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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当 ...

  •   当夜,一行人便趁着月色出发了。

      三十个人,排成一列,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没有火把,没有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有脚踩在湿滑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周德安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木刀,探路的脚步,沉稳又谨慎,每走一步,都先试探路况;阮春谂走在最后,腰间的佩刀出鞘半寸,随时戒备着身后的动静,护着整个队伍;虞知泪走在队伍中间,脚步不快,却始终稳稳的,跟着前面的人,一步都没落下。

      山路难走,夜里更是漆黑,路边的树枝横生,时不时刮到脸上、身上,留下细细的划痕,生疼;地上的碎石硌着脚,烂鞋子根本不顶用,有人脚下一滑,摔在泥地里,也没发出半点声音,咬着牙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继续跟上队伍,没有一个人掉队。

      整整走了两个时辰,天边都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的前兆,他们才终于摸到安平县城外。

      隔着一片荒地,就能看见那座县城。两丈多高的城墙,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道冰冷的屏障,横在眼前。

      城墙下的护城河,一丈多宽,河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偶尔泛起一丝涟漪,透着几分阴森。

      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守兵提着火把巡逻,火光一晃一晃的,人影在城墙上走动,脚步声、咳嗽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戒备不算森严,却也堵死了白天进城的路。

      周德安蹲下身,示意所有人都隐蔽起来,自己慢慢爬到护城河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盯着城墙看了许久,目光落在城墙中段一个不起眼的缺口处,那里垂着一根粗麻绳,想来是白天工匠修城墙时,遗落下来的,忘了收上去。

      他压低声音,轻轻喊了一句:“柱子。”

      柱子立刻猫着腰,爬了过来,蹲在他身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周校尉,我在。”

      “看见那根绳子了吗?”周德安伸手指了指城墙缺口,指尖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就从这爬上去,上去之后,别声张,悄悄摸到城门楼,解决掉守门的士兵,打开城门,能做到吗?”

      柱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根麻绳在风里轻轻晃着,城墙又高又陡,夜里视线又差,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来,要么摔断腿,要么被守军发现,死无全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布满老茧,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他咬了咬牙,抬头看着周德安,重重点头:“能,我能做到。”

      “去吧,万事小心,保命为先,实在不行,就撤回来。”周德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多余的话,在战场上都是累赘。

      柱子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短刀咬在嘴里,双手撑地,慢慢摸到护城河边。

      河水冰凉刺骨,刚一碰到,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在打颤,可他没敢出声,咬着牙,慢慢滑进河里,朝着对岸游过去。河水不深,却够凉,冻得他四肢都快麻木了,好不容易游到对岸,他抓住那根垂下来的麻绳,双手紧紧攥住,开始往上爬。

      麻绳被雨水打湿,滑溜溜的,格外难抓,他爬一步,就往下滑半步,手指用力攥着,很快就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鲜血渗出来,糊在麻绳上,和雨水混在一起,他疼得眉头紧锁,却没敢停,咬着牙,一点点往上挪。

      不知爬了多久,终于翻上了城墙,他趴在城墙上,喘了几口粗气,悄悄探出头,观察四周。城墙上的守兵,都在远处巡逻,没人注意到这个缺口,他蹲在暗处,平复了一下呼吸,慢慢朝着城门楼的方向摸过去。

      没走多远,一个守兵提着灯笼,慢悠悠走了过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脸懈怠。

      柱子屏住呼吸,等他走近,猛地从暗处冲出来,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另一只手握着短刀,干净利落地抹过他的脖颈。

      守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软倒下去,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火灭了,陷入一片黑暗。柱子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拖到城墙角落的阴影里,藏好,继续朝着城门洞摸去。

      城门洞里,两个守兵靠着墙,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兵器斜靠在墙边,毫无戒备。

      柱子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一刀一个,动作快准狠,没发出半点声响,两个守兵便倒在了地上,鲜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城门洞的地面。

      解决掉守卫,柱子立刻走到城门后,伸手去拉城门的门栓。门栓又粗又重,他一个半大孩子,根本拉不动,他咬着牙,用肩膀顶,用后背扛,憋足了劲,城门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吓得停下动作,听了听四周的动静,见没人察觉,又继续发力,终于把城门拉开了一条半尺宽的缝。

      城外的周德安,一直盯着城门的方向,看到那条缝隙,眼神一厉,立刻站起身,朝着身后的人,快速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语气果断:“跟我冲!”

