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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筹码 赵 ...


  •   赵明远的办公室在国贸三期五十二楼。

      陆时衍到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前台说赵总在开会,让他等。他没有坐在沙发上等,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五十二楼的高度足够俯瞰半个CBD,所有的楼都变小了,所有的车都变成了移动的色块。

      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

      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消息:“到了?”

      “到了。在等。”

      “赵明远让你等?”

      “嗯。”

      “等了多久?”

      “二十分钟。”

      “他在磨你。”

      “我知道。”

      “要不要我上来?”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打字:“不用。两个人一起上去,他会觉得我们在逼宫。一个人,他觉得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路?”

      “他会先试探我。看我手里有多少筹码。等确定跑不掉了,再选。”

      “你很了解他。”

      “一个在法庭上坑过我的人,我了解得比谁都深。”

      对面沉默了一下。“陆时衍。”

      “嗯。”

      “如果他选第二条路,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他要当面指证沈鹤鸣。”

      “不是这个。是——他指证沈鹤鸣之后,沈鹤鸣会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陆时衍看着窗外,深吸了一口气。“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你。”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沈砚辞从来不直接说这种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每一个字都有分量。“担心我什么?”

      “沈鹤鸣不会动我。我是他儿子。但你——不是。”

      “你觉得他会对我动手?”

      “他不会自己动手。但他会找人。”

      陆时衍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目光落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阳光反射过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你在保护我?”

      “我在提醒你。”

      “提醒和保护的界限在哪里?”

      “界限是——我不会让你因为我的事受伤。”

      “这是你的决定?”

      “对。”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的决定?”

      对面沉默了。前台小姐走过来,说赵总现在可以见了。陆时衍收起手机,跟着她走进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海诚科技的各种专利证书和行业奖项,金色的边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想起沈砚辞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你不怕吗?”怕。但他更怕的是——沈砚辞一个人站在沈鹤鸣面前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赵明远的办公室比陆时衍想象的大,也比他想的小。大是因为落地窗正对着央视大楼,视野开阔得像一个观景台。小是因为整个空间被塞得太满了——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博古架上的瓷器、墙上的字画,每样东西都在抢眼球,最后什么都看不清楚。

      赵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粗大的金链子。他看到陆时衍进来,站起来,脸上堆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太用力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陆律师,来了。坐坐坐。”他指着沙发,声音热情得像在接待一个老朋友。

      陆时衍没有坐沙发。他走到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动作很慢,慢到赵明远的笑容在等待中僵了一下。

      “赵总,”陆时衍说,“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海诚-3专利。”

      赵明远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那个专利的事,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当时确实没有预料到续期会出问题——”

      “2021年10月,”陆时衍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海诚科技的技术总监在公司内部会议上提交了一份技术评估报告。报告明确指出,‘海诚-3的专利续期存在重大技术障碍,首次申请被驳回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赵明远的手指停住了。

      “你看过那份报告。”陆时衍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明远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的表情变化了四次——先是僵硬,然后是慌张,接着是某种快速的计算,最后定格在一个介于否认和承认之间的灰色地带。

      “陆律师,你在说什么?什么内部报告?我怎么不知道——”

      “赵总,”陆时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海诚内部服务器上的会议纪要,有你亲笔签名的电子版。时间是2021年10月15日。”

      赵明远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明显,像在咽下一颗卡在嗓子里的核。

      “你查了我的服务器?”

      “你授权我调取所有与本案相关的内部文件。你签了授权书。”

      “我签的是让你帮我打官司——”

      “我在帮你打官司。”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你需要对我说实话。”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陆时衍。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眼眶下面有一圈青灰色的阴影,被办公室的灯光照得格外清晰。

      “陆律师,”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就告诉我有多复杂。”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陆时衍。从背影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的频率比正常快了一倍。

      “海诚-3的专利续期,”他开口了,声音闷在玻璃和身体之间,“我知道有问题。但当时公司需要钱,投资方要求对赌,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选择。”陆时衍说,“你可以不签对赌协议。你可以向启明星披露专利的问题。你可以找其他的融资渠道。你选了最不该选的那条路。”

      赵明远转过身,脸上有一种陆时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了很久之后终于放弃了浮上来的念头。

      “你知道是谁让我签的吗?”

