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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局 陆时衍 ...


  •   陆时衍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沈砚辞最后那条消息——“盛恒集团的董事长,沈鹤鸣。”

      他把这三个字输进搜索引擎,跳出来两万七千条结果。沈鹤鸣,五十四岁,盛恒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福布斯中国榜前三十,白手起家的地产大亨。发家史干净得像被漂白过的衬衫——九十年代下海,从建材贸易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千亿资产。

      官方履历上没有任何污点。没有行贿记录,没有偷税漏税,没有烂尾楼纠纷。他甚至是几个慈善基金会的理事,照片上永远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灰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陆时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沈砚辞的眼睛和沈鹤鸣不像。沈鹤鸣的眼尾是往下的,带着一种刻意修炼出来的慈祥;沈砚辞的眼尾是往上挑的,锋利得像刀锋。但他们的鼻梁——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弧度,同样从眉骨到鼻尖一条直线下来,像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

      手机震了。凌晨五点十三分。

      纯黑头像:“醒了?”

      陆时衍打字:“没睡。”

      “为什么?”

      “在想你。”

      “说实话。”

      “在想沈鹤鸣。”

      对面沉默了一下。

      “你想知道什么?”

      “你跟他什么关系。”

      “父子。”

      陆时衍看着这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他早就猜到了,但猜到了和确认了是两回事。确认了意味着沈砚辞的整个人生都要被重新审视——一个七岁失去父亲的男孩,母亲改嫁,跟着奶奶长大,姓沈,而这座城市里最有钱的姓沈的人,是他的父亲。

      “他知道你吗?”

      “知道。”

      “他找过你吗?”

      “找过。”

      “什么时候?”

      “我十五岁的时候。奶奶去世那年。”

      “然后呢?”

      “他想带我回去。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他有老婆。有儿子。有完整的家。我去了算什么?”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想起沈砚辞在那栋红砖楼下说的“不想留”。不是不想留那个房子,是不想留在那个有沈鹤鸣的城市里。

      “沈砚辞。”

      “嗯。”

      “你今天下午约我开会,是为了海诚的案子,还是为了沈鹤鸣?”

      对面沉默了很久。

      “都有。”

      “海诚和盛恒有什么关系?”

      “海诚-3专利的续期,如果成功,最大的应用市场是地产行业的智能楼宇系统。盛恒是这个领域最大的潜在客户。”

      “所以赵明远手里握着盛恒想要的东西。”

      “对。但如果海诚-3的续期失败,这项专利一文不值。赵明远知道自己续不下来,所以他在对赌协议里埋了一个雷——等对赌失败,他把专利问题抛出来,协议无效,启明星的投资款不用还,而盛恒——也不用花一分钱就能把这项专利的烂摊子甩掉。”

      陆时衍的大脑飞速运转。

      “你的意思是——盛恒想要海诚-3,但不想要它的债务。所以赵明远先把启明星拉进来当垫背的,等启明星的钱进了海诚的口袋,赵明远再把专利问题引爆,启明星的钱打了水漂,盛恒再从破产清算里低价把专利收走。”

      “对。”

      “这是谁的主意?”

      “你觉得呢?”

      “赵明远想不出来这种局。”

      “对。他想不出来。”

      “所以是沈鹤鸣。”

      “没有证据。但我跟了这个案子两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陆时衍闭上眼睛。

      这个局比他想象的更脏。启明星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沈鹤鸣用同样的手法吞并了三家科技公司,每一次都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赵明远这种角色——先把投资方拉进来当冤大头,等人家的钱进了口袋,再把资产的价值打到底,最后低价收购。

      整个过程合法的像教科书。对赌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的,专利问题确实是存在的,投资方的钱确实是“亏损”了——没有任何人能证明这是一场设计好的局。

      “你接这个案子的时候,”陆时衍打字,“就知道背后是沈鹤鸣?”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接?”

      “因为启明星是我的客户。我的工作是保护公司的利益,不管对手是谁。”

      “你就不怕跟你爸正面碰上?”

      对面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我爸。”

      “沈砚辞——”

      “他只是一个姓沈的人。跟我没有关系。”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想起沈砚辞在车里说的那句“我完了”。想起他在胡同里说“从我爸走的那天开始”。想起他在落地窗前说“被相信的人出卖过”。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沈砚辞——一个七岁失去父亲、十五岁拒绝认亲、三十岁在法庭上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对垒的人。

      他不是不相信任何人。他是不敢相信。因为唯一应该相信他的人,在他七岁的时候离开了他,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又想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收编的资产。

      “沈砚辞。”

      “嗯。”

      “你今天下午约我开会,不是为了启明星。你是想告诉我——这个案子,不只是我的案子。”

      “你的案子是我的案子。我的案子——也是你的案子。”

      “什么意思?”