      话音落,他带着提前挑好的十个人,率先冲过护城河,踩着浅浅的河水,溅起一片水花,从城门缝里挤了进去。虞知泪和阮春谂,带着剩下的人,守在城外,静静等着,一颗心悬在半空,手心全是冷汗。

      很快,城门洞里,就传来了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守军的惊呼声、惨叫声,喊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虞知泪站在护城河边,紧紧攥着拳头,听着城里的声响,心脏跟着怦怦直跳,那不是害怕,是揪心,是担心每一个人的安危。

      声响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便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归于平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座县城,也压在虞知泪的心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风吹过城墙的声音。他就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城门,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冻的,是紧绷了太久,神经快要绷断的颤抖。

      阮春谂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带着安抚:“进去吧,应该成了。”

      虞知泪点了点头,跟着阮春谂,一起走过护城河,走进城门洞。

      城门洞里,躺着两具守军的尸体,鲜血还在往外流,顺着地面的缝隙,慢慢蔓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刺鼻得很。虞知泪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没停下脚步,跟着阮春谂,走进县城的主街。

      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连一点灯光都没有,想来是被外面的喊杀声吓到了,躲在家里不敢出声。地面上,散落着掉落的兵器、熄灭的火把,还有几滴血迹,一片狼藉。

      远处,有零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想来是剩下的守军,见势不妙,弃城逃跑了。

      周德安站在主街中间,浑身是血,衣服上、脸上、手上,全是鲜红的血迹,可他站得笔直,眼神依旧冷静,看到虞知泪过来,声音沙哑,却带着笃定:“虞七,拿下了,县城,我们拿下了。”

      虞知泪缓缓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可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他看着这条窄窄的主街,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门板上的漆,早就剥落得干干净净,墙皮斑驳,地上散落着破碗、烂布、碎瓦片,处处透着穷苦,和山里的日子,没什么两样。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血腥味,还有一丝烟火气,那是百姓家里做饭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看向周德安,声音有些发紧:“我们的人,死了几个?伤了几个?”

      周德安的眼神,暗了暗,语气低沉:“死了两个,大刘和赵铁柱。伤了五个,都是皮肉伤,不碍事,休养几日就能好。”

      “谁?”虞知泪追问,声音微微发颤,这两个名字,他都记得,都是平日里跟着周德安练拳最勤快的,话不多,却最踏实。

      “大刘,赵铁柱。”周德安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虞知泪没再说话,站在原地,望着街尽头,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金色,晨曦快要出来了,阳光即将照亮这座刚被他们拿下的县城,可那两个鲜活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带我去见他们。”良久,虞知泪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周德安没多说,带着他走到城墙脚下,大刘和赵铁柱的尸体,并排躺在地上,脸上盖着一块粗布。

      虞知泪缓缓蹲下身,轻轻掀开布,先看了看大刘。大刘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他才二十出头,家里还有个年迈的母亲等着他赡养。

      他又看向赵铁柱,赵铁柱脸上,横着一道深深的刀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伤口已经结痂,黑红色的血痂,看着触目惊心,想来是冲在最前面,被守军砍中,当场就没了气息。

      虞知泪伸出手,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拭着两人的脸,擦去脸上的血迹、泥土,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他们。

      衣袖很快被鲜血浸透,黏在手上,黏腻又冰冷,可他没停下,一遍一遍擦着,直到两张脸都干干净净,才缓缓收回手。

      他盯着两人的脸,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记着,大刘,赵铁柱,我虞知泪,永远记着你们。”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望着城外。天已经彻底亮了,远处的青山,透着淡淡的青色,山间的雾气,绕在山腰上,像一条白色的带子,风景看着极好,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压着两块石头。

      “阮侍卫,”虞知泪轻声开口,“第一仗,我们赢了。”

      阮春谂站在他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可我们,死了两个兄弟。”虞知泪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你说,这代价,值吗?”