      “谁?”

      “盛恒。”

      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很低,像一只苍蝇被困在玻璃和窗帘之间。

      赵明远走回来,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进椅背里,像一件被脱下来的外套。

      “2021年9月,盛恒的人找到我。他们说愿意收购海诚-3的专利,价格比我预期的高三成。但有一个条件——我必须先把启明星的投资拉进来。他们说,有了启明星的背书,专利的价格还能再涨。”

      陆时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谁跟你谈的?”

      “盛恒战略投资部的总经理,叫方志远。”

      “方志远直接跟你谈的?”

      “对。他带着一个律师团队,把协议一条一条跟我过的。”

      “协议的内容是什么?”

      赵明远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对赌协议。启明星投四个亿进来,海诚用这笔钱完成海诚-3的续期和商业化。如果业绩对赌失败,启明星有权要求海诚回购股份。但海诚-3的续期——”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续不下来。”

      赵明远没有否认。他抬起头,看着陆时衍,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陆律师,我只是一个小公司的老板。盛恒那种体量的公司找到我,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你没有拒绝的余地,但你有选择的余地。你选择不告诉启明星。”

      “如果我告诉启明星,他们不会投。”

      “对。所以他们现在被骗了四个亿。”

      赵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嘴唇的颜色发白,像被牙齿咬得太久,血液不流通。

      “赵总,”陆时衍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盛恒在2021年11月的内部备忘录。上面写着——‘海诚-3的专利问题可以作为一个有效的谈判筹码,用于在对赌失败后的资产重组中压低海诚的估值’。”

      赵明远看着那份文件,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备忘录证明了一件事。盛恒从一开始就知道海诚-3的续期有问题。他们让你去骗启明星的钱,等对赌失败,启明星的钱打了水漂,他们再从破产清算里低价把海诚-3收走。从头到尾,你只是一个棋子。”

      赵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腔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颤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一种细密的、像电流一样的震颤。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你不需要知道。”陆时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法律不问你知道不知道。法律问的是——你做了什么。你签了对赌协议,你没有披露专利问题,你拿了启明星四个亿。这三件事,每一条都是合同欺诈。”

      赵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律师,你不能这样。我请你来是帮我打官司的——”

      “我在帮你。”陆时衍没有站起来,他抬起头,看着赵明远,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赵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扛。我退出这个案子,你自己面对启明星的诉讼。以目前掌握的证据,合同欺诈的罪名成立,刑期三到七年。”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盏被突然关掉的灯。

      “第二,”陆时衍竖起两根手指,“你配合我。把盛恒的局完整地供出来,包括你和方志远的所有沟通记录、协议文件、邮件往来。我帮你向法庭申请证人豁免,把刑期降到最低。”

      赵明远站在原地,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你在让我出卖盛恒。”

      “我在让你保护自己。”

      “盛恒会杀了我的。”

      “盛恒不会杀你。盛恒只会抛弃你。”陆时衍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赵明远能看到他镜片后面眼睛里的冷光,“赵总,你想想——如果盛恒真的在乎你,他们为什么在你发律师函的时候不站出来帮你?为什么让衡正的人出面,自己躲在后面?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用完就可以扔的工具。”

      赵明远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视线从陆时衍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两份文件上。一份是海诚的内部技术评估报告,一份是盛恒的备忘录。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像两把刀,一把指着他的胸口,一把指着他的后背。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没有时间。”陆时衍把文件收起来,放回公文包里,动作不紧不慢,“今天下午五点之前,给我答复。过了五点,这份offer就失效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律师。”

      陆时衍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在法庭上坑了你。”

      陆时衍转过身,看着赵明远。

      赵明远站在办公桌后面,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他的眼睛里有血丝,额头上有汗珠,polo衫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我没有在帮你。”陆时衍说,“我在帮我自己。”

      “帮你什么?”