      “海诚的局如果破了,盛恒的收购计划就会搁浅。沈鹤鸣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找人顶罪,会销毁证据,会用尽一切手段让自己脱身。但如果我们能拿到海诚-3专利续期的完整证据链——证明赵明远从一开始就知道续不下来,证明盛恒在背后操纵了整个局——”

      “你就能把沈鹤鸣拉下马。”

      对面沉默了更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

      然后——

      “陆时衍。”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赢了我会觉得高兴的人。”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什么意思?”

      “我在法庭上赢了你,你站在法院门口擦眼镜。你没有骂你的当事人,没有摔东西,没有找借口。你只是站在那里,擦眼镜,然后说——‘下一次,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他顿了一下。

      “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里,大部分输了会找借口。少部分会认输。只有你——”

      “只有我怎样?”

      “只有你输了,还想着下一次。”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沈砚辞。”

      “嗯。”

      “你今天下午两点,在启明星等我。”

      “干什么?”

      “我来。带着海诚的全部数据。我们一起把这个局拆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

      “好。”

      ---

      下午两点,陆时衍准时出现在启明星资本的会议室。

      这是一栋位于CBD核心区域的写字楼,整三层都是启明星的办公区。装修简洁到近乎冷硬——灰色大理石地面,白色墙壁,黑色金属边框的玻璃隔断。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前台都是一张纯白色的长桌,上面只有一台电脑和一盆绿萝。

      林小禾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文件箱,表情紧张得像要去赴刑场。

      “陆律,咱们真的要把海诚的全部数据给启明星的人看?这是咱们的内部工作成果——”

      “沈砚辞不是‘启明星的人’。”陆时衍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

      沈砚辞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摞文件。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青筋隐现的线条。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前摆着一台计算器和一堆报表。

      看到陆时衍进来,沈砚辞抬起头。

      “来了。”

      “来了。”陆时衍把文件箱放在桌上,“这是海诚过去五年的全部内部审计报告、财务数据和邮件往来。你的团队呢?”

      沈砚辞朝旁边的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

      “陈屿白,启明星的法务会计。我的人。”

      陈屿白站起来,朝陆时衍点了点头,表情拘谨:“陆律师,久仰。”

      “开始吧。”沈砚辞没有寒暄,直接翻开面前的文件,“海诚-3专利的续期申请,国家知识产权局的档案显示,海诚科技在2022年3月提交了第一次续期申请,2022年9月被驳回。2023年1月提交了第二次申请,2023年7月再次被驳回。两次驳回的理由都是‘技术方案不具备创新性’。”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陆时衍。

      “赵明远在2021年12月签对赌协议的时候,已经知道第一次申请大概率会被驳回。但他没有向启明星披露这一信息。”

      陆时衍接过陈屿白递来的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你的时间线有问题。”他说。

      沈砚辞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问题?”

      “赵明远第一次提交续期申请是2022年3月,对赌协议是2021年12月签的。他在签协议的时候,确实不知道申请会被驳回——因为申请还没交。”

      “但他知道技术方案有问题。”沈砚辞的声音冷下来,“海诚的内部技术评估报告显示,2021年10月,海诚的技术总监在内部会议上明确指出了‘海诚-3的专利续期存在重大技术障碍’。这份报告,赵明远看过。”

      “你看过这份报告?”

      “我看过。但我拿不到。”沈砚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法律事实,“因为这份报告在海诚的内部服务器上,不在任何对外披露的文件里。我的取证手段拿不到它。”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需要我帮你拿到它?”

      “我需要你帮我在法庭上把它变成有效证据。”沈砚辞说,“你有海诚的授权,你可以合法调取这些内部文件。我没有。”

      陆时衍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一起过数据’。”

      沈砚辞没有否认。

      “我需要你的授权。”他说,“我需要你以海诚代理律师的身份,把这些内部文件提交给法庭。这样我才能以启明星代理律师的身份,用这些文件来证明赵明远存在恶意隐瞒。”

      “你让我帮你打自己的当事人?”

