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供词 赵 ...


  •   赵明远的电话在下午四点十一分打进来。

      陆时衍当时正在看海诚的财务报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格子。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马上接,让手机震了三次才拿起来。

      “赵总。”

      “陆律师。”赵明远的声音和上午不一样了。上午是湿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现在干了,干得发脆,每一个字都像要碎掉。“我想好了。”

      “说。”

      “第二条。”

      陆时衍把手中的笔放下,笔杆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现在在哪?”

      “在办公室。”

      “一个人?”

      “一个人。”

      “方志远知道你在给我打电话吗?”

      赵明远沉默了兩秒。这两秒里,陆时衍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又急又浅,像一个人在水面下憋了很久终于探出头来。

      “不知道。”

      “你确定?”

      “他今天下午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他知道你为什么不接吗?”

      “他以为我在犹豫。他说——‘赵总,盛恒对你已经够有耐心了,别让沈先生失望。’”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沈先生。沈鹤鸣。

      “你现在开车,来启明星。我在楼下等你。”

      “启明星?那不是——”

      “对。沈砚辞的办公室。”

      赵明远的呼吸声停了整整三秒。

      “陆律师,你让我去沈砚辞的地盘?”

      “不是沈砚辞的地盘。是启明星的会议室。你是来跟启明星谈和解的,不是来投案的。”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条已经生效的合同条款。“你从正门进,前台会有人带你。电梯里的监控会拍到你。所有人都会看到——你是自己走进来的。”

      “然后呢?”

      “然后你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赵明远又沉默了。这次更长,长到陆时衍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摩擦——可能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刮,可能是他的婚戒蹭着红木桌面。

      “陆律师。”

      “嗯。”

      “盛恒那边,如果知道是我——”

      “他们不会知道。”陆时衍站起来,一只手已经开始合上笔记本电脑。“今天的谈话不会有录音,不会有笔录,不会有任何纸质记录。你说的话,只有这间会议室里的人听到。在启明星正式向法庭提交补充证据之前,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文件上。”

      “那之后呢?”

      “之后,你是本案的关键证人。法庭会对你的人身安全提供保护。”

      赵明远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那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哽咽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个人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最后的喘息。

      “保护。陆律师,你见过盛恒的保护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拉链拉到底。

      “四十分钟后,启明星楼下。别迟到。”

      他挂了电话。

      律所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了。林小禾的工位还亮着灯,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摞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咖啡杯里的液体早就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陆时衍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一些,但还是把她惊醒了。

      “陆律?”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被键盘硌出了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你回家。明天早上把海诚的关联交易清单发给我。”

      “你去哪?”

      “启明星。”

      林小禾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公文包上。

      “赵明远选了?”

      “选了。”

      林小禾没有追问。她跟了陆时衍三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文件收拢,开始关电脑。

      陆时衍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林小禾在后面说了一句——

      “陆律,小心点。”

      电梯门合拢了。

      启明星的写字楼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像一根白色的针,扎在CBD灰色的天际线上。陆时衍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一楼大堂。他到的時候赵明远还没来,他站在门口的旋转门旁边等,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国贸商城。

      四点半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条街分成两半——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照得发白。赵明远的黑色奥迪从阳光那一半开过来,停在门口的临时车位上。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他在打电话。但车窗是透明的,陆时衍能看到他的双手还放在方向盘上,没有拿手机。

      他只是在坐着。

      眼睛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个人在默念一段还没背熟的台词。

      然后他打开车门,走下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上午那件polo衫不见了,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打了领带。领带系得很紧,勒着喉结,让他的脖子看起来比平时粗了一圈。头发也重新梳过了,用发胶固定住,一丝不苟地往后拢。

      他看起来像一个要去参加自己葬礼的人。

      “陆律师。”他走到陆时衍面前,声音比电话里更干。

      “走吧。”陆时衍转身走向前台,没有等他。

      前台小姐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站起来微笑着说“沈总在会议室等两位”,然后领着他们走向电梯。赵明远走在陆时衍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脚步很重,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地面,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一个方向。

      电梯在二十二楼停下。门开的瞬间,陆时衍看到了沈砚辞。

      他站在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开着,灯光从他身后涌出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白衬衫,黑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拿着一支笔。他看到赵明远的时候,目光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敌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兴趣。

      那种眼神陆时衍见过。在法庭上,沈砚辞看对方律师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份需要被拆解的文件。

      “赵总。”沈砚辞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动作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幅度。