      “帮我赢回我在法庭上丢掉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专利证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走出国贸大厦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沈砚辞发了一条消息。

      “谈完了。”

      “他选哪条?”

      “还没选。给了他五个小时的考虑时间。”

      “他会选第二条。”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明远这个人,没有担当。你把两条路摆在他面前,一条是坐牢,一条是出卖别人,他一定会选第二条。但他需要时间说服自己——他选第二条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陆时衍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影子投在地面上,又短又黑。

      “你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我了解这种人。这种人我见过太多。”

      “在哪见的?”

      “在高盛。在启明星。在每一个有人为了自保而出卖别人的地方。”

      陆时衍沉默了一下。他想起沈砚辞在胡同里说的那句话——“被相信的人出卖过”。他一直没有问过细节,沈砚辞也一直没有说。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出卖沈砚辞的人,可能不是普通的同事或朋友。

      “沈砚辞。”

      “嗯。”

      “在高盛出卖你的那个人,是谁?”

      对面沉默了很久。

      “不重要了。”

      “告诉我。”

      “方志远。”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方志远。盛恒战略投资部的总经理。跟赵明远谈协议的那个人。

      “沈砚辞——”

      “我在高盛的时候,方志远是我的直属上级。那个项目是我们一起做的。出了事之后,他把所有的责任推到我头上。我被停职调查了三个月。”

      “然后呢?”

      “然后我洗清了罪名。方志远没有被追究任何责任。他离开了高盛,去了盛恒。一年后,他代表盛恒来跟启明星谈合作。你猜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沈律师,好久不见。以前的事,别放在心上。’”

      陆时衍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方总,工作的事,我从来不放在心上。但人,我会记住。’”

      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得有些刺眼。陆时衍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热沥青的味道。

      “所以你接这个案子,不只是因为启明星是你的客户。不只是因为沈鹤鸣是你爸。还因为方志远。”

      “对。”

      “你之前没说。”

      “你之前没问。”

      “我现在问了。”

      “对。方志远是这个链条上的关键一环。他是盛恒和赵明远之间的中间人。所有的协议、谈判、邮件往来,都是经他的手。如果赵明远愿意作证,方志远就是下一个。”

      陆时衍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沈砚辞。”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

      “从方志远代表盛恒来找启明星的那天开始。两年前。”

      “两年。”

      “对。我用了两年时间,把海诚的局一点一点拆开。我知道专利有问题,知道盛恒在背后操纵,知道赵明远只是一个棋子。但我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一个能在法庭上把这些证据全部合法呈现出来的人。”

      陆时衍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停车场入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一辆黑色轿车的车身上。

      “你需要一个原告方的代理人。”

      “对。我需要一个手里有海诚内部数据的人。我需要一个在法庭上从来没输过的人。我需要一个——”沈砚辞顿了一下,“输了之后会擦擦眼镜说‘下一次’的人。”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深灰色西装,半框眼镜,表情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被利用,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沈砚辞在酒吧里的“偶遇”不是偶然。沈砚辞在酒店里留下的便签不是随手写的。沈砚辞在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不是失眠。沈砚辞带他去那家没有招牌的餐厅、带他去看那栋红砖楼、告诉他沈鹤鸣是他爸——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一个用了两年时间布下的局的一部分。

      而他,是这张网里最后一条鱼。

      “沈砚辞。”

      “嗯。”

      “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对面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对。”沈砚辞说。

      陆时衍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一片橙红色。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在法庭上说‘海诚科技在签约时未披露专利续期问题’的那一刻。我听到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需要的人。”

      “酒吧的偶遇呢?”

      “我查了你的行程。你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都会去那家酒吧。那天刚好是最后一个周五。”

      “酒店的那一晚呢?”