      “赵明远不是你的当事人。他是骗了你的人。”沈砚辞的目光没有移开,“陆时衍,你在法庭上输给我,是因为你的当事人对你撒了谎。现在你有机会证明他在撒谎——你不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林小禾和陈屿白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时衍笑了。

      那个笑容温润得体,和法庭上一模一样。但眼底的光,冷得像淬了火的刀锋。

      “沈砚辞,”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谈判。你把‘帮我’说成‘帮我’,把‘利用我’说成‘合作’。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是在为启明星的利益服务。你没有提过一个字——关于沈鹤鸣。”

      沈砚辞的表情没有变化。

      “沈鹤鸣的事,跟这个案子没有关系。”

      “有关系。”陆时衍的声音低下去,“海诚的局是沈鹤鸣布的。你想破这个局,不只是因为启明星是你的客户。是因为——你想赢他。”

      沈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陆时衍——”

      “你不用否认。”陆时衍打断他,“你十五岁的时候他来找你,你不跟他走。你选了法律这条路,进了高盛,做了法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知道你是在干什么吗?”

      沈砚辞没有回答。

      “你在证明一件事。”陆时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证明你不用靠他,也能活得好。甚至——活得比他好。”

      空气像被抽干了。

      陈屿白低下头,假装在看报表。林小禾盯着天花板,表情写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辞看着陆时衍,看了很久。

      “你看人,”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一直这么准吗?”

      “不是。只对你。”

      沈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说,“我想赢他。想了二十年。”

      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手指在一页纸上停住。

      “但我也是启明星的法务总。这个案子,我不管怎么打,都是在保护公司的利益。这两件事——”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陆时衍,“不矛盾。”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隐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好。”陆时衍说,“我帮你。”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色面板面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海诚-3专利的续期问题,是整件事的核心。如果我们能证明赵明远在签对赌协议之前就知道续期存在重大障碍,整份对赌协议就可以被认定为合同欺诈。”

      他在board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2021年10月,海诚内部技术评估报告指出问题。2021年12月,对赌协议签署。2022年3月,第一次续期申请提交。2022年9月,第一次驳回。2023年1月,第二次申请。2023年7月,第二次驳回。”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辞。

      “关键证据是那份2021年10月的内部技术评估报告。有了它,就能证明赵明远在签约时存在恶意隐瞒。”

      沈砚辞站起来,走到面板前,拿起另一支马克笔,在时间线旁边添加了另一条线索。

      “盛恒集团。2021年9月,盛恒的战略投资部门第一次接触海诚。2021年11月,盛恒内部的一份备忘录提到‘海诚-3的专利问题可以作为一个有效的谈判筹码’。2022年5月,在第一次续期申请被驳回之后,盛恒反而加大了对海诚的尽调力度。”

      他写下“盛恒”两个字,画了一个圈。

      “正常的企业尽调,看到专利续期有问题,应该会撤。但盛恒没有。为什么?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陆时衍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着面板,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你有这份备忘录?”陆时衍问。

      “没有。我只知道它存在。”

      “在哪?”

      “盛恒的内部服务器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陆时衍把手里的马克笔放下。

      “你让我去偷?”

      “我没说‘偷’。”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说的是——合法获取。”

      “怎么合法获取?”

      “盛恒是上市公司。上市公司的内部备忘录,如果涉及重大资产交易,应该向交易所报备。我可以申请交易所调取盛恒在2021年9月至2022年5月期间的所有与海诚相关的内部文件。”

      “申请理由呢?”

      “盛恒是海诚-3专利的潜在收购方。如果盛恒在尽调过程中发现了专利问题但没有披露,涉及内幕交易和市场操纵。”

      陆时衍挑眉。

      “你要用内幕交易的罪名去查沈鹤鸣?”

      “我要用法律赋予我的权利,去查一个可能违法的上市公司董事长。”沈砚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法条,“他是不是沈鹤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违法。”

      陆时衍看着他。

      晨光从会议室的落地窗照进来,打在沈砚辞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冷硬、专注、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和法庭上一模一样。

      但陆时衍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握着马克笔的手指,指节泛白,力度大得几乎要把笔杆捏碎。

      “好。”陆时衍说,“你去申请交易所调档。我负责搞定海诚的内部技术评估报告。”

      他走回座位,拿起文件箱里的一个U盘,放在桌上。

      “海诚过去五年的全部服务器数据。技术团队已经导出来了,包括2021年10月的那份技术评估报告。”

      沈砚辞看着那个U盘,沉默了两秒。

      “你昨晚没睡,就是在弄这个?”

      “嗯。”

      “你怎么拿到完整服务器数据的?”

      “我跟赵明远说,我需要所有的数据来帮他打官司。他签了授权书。”

      “他不知道你在查什么?”