      赵明远在会议室门口停了一下。他的右手抬起来,像是要跟沈砚辞握手,但沈砚辞已经转身走进了会议室,那只手悬在半空僵了半秒,然后垂下去,手指攥成了拳头又松开,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长桌两侧各放了椅子,沈砚辞坐在靠窗的一侧,陆时衍坐在他旁边。赵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喉结滚动了一下。

      “赵总,坐。”陆时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明远走过去,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转速很快。

      沈砚辞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自己,没有给赵明远看。

      “赵总,”沈砚辞开口了,声音比陆时衍预想的还要平淡,“陆律师说你愿意配合。”

      赵明远点了点头。

      “我要听你亲口说。”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愿意配合。”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手中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2021年9月,盛恒的人第一次联系你。谁联系的你?”

      赵明远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拇指绕圈的转速加快。

      “方志远。”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盛恒对海诚-3的专利感兴趣,愿意出高价收购。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先找一家投资方进来。把估值做高。”

      沈砚辞的笔停了。

      “他原话是什么?”

      赵明远闭上眼睛。他的眼皮在微微颤抖,睫毛像被风吹动的草。陆时衍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写着什么——可能是一个字,可能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线条。

      “他说——‘赵总,你先把投资方的钱拉进来,把估值做到十个亿以上。等对赌失败,专利的问题暴露出来,估值掉到底,我们再进场。到时候你拿到的,比你现在卖专利多三倍。’”

      会议室里安静了。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沈砚辞问。

      “我说——‘专利续期的事,投资方不知道。’”

      “方志远怎么说?”

      赵明远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他的眼神没有焦点,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说——‘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他们就不会投了。’”

      沈砚辞的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这个动作比刚才慢,慢到陆时衍能看清笔杆从食指转到中指、从中指转到无名指的每一个过程。

      “盛恒有没有给你提供任何形式的帮助——法律、财务、或者其他方面的?”

      赵明远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领带结。他的手指在领带结上停了一下,往下拉了一厘米,又推回去。

      “方志远带了一个律师团队来帮我过对赌协议的条款。那个团队里有一个律师,姓孙,他说是从衡正律所借调过来的。”

      陆时衍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只有一瞬。

      “衡正?”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笔在指间停住了。

      “对。孙律师。名字我忘了。”

      “你确定是衡正?”

      “确定。他的名片上印着衡正的logo。我存过他的电话,后来删了。”

      沈砚辞侧过头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没有回看他的目光。他的眼睛盯着桌上的水杯,杯壁上有指纹,是他刚才拿杯子的时候留下的。

      “赵总,”沈砚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腔调,“你跟方志远的沟通,有没有留下任何记录——邮件、微信、短信?”

      赵明远的手从领带结上放下来,重新交叉在桌面上。拇指不再绕圈了,而是互相抵着,指腹压得发白。

      “邮件有。微信也有。但我都删了。”

      “什么时候删的?”

      “启明星起诉之后。方志远让我删的。他说——‘赵总,这些东西留着对谁都没好处。’”

      沈砚辞的笔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笔尖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细小的“嗒”。

      “你删之前,有没有备份?”

      赵明远沉默了三秒。

      “有。”

      “在哪?”

      赵明远的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个U盘。U盘很小,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上面,没有推过来。

      “这里面有所有的邮件截图、微信聊天记录、方志远给我的那份协议草案。还有——”他顿了一下,手指在U盘上收紧,“还有方志远在2021年11月给我的一份内部备忘录。上面有盛恒的抬头,有方志远的签名。”

      沈砚辞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

      “那份备忘录写了什么?”

      赵明远的手指在U盘上摩挲着,指腹下的塑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写的是——盛恒对海诚-3专利的收购策略。第一步,引入投资方抬估值。第二步,等对赌失败,专利问题暴露,估值掉底。第三步,盛恒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六十的价格收购海诚-3的全部资产。”

      他的声音在“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六十”这几个字上加重了,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判决书上的刑期。

      沈砚辞伸手,拿过U盘。他的动作很慢,两根手指捏着U盘的边缘,从赵明远的指腹下面抽出来。赵明远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握成了拳头。

      “赵总,”沈砚辞把U盘放在自己的电脑旁边,“你把这些东西交出来,等于把你自己和方志远、盛恒之间的所有关系都摊在了桌面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做好准备了?”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沈砚辞。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时衍上午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气,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接近“算了”的东西。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不再寻找水源,就站在原地,等风把他埋掉。