      “我没有计划那一晚。那一晚是——”

      他停了一下。

      “是什么?”

      “是失控。”

      陆时衍睁开眼睛。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沈砚辞的头像还是那个纯黑色方块。

      “失控?”

      “对。我计划的是在酒吧里认识你,建立联系,慢慢让你对海诚的案子产生兴趣。我没有计划跟你——”他的打字停了一下,“跟你发生任何超出工作关系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跟我去了酒店?”

      “因为你摘了眼镜。”

      “什么?”

      “你在酒吧里摘了眼镜。你摘掉眼镜之后看人的眼神——跟戴着眼镜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戴着眼镜的时候,你看人像在看一份合同。摘掉眼镜之后,你看人像在看一个人。”

      陆时衍的手指在手机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跟我去酒店,是因为我摘了眼镜?”

      “不是。是因为你摘了眼镜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跟我说话的方式,像是在跟一个你很在意的人说话’。”

      陆时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沈砚辞继续打字,“我就知道——这个人不只是我需要的人。这个人是——”

      他删掉了什么,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是什么?”

      “是你。”

      陆时衍站在停车场入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但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凉——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介于清醒和眩晕之间的感觉。

      “沈砚辞。”

      “嗯。”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现在都要想一遍——这是真的,还是你计划好的。”

      “你应该想。”

      “你在利用我。”

      “对。”

      “你现在还在利用我。”

      “对。”

      “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完了’、‘你是唯一一个赢了我会觉得高兴的人’、‘你站在我这边我就没有退路了’——这些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陆时衍觉得手机已经没有了信号。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不是。”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不知道。你只能选择信或者不信。”

      “你之前说过一句话——‘我说什么你信吗’。你记得我是怎么回答的?”

      “你说——‘你试试’。”

      “那你现在试。”陆时衍打字,每一个字都用手指用力按下去,像在键盘上敲钉子,“告诉我一句真话。一句没有任何目的、不是为了利用我、不是为了这个案子、不是为了沈鹤鸣或者方志远的真话。”

      对面沉默了更久。

      陆时衍站在阳光下,等着。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风吹过来,带着六月中午的热浪和远处工地的噪音。

      然后消息弹出来了。

      “我那天凌晨三点给你打电话,不是因为失眠。”

      陆时衍的手指收紧了。

      “是因为我想听你的声音。我躺在床上,手机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反复了十几次。最后我还是打了。”

      “但你打通之后没有说话。你在喘。”

      “对。因为我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用了两年时间布局,每一步都算好了。但你只用了两天,就把所有的步数都打乱了。”

      “我做了什么?”

      “你问我地址的时候,语气像在问你自己的家在哪。你进门的时候,没有敲门。你看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或者‘我来了’,而是‘你头发没干’。”

      “这些怎么了?”

      “这些不是计划里的。计划里的人会敲门,会说‘你好’,会说‘我来了’。计划里的人不会在意我的头发是不是干的。”

      陆时衍靠在旁边的车门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躲。

      “所以你打电话给我,是因为你想我。”

      “对。”

      “不是计划。”

      “不是。”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在利用你的同时也在想你,你会更分不清哪句是真的。”

      “你怕我分不清?”

      “我怕你分清了之后,就不来了。”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他抬起头,看着天空——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挂在天边,白得刺眼。有一只鸟从两栋楼之间飞过去,翅膀扇动的频率很快,像一颗移动的心脏。

      “沈砚辞。”

      “嗯。”

      “你低估我了。”

      “什么?”

      “我不会因为你利用我,就不来了。”

      对面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你利用我,说明你需要我。你需要我,说明你信我。你信我——说明你刚才说的那几句真话,是真的。”

      “你不生气?”

      “生气。很生气。”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比起生你的气,我更想帮你把这个案子打赢。等你赢了沈鹤鸣、赢了方志远、赢了所有你应该赢的人之后——”

      “之后?”