      “他以为我在查启明星的漏洞。他不知道我已经看到他的了。”

      沈砚辞看着陆时衍,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赞许,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另一个人举着火把站在他面前。

      “陆时衍,”他说,“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跟赵明远彻底翻脸。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对付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怕。”陆时衍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摸到那枚硬币,“但比起怕赵明远,我更怕——”

      他没有说完。

      沈砚辞等了五秒。

      “更怕什么?”

      陆时衍看着他,笑了。

      “更怕你一个人。”

      沈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运转的声音。

      陈屿白站起来,动作快得像被椅子烫了。

      “我去倒杯水。”他说,然后以一种完全不像是去倒水的速度走出了会议室。

      林小禾也站起来:“我……我去帮忙。”

      她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砚辞看着陆时衍,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陆时衍面前,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陆时衍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亮。瞳仁里映着沈砚辞的倒影,和窗外CBD的高楼。

      “陆时衍,”沈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站在我这边。”

      “为什么?”

      “因为——”他的手指抵住陆时衍的胸口,指尖触到心跳的位置,“你站在我这边,我就没有退路了。”

      陆时衍低头看着他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你需要退路?”

      “我一直需要。”沈砚辞的声音轻下去,“从七岁开始,我就需要。因为没有人会真的站在我这边。所以我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管跟谁合作,不管跟谁——”

      他顿了一下。

      “不管跟谁在一起。”

      陆时衍伸手,握住他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现在呢?”

      沈砚辞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现在——”他说,“你把我的退路堵死了。”

      陆时衍的手指收紧,把他拉近了一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沈砚辞。”

      “嗯。”

      “你不需要退路。”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走。”

      沈砚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时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昨晚一夜没睡留下的痕迹。但眼神很稳,稳得像他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的时候。

      “你这个人,”沈砚辞说,“说话跟打官司一样——听起来都像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

      “不需要证明。你信就行。”

      “我不信任何人。”

      “你信我。”

      “凭什么?”

      “凭你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凭你带我去那家没有招牌的餐厅。凭你告诉我沈鹤鸣是你爸。”

      沈砚辞沉默了。

      陆时衍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尖触到后颈的皮肤。

      “你信我。”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辞闭上眼睛。

      “陆时衍。”

      “嗯。”

      “你别让我后悔。”

      “不会。”

      沈砚辞睁开眼睛,目光在陆时衍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揪住陆时衍的领口,把他拉下来,在嘴唇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

      只是一个吻。

      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终于松开了手,任由自己坠落。

      陆时衍扣住他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

      会议室的门关着,落地窗外的阳光正好,CBD的高楼在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这座城市从不睡觉,也从不等人。

      但在这个会议室里,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陈屿白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和林小禾的咳嗽声。

      两个人分开。

      沈砚辞转过身,走到面板前,拿起马克笔,继续写。

      “海诚的内部技术评估报告,是证明赵明远恶意隐瞒的核心证据。但光有这份报告还不够——我们需要证明盛恒知情。”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感情的腔调,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时衍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回座位,拿起U盘,递给沈砚辞。

      “海诚的全部数据。你的团队先过一遍,标记出所有与盛恒相关的邮件和文件。然后——”

      “然后?”沈砚辞接过U盘,手指碰到陆时衍的指尖时,顿了一下。

      “然后我们一起去找赵明远。”陆时衍说,“给他两个选择——要么配合我们,把盛恒的局供出来;要么自己扛所有的锅。”

      沈砚辞的手指在U盘上收紧。

      “赵明远不会配合。”

      “他会。”陆时衍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得像在下一盘已经算好所有步数的棋,“赵明远这个人,胆小、贪婪、没担当。你给他两条路,一条是坐牢,一条是出卖别人——他一定会选第二条。”

      “你怎么知道他选第二条?”

      “因为他在法庭上出卖过我。”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他为了自保,可以出卖任何人。包括沈鹤鸣。”

      沈砚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从你告诉我沈鹤鸣是幕后黑手的那一刻。”

      “你一夜没睡,就是在想这个?”

      “不全是。”陆时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还想了一件事。”

      “什么?”

      “你在那栋红砖楼里住了多久?”

      沈砚辞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年。”

      “一个人?”

      “一个人。”

      “冷不冷?”

      沈砚辞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陆时衍的声音很轻,“你一个人住了三年,冬天冷不冷。”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面板,手里的马克笔悬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冷。”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冬天暖气不行。窗户漏风。我买了那种封窗的胶带,把所有的缝隙都贴上了。但还是冷。”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买了一个电暖器。那种小的,放在脚边。晚上开着它看书,脚是暖的,手是冷的。”

      陆时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在高盛。刚进去第二年。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回家就是睡觉。”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沈鹤鸣?”

