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
-
定下攻打安平县的那日,天落着雨。
细细密密的牛毛雨,飘在空中,像扯不断的银丝,落在营地外的荒地上,打湿了枯黄的草茎,也打湿了那些临时搭起的窝棚顶。
窝棚是用粗木棍和破茅草凑起来的,风一吹就晃,雨丝顺着缝隙往里渗,地上积了一滩滩浑水。营地中央立着根旗杆,是砍了老槐树的枝桠做的,歪歪斜斜的,没挂旗,就这么孤零零杵在雨里,看着单薄得很。
虞知泪就站在旗杆下,任由雨丝打湿头发,贴在额角,凉丝丝的。
他望着雨幕深处,视线穿过迷蒙的水汽,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山的那一头,就是安平县,一座不大的县城,约莫三千户人家,城里守着两百官兵。
拿下这里,他们就有了第一个落脚的地盘,有了粮,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再也不用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山里。
可要是拿不下,这三十来号人,怕是都要埋在这县城脚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用回头,虞知泪也知道是周德安。这人走路永远带着股军人的利落,脚踩在湿泥里,都没发出多少杂声。
周德安站到他身侧,和他一起望着雨幕里的山影,身上的粗布短褂被雨打湿,紧紧贴在背上,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肩背线条,手里还攥着那柄磨得发亮的木刀,平日里练功用的,真上了战场,也就只能壮壮胆。
他没绕弯子,声音压得低,混着雨声,格外清晰:“虞七,你当真打定主意了?”
虞知泪收回目光,转头看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波澜,却藏着破釜沉舟的笃定:“嗯,决定了,就打安平县。”
“两百守军,个个拿着官府的兵器,多少受过操练,我们满打满算,能拿起家伙上阵的,也就三十个。”周德安皱着眉,把眼前的难处,一桩桩摆出来,没有半点虚言,“趁手的刀才十几把,箭一支没有,甲胄更是想都别想,连块像样的铁片都找不到。县城城墙两丈多高,护城河一丈宽,咱们别说攻城的战车,就连架梯子的粗木头,都没凑齐,怎么打?”
虞知泪看着他,周德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很,能一眼看透战局利弊的冰。
虞知泪迎着他的目光,反问了一句:“周校尉,听你这意思,是觉得这仗根本不能打?”
周德安沉默了片刻,雨丝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没抬手擦。“不是不能打,是不能硬碰硬。”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久经战场的老道,“白天打,两百个守军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不用别的,一人扔一块石头,都能把我们三十号人砸得头破血流,连城门都摸不到,就得折在护城河边。”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打?”虞知泪追问,他知道,周德安在战场上的经验,是自己远远比不了的。
“夜袭。”周德安吐出两个字,眼神更沉了,“夜里天黑,守军看不清我们的虚实,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也摸不准我们从哪个方向攻,人一慌,心就散,两百人能发挥出一半力气都算好的。我们趁黑摸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才有胜算。”
“城墙那么高,护城河拦着,夜里黑灯瞎火,怎么进城?”虞知泪心里盘算着,夜袭是险招,可也是他们眼下唯一的出路。
“爬城墙。”周德安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找几个身子瘦、体重轻、手脚麻利的,摸黑顺着城墙缺口爬上去,先解决城门的守卫,悄悄打开城门,我带着人直接冲进去,巷战短兵相接,咱们的人虽少,却都是豁出命的,胜算反而大。”
虞知泪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指尖沾着雨水,凉得刺骨。他抬头看向周德安:“爬城墙的人选,你心里定了?”
“柱子最合适。”周德安想都没想,直接开口,“他身子瘦,分量轻,平日里上山砍柴、跑山路,手脚比猴子还利索,再挑两个跟他身形差不多、胆子大的,跟着一起,稳妥些。”
“你打算带多少人冲进去?”
“十个就够。”周德安语气平静,却透着十足的底气,“巷战不比阵地战,人多了反而挤在窄巷里,施展不开,误事。挑十个不怕死、敢拼命的,跟着我冲,足够拿下城门,控制住县衙一带。”
虞知泪看着他,看了许久,油灯昏黄的光,偶尔从旁边的窝棚里透出来,映在周德安脸上,明暗交错。他忽然轻声问:“周校尉,你以前,打过这样的夜袭仗?”