      “之后我再跟你算账。”

      对面沉默了五秒。

      “算什么账?”

      “你利用我的账。你瞒我的账。你在酒吧里设计我的账。”

      “怎么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时衍。”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记仇。”

      “你教我的。你说——‘昨晚你咬我那六口,我记着呢’。”

      对面沉默了一下。

      “你那张便签还留着?”

      “在钱包里。”

      “三张都在?”

      “三张都在。”

      对面沉默了更久。

      久到陆时衍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手机黑屏上。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也是。”

      “你也有?”

      “嗯。你留在我枕头下面的那张。‘你昨晚抓我那四次,我也记着呢。P.S. 今晚继续。’”

      “你留着那张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留着。”

      “沈砚辞。”

      “嗯。”

      “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想我了?”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了,你就赢了。”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笑出了声。停车场入口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

      手机在副驾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赵明远那边,如果他选第二条路,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为什么?”

      “因为方志远是我的。我要亲自跟他算。”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好。方志远是你的。沈鹤鸣呢?”

      “沈鹤鸣也是我的。”

      “那你分给我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下。

      “你分到了我。”

      陆时衍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五个字,看了很久。车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额前的碎发吹乱,垂在眉骨上方。

      他打字:“这笔账,我先记着。”

      “记着。等我赢了再说。”

      “你赢了之后呢?”

      “之后——再说。”

      陆时衍把手机放到副驾上,挂挡,驶出停车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他把墨镜戴上,世界变成了一片柔和的灰色。

      手机又震了。他没有马上看,等了一个红灯才拿起来。

      “陆时衍。”

      “嗯。”

      “你今天来找赵明远之前,就知道他会选第二条路。对不对?”

      “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他五个小时?”

      “因为——他需要这五个小时说服自己。说服自己不是懦夫,说服自己是被逼的,说服自己‘没有别的选择’。等他说服了自己,他就会变成一个非常好的证人。因为他会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的。是见多了。”

      “见多了?”

      “对。我在衡正的时候,见过太多赵明远这种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懦弱的人。懦弱的人做错了事,第一反应不是认错,而是找借口。你给他五个小时找借口,他会把所有的借口都编得滴水不漏。然后你在法庭上问他——他会把那些借口当成真话说出来。”

      红灯变成了绿灯。陆时衍踩下油门。

      “你在衡正学的这些东西?”

      “嗯。”

      “周远舟教你的?”

      “周远舟教了我很多东西。怎么打官司,怎么写诉状,怎么在法庭上说话。但他没有教我——怎么分辨一个人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背台词。这个是我自己学会的。”

      “怎么学会的?”

      “被他出卖的那天。”

      对面沉默了。

      “陆时衍。”

      “嗯。”

      “你跟周远舟之间的事——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我现在问了。”

      陆时衍把车开进律所的地下车库,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来。车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挡风玻璃上,把整个车厢照得通明。

      “五年前,衡正接了一个案子。标的额很大,客户很重要。周远舟让我负责。我做了三个月的准备,所有的证据链都搭建好了。开庭前一周,周远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他跟对方达成了和解协议,条件是我退出这个案子。”

      “为什么?”

      “因为对方开了一个周远舟拒绝不了的价格。而那个价格里,包括让我闭嘴。”

      “他让你背锅?”

      “对。他让我对外说,是我工作失误导致案子失败。作为补偿,我放弃在衡正的全部股权,带着我的人离开。他给我签了一份竞业限制协议,三年内不能碰他的客户。”

      “你签了?”

      “签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签,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毁掉我。他是我的师父,他知道我所有的弱点、所有的漏洞、所有的软肋。跟我打官司,他赢不了我。但跟我打舆论战,我赢不了他。”

      陆时衍把墨镜摘下来,放在仪表盘上。

      “所以我没有打。我签了协议,走了。带着我的人,带着我能带走的客户,重新开始。”

      “你恨他吗?”

