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上霜》夜未晞

32、咫尺相望，满袖尴尬 黑衣修士仓

　　黑衣修士仓皇遁走，四下流民渐渐散去，街角重归安静。
　　风卷着尘屑掠过两人之间，明明不过几步之遥，气氛却僵得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凌烬握着帷帽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迈步，就那样背对着沈清寒站着。
　　肋下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身体上的疼，眼下这僵持的氛围，更让他浑身不自在。
　　沈清寒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道谢？
　　——当年囚他废他，如今受他一救，道谢二字实在太过苍白。
　　质问？
　　——人明明就在眼前，可那些积压多年的疑问，到了嘴边却又堵得发涩。
　　指责？
　　——昆仑血债历历在目，可禁地秘辛的阴影盘在心底，他早已没了当年理直气壮的底气。
　　“……方才，多谢。”
　　最终，沈清寒只挤出这一句，声音略显干涩。
　　凌烬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没回头，语气平淡得近乎疏离：
　　“顺手而已。我不是救你，是不想当年的事，被无关之人搅得更乱。”
　　这话听着冷硬，却分明是在替彼此找台阶。
　　沈清寒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始终抵在肋下的左手，轻声道：“你的伤，又犯了。”
　　“不碍事。”凌烬语速很快，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你尽早回昆仑。”
　　说完，他便抬脚要走。
　　“凌烬。”
　　沈清寒再次叫住他。
　　对方脚步一顿，这一次，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一个白衣清肃，眉眼间是昆仑首座的沉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一个灰衣素净，褪去魔尊戾气，只剩久病的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慌乱。
　　没有恨声相向，没有拔剑对峙，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争执。
　　只有空气里弥漫开的、浓得化不开的尴尬。
　　昔日恩同手足，后来反目成仇，再到半生囚禁、生死相向，如今意外偶遇、并肩退敌……
　　身份、恩怨、爱恨、误会层层叠叠，堵在两人心头，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一句都说不出口。
　　“那些人追查禁地秘辛，显然是冲着当年的事来的。”
　　沈清寒先打破沉默，尽量让语气显得公事公办，“单凭昆仑一方，未必能查清。”
　　凌烬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眼神微沉，却没立刻接话。
　　他隐姓埋名这么多年，本就想彻底避开仙魔纷争，避开沈清寒，安安静静过完余生。
　　可这场偶遇，这场突袭，硬生生把他拖回了旧局里。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对上沈清寒眼底认真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目光，他又没说出口。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两人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明明各怀心思，却都默契地没有再开口。
　　一个想提联手，拉不下脸面；
　　一个不想牵扯，却也无法真的袖手旁观。
　　风轻轻吹过，卷起沈清寒的衣袂，也拂动凌烬额前的碎发。
　　尴尬像细密的网，将两人牢牢裹在中间。
　　直到远处传来弟子寻找沈清寒的声音，凌烬才像是松了口气，淡淡开口：
　　“我知道了。此事我会留意。”
　　“你我……各查各的，互不干涉。”
　　说完，他不再停留，戴上帷帽，转身汇入人群，背影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沈清寒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咫尺相逢，未语先僵。
　　前尘未清，新危又起。
　　而他们之间，连一句正常交谈，都已变得满是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