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上霜》夜未晞

18、假寐藏锋，伤后疑云 殿内一片狼

　　殿内一片狼藉，碎裂的木石散落一地。
　　凌烬靠在柱边，喘息渐渐微弱，剧痛虽未褪去，却已勉强能压制。魔气在他周身缓缓收拢，不再狂暴肆虐，却也显得虚浮无力。
　　他抬眼，望着榻上闭目静坐的沈清寒。
　　白衣染血，眉眼清冷，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可凌烬偏偏记得，方才自己倒下的刹那，那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瞬间的触感很轻，却足够在他心底搅起波澜。
　　“你明明……可以趁机杀我。”
　　凌烬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沈清寒眼都未抬，语气平淡无波：
　　“我说过，不想惹祸上身。你死了，下一个遭殃的便是我。”
　　“你我如今，不过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话听来凉薄，却挑不出半分破绽。
　　凌烬沉默片刻，慢慢撑着柱子，一点点站起身。每动一下，肋下依旧抽痛，让他眉心紧蹙。
　　他这一生，从不容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般脆弱，更不用说，是在他最想牢牢攥住的人面前。
　　“你倒是看得清楚。”
　　凌烬缓步走向沈清寒，脚步虚浮，却依旧带着魔尊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沈清寒这才缓缓睁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
　　越是靠近，凌烬心中的疑云便越重。
　　沈清寒恨他，是真的；想复仇，也是真的。
　　可方才他旧伤爆发、毫无还手之力，那人明明有机会，却偏偏选择了按兵不动。
　　是真的胆小怕事，还是……在等更好的时机？
　　凌烬停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阴鸷与探究交织：
　　“师兄，你是不是在骗我？”
　　“你安分守己，顺从认命，全都是装的。”
　　沈清寒唇角微勾，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装又如何，不装又如何？”
　　“我仙骨已断，修为尽废，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跟你斗？”
　　“魔尊太强，我只能认命。”
　　他刻意放软姿态，将自己贬得一无是处，把所有的隐忍，都包装成无力反抗的妥协。
　　凌烬盯着他看了许久，试图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找出一丝一毫的谎言与算计。
　　可沈清寒神色平静，眼神坦荡，看不出任何端倪。
　　终究，凌烬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一面——
　　沈清寒是恨他，可也已经认命。
　　恨与认命，并不冲突。
　　“算你识相。”
　　凌烬冷哼一声，强压下肋下的隐痛，伸手想去触碰沈清寒的脸颊。
　　沈清寒没有躲，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指尖，语气淡漠：
　　“尊上旧伤未愈，还是早些歇息吧。”
　　这细微的抗拒，落在凌烬眼里，反倒更显真实。
　　若是沈清寒一味迎合，他反而会更加疑心。
　　凌烬收回手，眸色沉沉：
　　“今夜之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
　　“包括我受伤的位置，你若是敢泄露半句……”
　　“我明白。”沈清寒打断他，语气平静，“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越是如此，凌烬便越是放心。
　　警告完毕，凌烬也实在支撑不住，转身走向内间软榻，每一步都走得极缓。
　　旧伤爆发耗损了他太多修为，今夜，注定是他最虚弱的一夜。
　　沈清寒看着他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凌烬的忌惮，他看得分明。
　　对方越是在意这道旧伤，便说明这伤越致命。
　　而他刚才的隐忍与退让，已经成功让凌烬放松了警惕。
　　殿内灯火渐暗，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凌烬躺在榻上，呼吸渐渐平稳，看似已经睡熟，实则依旧紧绷着心神，并未真正放松。
　　沈清寒闭上眼，装作沉睡，神魂却始终保持清醒。
　　他在等。
　　等凌烬彻底陷入昏睡，等守卫松懈，等下一次旧伤爆发的机会。
　　恩断义绝，血债血偿。
　　这八个字，早已刻进他骨血之中。
　　今日的隐忍，是为了来日，将凌烬所欠的一切，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黑暗之中，杀机无声蛰伏，只待一朝破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