      陆时衍想了想。

      “不恨。但我记住了一件事——在这个行业里,能出卖你的人,永远是你最信任的人。”

      “所以你从那以后,谁都不信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不是谁都不信。是学会了——在信一个人之前,先想清楚他有没有可能出卖我。如果有可能,值不值得。”

      “那我呢?”

      “你什么?”

      “你信我之前,想清楚了没有?”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看着车库的天花板。水泥灰色的,上面有管道的痕迹和消防喷淋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时间想。你太快了。”

      “我太快了?”

      “对。你在法庭上太快了,在酒吧里太快了,在酒店里太快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反应过来了什么?”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想值不值得了。”

      车库里的灯光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开关上碰了一下。

      “那你现在呢?后悔吗?”

      陆时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行字,笑了。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来不及想的人。”

      对面沉默了。

      然后——“陆时衍。”

      “嗯。”

      “你真的不生气?我在利用你。”

      “生气。”

      “那你为什么还说这些?”

      “因为——生你的气和想你,这两件事不矛盾。”

      对面沉默了更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手机没电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正因为知道,才这样。”

      “陆时衍。”

      “嗯。”

      “赵明远选第二条路之后,方志远会来找你。”

      “我知道。”

      “他会开条件。会威胁你。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退出这个案子。”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我更怕——”

      他删掉了“你一个人”,重新打了四个字。

      “我后悔。”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打开车门,走进电梯。

      电梯上升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时衍。”

      “嗯。”

      “你把钱包里那三张便签拿出来。”

      “干什么?”

      “数一数。”

      陆时衍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夹层。

      三张便签叠在一起。第一张,沈砚辞写的。第二张,沈砚辞写的。第三张,他写的。

      他数了一遍。三张。

      “三张。”他打字。

      “你再数一遍。”

      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张。

      “三张。”

      “你把第三张翻过来。”

      陆时衍把第三张便签从钱包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不是他写的。

      笔迹瘦硬有力,笔锋凌厉,和第一张便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忘了告诉你。你写的那张,背面也有字。”

      陆时衍把便签凑近电梯的灯光,看清了那行字。

      “P.P.S. 你不用学缝扣子。以后掉了,我帮你缝。”

      电梯门开了。他站在电梯里,没有走出去。

      门关上了,又开了。声控的灯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

      他站在电梯里,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不是眼底有光,而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走出电梯,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手机震了。

      “看到了?”

      “看到了。”

      “什么时候写的?”

      “你睡着之后。”

      “你偷看了我的便签,还在背面写了字?”

      “对。”

      “你就不怕我发现?”

      “怕。但我想让你发现。”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

      陆时衍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你分到了我。”

      “嗯。”

      “那你知不知道,你分到的是什么?”

      “什么?”

      “一个会在法庭上输给你的人。一个会在凌晨三点穿越半个城市的人。一个会给你买衬衫的人。一个——”

      他停了一下,删掉了最后四个字,换了三个字。

      “不后悔的人。”

      对面沉默了十秒。

      然后——“陆时衍。”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什么话?”

      “让人想揍你,又想——”

      他没有打完。

      “想什么?”

      “不告诉你。”

      陆时衍笑着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沈砚辞。”

      “嗯。”

      “下午五点之前,赵明远会给你打电话。”

      “你怎么知道是给我,不是给你?”

      “因为他不敢打给我。他怕我。”

      “他就不怕我?”

      “他更怕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给他五个小时找借口。”

      对面沉默了一下。

      “陆时衍。”

      “嗯。”

      “你真的很了解我。”

      “不是了解你。是——在学你。”

      “学我什么?”

      “学你——在动手之前,先把所有的路都算好。”

      “学得怎么样?”

      “还差得远。”

      “差在哪?”

      “差在——你算了两年的局,我只算了两天。”

      “那你以后慢慢学。”

      “跟你学?”

      “跟我学。”

      陆时衍推开门,走进家里。客厅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个小小的绿色光点。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明。

      “好。跟你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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