      “沈律师,”他的声音很轻,“我做了两年噩梦。每天晚上都是同一个梦——有人敲门,我打开门,外面站着穿制服的人。我跟他走,走的时候回头看,家里所有的灯都亮着,但没有一个人在。”

      他停了一下。

      “今天下午,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把所有的灯都关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陆时衍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凉得发苦。他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赵总,”他说,“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全部核实。如果属实,启明星会向法庭提交申请,将你列为本案的关键证人,并请求法庭对你提供证人豁免。”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陆时衍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沈砚辞脸上,又停了一下。

      “你们,”他犹豫了一下,“是——”

      “是什么?”沈砚辞问。

      赵明远没有说完。他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快,椅子向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像是没想到它会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陆律师,沈律师,”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干涩的、脆弱的质地,“我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你们。”

      他转身走向门口。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再沉闷,而是带着一种急促的、几乎要跑起来的节奏。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了。

      走廊里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叮”。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砚辞拿起那个U盘,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U盘表面没有任何划痕,像刚拆封的新品。

      “你觉得这里面有我们要的东西吗?”他问。

      “有。”陆时衍说,“但不会是全部。”

      “为什么?”

      “因为赵明远是个胆小的人。胆小的人备份证据的时候,只会备份那些对他自己最有利的部分。那些对他不利的、或者可能牵连他更深的——他不会留。”

      沈砚辞把U盘插进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几下。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目光从左到右快速移动,像一台正在扫描文件的机器。

      陆时衍没有看屏幕,他在看沈砚辞的脸。

      沈砚辞看文件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的下巴会微微往左偏,大约五度的角度,像是左边的视力比右边好,又像是某种不自觉的肢体记忆。他的呼吸频率会变慢,每分钟大约十到十二次,比正常慢了三到五次。他的上唇会微微绷紧,唇峰的角度变得更锋利,像一把拉满的弓。

      这些都是陆时衍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观察到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记这些,也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但他就是记住了。

      就像他记住了沈砚辞在法庭上第一次看向他时的那个眼神——不是看对手,是看一份待拆解的文件。

      “邮件截图,四十七封。”沈砚辞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时间跨度从2021年9月到2023年3月。发件人主要是方志远,收件人是赵明远。内容涉及对赌协议的条款谈判、专利问题的处理策略、以及盛恒对海诚的收购时间表。”

      “备忘录呢?”

      沈砚辞滑动了一下触摸板。

      “在这里。2021年11月15日。方志远签发。标题是‘海诚项目收购策略备忘录’。”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沈砚辞身后,俯下身看屏幕。

      他的视线越过沈砚辞的肩膀,落在那份扫描件上。文件是PDF格式,上面有盛恒集团的抬头——深蓝色的logo,下面一行小字“战略投资部”。正文一共三页,第一页的第三段被他一眼扫到。

      “引入第三方投资方(目标:启明星资本)完成对海诚科技的增资,将海诚-3专利的估值推高至10亿元以上。待对赌失败触发回购条款后,利用海诚-3专利续期存在的重大不确定性,压低资产估值,以不高于评估值40%的价格完成收购。”

      陆时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段话的内容——他早就知道。是因为这段话的措辞。不是方志远的语气。方志远是一个职业经理人,他的邮件用词谨慎、句式规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但这份备忘录不一样。第三段的最后一句——

      “以不高于评估值40%的价格完成收购。”

      这个数字,40%,不是方志远能定的。这是一个需要董事会级别授权的数字。

      “你看这里。”沈砚辞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备忘录的页脚。那里有一行小字——“抄送:沈鹤鸣。”

      陆时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

      “这份备忘录是证据链上的最后一环。”他说。

      “对。”沈砚辞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握在手心里。“有了它,盛恒的局就完整了。赵明远是棋子,方志远是操盘手,沈鹤鸣——”

      他没有说完。

      陆时衍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节奏很慢,一圈大约两秒。

      “你打算什么时候向法庭提交这些材料?”