      沈砚辞的手停住了。

      “想过。”他说,“很多次。”

      “为什么没去?”

      “因为——”他把马克笔放下,转过身,面对着陆时衍,“我去找他,就证明我输了。证明我一个人活不下去。证明我七岁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

      陆时衍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沈砚辞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松下来。

      “你没有输。”陆时衍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你一个人活了二十年,比任何人都强。”

      沈砚辞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攥紧了陆时衍的衬衫,指节收紧,力度大得像在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会议室的门开着,走廊里传来陈屿白和林小禾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陆时衍。”

      “嗯。”

      “你说赵明远会选第二条路。”

      “嗯。”

      “如果他选了呢?”

      “如果选了,我们就有了指证盛恒的证人。”

      “然后呢?”

      “然后——”陆时衍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你就赢了。”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赢的人是你。”他说,“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你的。”

      “不重要。”陆时衍说,“重要的是——我们一起赢了。”

      沈砚辞的嘴角弯起来。

      那个笑容很轻,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但这一次,那道光照了很久。

      “好。”他说,“一起赢。”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马克笔,在面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目标:证明盛恒集团在启明星诉海诚科技对赌协议纠纷案中存在幕后操纵行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马克笔放下,看着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时间线、线索链和证据清单。

      “两天之内,我要把这份证据清单变成正式的补充证据材料,提交给法庭。”

      “两天?”陆时衍挑眉。

      “怎么?嫌多?”

      “嫌少。我以为你会说一天。”

      沈砚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你有信心。”陆时衍走到他身边,伸手把面板上的一条线改了一下,“是对我们两个有信心。”

      沈砚辞看着他修改的那条线——陆时衍把“盛恒的备忘录”和“海诚的技术报告”之间的逻辑关系重新梳理了一遍,比刚才更清晰、更严密。

      “你的逻辑,”沈砚辞说,“一直这么好吗?”

      “不是。是在遇到你之后才变好的。”

      “为什么?”

      “因为——”陆时衍把马克笔放回面板的槽里,转过身面对他,“以前我只想赢。现在我想——赢得漂亮。”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陆时衍。”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那你吃这套吗?”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U盘,走到会议室的门口,停下来。

      “吃。”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门口。

      走廊里传来沈砚辞的脚步声——稳定、有力、不紧不慢。和那天在法院门口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时衍说不上来。

      也许是他的步伐比那天轻了一点,也许是他攥着U盘的手指比那天松了一点,也许是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那么一眼,很快,像不经意的一瞥。

      但陆时衍看到了。

      他看到沈砚辞的眼睛在回头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冷硬的、刀锋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温热的、缓慢的、像水一样渗透进来的光。

      他笑了笑,走回座位,拿起被沈砚辞摘下来的眼镜,重新戴上。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面板上写满了字,桌上摊着文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整个会议室照得通明。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纯黑头像。

      “今晚加班。你也别想跑。”

      陆时衍笑着打字。

      “没想跑。”

      “你最好。”

      “沈砚辞。”

      “嗯?”

      “你刚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看错了。”

      “没有。我看到了。”

      “你眼花了。”

      “我视力5.0。”

      “那你看到的是幻觉。”

      “你回头的时候,笑了。”

      “我没有。”

      “你有。”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闲得慌?”

      “不闲。有个案子要打,有个对手要赢,有个人要追。”

      “追到了吗?”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追到了一半。还有一半,等他亲口说。”

      对面沉默了。

      然后——

      “等你把这个案子赢了再说。”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箱,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他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陆时衍。”

      “嗯?”

      “你那个衬衫——”

      “怎么了?”

      “扣子又掉了。”

      陆时衍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了。

      “这次是谁扯的?”

      “你猜。”

      “我猜是你。”

      “猜对了。今晚来缝。”

      “你不是说不教我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

      “因为你学不会,但我可以帮你缝。”

      陆时衍站在走廊里,看着这行字,忽然笑出了声。

      走廊尽头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打字:“好。今晚你缝。”

      “嗯。”

      “沈砚辞。”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对面沉默了三秒。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是。你也是。”

      “我知道。”

      两个人同时打出这两个字。

      陆时衍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忽然觉得——

      这场官司,他赢定了。

      不是赢赵明远,不是赢沈鹤鸣,不是赢任何一个人。

      而是赢了一个人。

      一个会在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会带他去没有招牌的餐厅、会告诉他“冬天很冷”、会说“你学不会但我可以帮你缝”的人。

      他赢了一个人。

      一个让他心甘情愿输的人。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金属面板上——深灰色西装,半框眼镜,嘴角的笑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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