计,翻开名册一目了然,公允公道,不会有半点偏颇。”
柱子又追问一句:“分田地?这可是大忌,朝廷向来不许私自发配田地。”
赵普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如今安平县已换了天地,哪还有旧日的朝廷规矩?现下的安平县,做主的人,是虞七。”
柱子愣了愣,再不敢多言。
粮食短缺的困境依旧悬在头顶,半点没有缓解的迹象。赵普细细核算完县域存粮与人口消耗,神色愈发凝重,向虞知泪禀报道:“安平县周边散落着好几户大户地主,家中囤积的余粮堆积如山,私下藏存的粮食,足够全县百姓安稳吃上三年都绰绰有余。”
虞知泪当即说道:“那就派人登门,同他们好好商议,暂借一批粮食渡此难关。”
“借?怕是行不通。”赵普摇头,语气透着对这些地主的深知,“这帮老地主最是圆滑世故,墙头草一般。朝廷官兵来了,便对着官府磕头纳贡;若是流寇叛军压境,也照样俯首示好。谁来都能弯腰讨好,唯独自家囤下的粮食,一粒都不肯轻易往外拿,守得比性命还紧。”
“既然不肯借,那我们出钱买。”
“出钱也买不来。”赵普缓缓分析,“他们早已家财万贯,根本不缺银钱。真正缺的、想要的,是更多田地产业。唯有给他们增补田地,他们才肯松口拿出囤粮。”
虞知泪语气坚定:“田地不能给。那些良田本就是从百姓手中盘剥而去,日后终究要尽数分给穷苦百姓,绝不能再拱手送给地主。”
赵普静静看着他,神色严肃起来:“虞七,你要想清楚其中利害。动地主的囤粮,便是动他们的根基命脉,触及了他们最看重的利益,他们必然会联合起来同我们拼命作对。我们刚拿下县城,根基未稳,人心未附,此时贸然得罪一众地方豪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虞知泪沉默良久,眼底闪过几分深思,最终缓缓开口:“暂且先忍下这口气,暂且不去招惹他们。等我们把县城根基扎稳,人心收拢齐全,再慢慢料理此事。”
赵普缓缓点头,认可了他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