      “明天上午。”沈砚辞把U盘放进衬衫口袋里,扣上扣子。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在这之前,我需要把这些材料全部过一遍,确认每一封邮件、每一条聊天记录都有完整的元数据。”

      “我帮你。”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用。这是我的案子。”

      “是我们的案子。”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纠正一个语法错误。

      沈砚辞看了他三秒。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文件一个一个地打开。

      陆时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两个人在启明星的会议室里并排坐着,各自看各自的屏幕。会议室外的走廊很安静,整层楼只剩下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走过的声音。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嗡嗡响,声音比下午的时候大了些,可能是滤网需要清洗了。

      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CBD的写字楼开始亮灯,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黑暗中一颗一颗地拧亮灯泡。

      陆时衍看完第十七封邮件的时候,沈砚辞忽然开口了。

      “你看这封。”

      他没有抬头,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一下,把一封邮件拖到屏幕中央。

      陆时衍凑过去看。

      发件人:方志远。收件人:赵明远。时间:2022年5月20日。

      “赵总,专利续期的事不用担心。孙律师那边已经帮你准备好了补充材料,你签字就行。盛恒会帮你处理后续的所有程序。”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孙律师”三个字上。

      “孙律师。赵明远说的那个人。”

      “对。”沈砚辞滑动了一下触摸板,打开另一封邮件。发件人是孙律师,收件人是方志远。时间是2022年5月21日,比上一封晚了一天。

      “方总,赵明远的材料已收到。续期申请的补充说明我已经帮他重新起草了一份,把原来的技术瑕疵部分替换成了‘申请文件格式不符合规范’。这样第一次驳回的理由就变成了程序问题,而不是实质性问题。后续即使续期失败,也可以归因于‘程序瑕疵’,而不是‘技术方案不具备创新性’。”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们在伪造申请材料。”

      “对。”沈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孙律师帮赵明远重新起草了补充说明,把技术问题掩盖成了格式问题。这样在法庭上,海诚就可以辩称——‘专利续期失败是因为程序问题,不是因为我隐瞒了技术障碍’。”

      “孙律师是衡正的。”

      “对。”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水泥灰色的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向四周延伸,像一张被撕破的网。

      “周远舟知道这件事。”他说。不是疑问。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孙律师,我是沈砚辞。”

      对面说了什么,陆时衍听不清,但他能看到沈砚辞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迅速展开,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我这里有一份你2022年5月21日发给方志远的邮件。内容是帮赵明远重新起草专利续期申请的补充说明。”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一个人在朗读一份已经被法庭采纳的证据。“孙律师,你知道伪造专利续期申请材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吗?”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砚辞没有催促。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干涩、急促、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特有的慌乱。

      “沈律师,那份邮件——方志远跟我说这是正常的法律咨询服务——”

      “正常的法律咨询服务不包括伪造申请材料。孙律师,你在衡正待了多少年?”

      “十二年。”

      “十二年。你今年多大?”

      “四十九。”

      “四十九岁。有老婆有孩子。在北京有房有贷。”沈砚辞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念一份履历表。“孙律师,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去找周远舟,把这件事说清楚。第二,我把这份邮件抄送给北京市律师协会和司法行政部门。”

      “沈律师——你不能这样——”

      “孙律师。”沈砚辞打断了他。“我不是在跟你谈判。我是在通知你。你有二十四小时。”

      他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时衍看着沈砚辞把手机放回口袋,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你刚才说——‘不是谈判’。”

      “对。”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说话方式的?”

      沈砚辞转过头看着他。

      “在你教会我之前。”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今天上午对赵明远说的话——“我不是在跟你谈判,我是在通知你。”

      一模一样。

      “你学得很快。”他说。

      “老师教得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沈砚辞低下头,继续看下一封邮件。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黑暗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像一张被点亮的地图。陆时衍看着那些灯光,想起赵明远说的那句话——“我回头看,家里所有的灯都亮着,但没有一个人在。”

      他拿起手机,打开沈砚辞的对话框。屏幕上是他们今天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沈砚辞发的——“跟我学。”

      他打了一行字。

      “你家里的灯,亮着吗?”

      坐在他旁边的人没有看手机。过了大概十秒,沈砚辞的口袋里传来一声震动。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

      陆时衍的手机震了。

      “亮着。”

      他打字。

      “谁在?”

      对面沉默了片刻。

      “保洁阿姨。今天下午打扫的时候开的。”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砚辞。”

      “嗯。”

      “你明天提交证据之后,方志远会来找你。”

      “我知道。”

      “沈鹤鸣也会。”

      “我知道。”

      “你不怕?”

      沈砚辞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怕。”

      “怕什么?”

      “怕——你来。”

      陆时衍看着他的侧脸。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目光从左到右快速移动,像一台正在扫描文件的机器。

      “我不会不来。”陆时衍说。

      沈砚辞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一下,翻到下一封邮件。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