      阮春谂沉默了,没有回答。值与不值,从来都没有标准答案,乱世之中,活下去,本就是用命换来的。

      这时,街边的门窗,渐渐打开了一条缝,百姓们躲在门后,小心翼翼地往外看,看着虞知泪,看着拿着兵器的众人,看着地上的尸体,眼里有害怕,有好奇,还有人偷偷抹着眼泪,想来是被之前的战事吓到了。

      虞知泪收回目光,走到主街中间,站在百姓们的面前,声音清朗,传遍整条街:“开县衙粮仓,放粮。”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动,都躲在门后,不敢上前。他们被官府压榨了太久,早就不信这些带兵的人,怕又是一场骗局。

      虞知泪看着他们,语气平和,带着几分真诚:“县衙的粮仓,里面的粮,本就是朝廷从你们手里搜刮走的,现在,还给你们。每家每户,都能来领,不用交钱,不用交粮,只管领回去,吃饱饭。”

      话音落下,依旧没人动。

      过了许久,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慢慢走了出来,老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脚步蹒跚,走到虞知泪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也带着疑惑:“你是什么人?带兵占了县城,还给我们百姓发粮?”

      虞知泪看着老人,没有隐瞒,语气坦荡:“我是造反的,造朝廷的反,不想再受官府的压榨,也想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

      老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又追问了一句:“造反的人,不抢粮,反倒给我们发粮?”

      “造反的人,也要吃饭,你们也要吃饭。”虞知泪笑了笑,语气诚恳,“天下的粮,本就是百姓种的,就该归百姓,我们一起,有饭同吃,有难同当。”

      老人盯着他看了许久,看着他清澈又坚定的眼睛,看着他身上虽破旧却整洁的衣裳,忽然转过身,朝着身后的百姓,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有力:“乡亲们,别怕,这位公子是真心给我们发粮,走,跟着我去县衙领粮!”

      有了老人带头,百姓们渐渐放下戒备,纷纷从家里走出来,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后来便有人跑了起来,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还有人激动得哭了,跟着老人,朝着县衙的方向涌去。

      虞知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转头看向阮春谂,轻声问:“你说,这些百姓,记住的是我虞知泪,还是记住了这仓救命的粮?”

      阮春谂看着他,语气笃定:“都记住了。粮能吃饱肚子,你能给他们活路,他们都记在心里。”

      “粮总有吃完的一天,吃完了,他们是不是就忘了?”虞知泪轻声呢喃。

      “只要你在,只要我们在,就会一直有粮,他们就不会忘。”阮春谂的话,简单,却给了虞知泪莫大的底气。

      虞知泪细细琢磨着这句话,沉默了许久,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城墙下,蹲下身,轻轻把盖在大刘和赵铁柱脸上的布,重新盖好,声音轻柔,像是在承诺:“等着我,等我站稳脚跟,等我打赢更多的仗,一定给你们立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名字,知道你们是为了活路,战死的。”

      说完,他站起身,登上城墙,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外。太阳彻底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远处的田野上,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随风起伏,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生机勃勃。

      他转头看向阮春谂,眼神坚定,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阮侍卫,拿下了县城,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守。”阮春谂语气干脆,“这里是我们的第一个地盘,是我们的根,不管多难,都要守住,丢了这里,我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朝廷很快就会派兵来剿,我们只有三十多个人,十几把刀,守得住吗?”虞知泪看着城外的路,那是官兵来剿的必经之路,心里清楚,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难。

      “守不住,也得守。”阮春谂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们没有退路,身后是跟着我们的百姓,是死去的兄弟,只能往前,只能守住。”

      虞知泪缓缓点头,没有再多问,靠在冰冷的城墙上,望着那片绿色的田野,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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