周德安的眼神,忽然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语气也沉了几分:“打过。在边军守关的时候,跟北地的蛮子打,敌军三千人,扎营在山谷里,我们只有五百人。半夜摸黑闯进去,趁乱砍了他们的主将,蛮子群龙无首,天一亮就散了。”
“五百人破三千人,是场胜仗。”虞知泪轻声说。
“是胜仗,可我们死了三十个兄弟。”周德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三十个人,我都认识,睡我旁边铺位的,跟我一个锅里抢饭吃的,替我挡过蛮子刀的……活着的时候,一起摸爬滚打,死了,就成了一抔黄土,连个家信都没来得及送回去。赢了又如何,人没了,就是没了。”
虞知泪没再说话,重新转过身,望着雨幕。不知何时,雨势小了些,山间的雾气慢慢散了,远处县城的轮廓,隐隐约约能看清,灰蒙蒙的,像一头蛰伏在夜里的野兽,等着猎物送上门。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周校尉,这一仗,不管死多少人,我亲自埋。”
周德安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又带着几分了然,只淡淡说了一句:“真打起来,你怕是埋不过来。”
“埋一个,算一个,一个都不会落下。”虞知泪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雨,在天黑之前彻底停了。
云层渐渐散开,一轮弯月从云缝里钻出来,清辉洒在营地的空地上,把三十个身影,拉得长长的。
虞知泪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一起,就这么站在露天的空地上,没有台子,没有旗号,他就站在众人面前,和他们平视。
这些人,大多是山里的农户、逃荒的难民,还有几个是落魄的边军老兵。他们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有十几把锈迹斑斑的刀,有磨尖了的木棍,有种地用的锄头,甚至还有劈柴的斧子。
身上的衣裳,全是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褂,鞋子烂得露着脚趾头,脸上带着长期吃不饱的菜色,身形都偏瘦,看着没什么力气。
可他们都站得笔直,没有一个人弯腰驼背,一双双眼睛,在月光下亮着,盯着虞知泪,等着他开口。
虞知泪扫过眼前的每一张脸,柱子、石头、大刘、赵铁柱……这些名字,他都记在心里,记在那张小纸条上,贴身藏着。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晚,我们打安平县。”
话音落下,场下一片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惊呼,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虞知泪看着他们,又问了一句:“怕吗?”
依旧没有人说话,可他们攥着兵器的手,都悄悄收紧了,指节泛白,眼里有紧张,有忐忑,却没有退缩。
虞知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几分心疼:“我怕。我比你们谁都怕。我怕你们倒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怕你们家里的老娘,倚着门等,等到头发白了,都等不到你们回家;怕你们的媳妇孩子,哭瞎了眼睛,没人照料;更怕我当初答应你们的,带你们活下去,给你们一口饭吃,最后做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可我更怕,我们就这么缩着,一辈子躲在山里,当逃难的亡命之徒。朝廷哪天想起来,派官兵来剿,我们只能跑,往更深的山里跑,跑到没有路的地方,最后要么饿死,要么冻死,要么被野兽叼走,连个名号都留不下。动手,或许会死,可至少有搏一个活路的机会;不动手,我们只能等死,你们说,这仗,该不该打?”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里,激起了众人心里的波澜。他们都是苦够了的人,受够了官府的压榨,受够了饿肚子的日子,受够了东躲西藏的生活,此刻,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劲,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柱子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是李铁匠临死前,给他打的唯一一把像样的刀,刀刃被他磨得发亮。他把刀握得更紧,月光照在刀刃上,泛着冷光,他看着虞知泪,声音沙哑却有力:“虞七,我不怕。我爹早年间被官兵打死,我娘一个人在乡下熬日子,我要是死了,你替我照顾她,给她一口饭吃,别让她饿死就行。你要是……”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没再往下说,可眼里的决绝,谁都看得明白。
虞知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暖意,在清冷的月光下,格外让人安心:“好,我答应你,一定替你照顾好你娘,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承诺落定,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