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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锋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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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五十八分,陆时衍站在律所楼下,看着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从街角拐过来。
车窗摇下来一半,沈砚辞坐在驾驶座上,白衬衫黑领带,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不,不一样。领口那颗扣子缝好了,针脚细密整齐,不像是一个说自己“没学过缝扣子”的人的手艺。
陆时衍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第一件事不是系安全带,而是伸手去摸沈砚辞的领口。
沈砚辞一把拍开他的手。
“干什么?”
“看看你的针线活。”
“滚。”
“缝得不错。”陆时衍把手收回来,慢条斯理地系上安全带,“比你的官司打得好。”
沈砚辞发动车子,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你再废话,就自己打车去。”
“去哪?”
“你管去哪。”
“你让我上车,不告诉我目的地?”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沈砚辞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下颌线紧绷,嘴唇微微抿着,目视前方的眼神专注得像在盯一个难缠的对手。
他在紧张。
陆时衍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沈砚辞在法庭上不会紧张,在谈判桌上不会紧张,在凌晨三点打电话的时候不会紧张,但在开车带他出去吃饭这件事上,紧张了。
“沈砚辞。”
“嗯。”
“你是不是第一次带人吃饭?”
沈砚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寸。
“不是。”
“那是第几次?”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想知道我是第几个。”
“你排不上号。”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的手在抖。”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稳得像钉在方向盘上的钉子。
“陆时衍,你是不是瞎?”
陆时衍笑了。他伸手把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调了一下,不让冷风直吹沈砚辞的手。
“你紧张也没关系,”他说,“我也紧张。”
沈砚辞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紧张什么?”
“怕你不喜欢我选的餐厅。”
“餐厅是我选的。”
“对,所以我紧张。万一你选了一家很难吃的餐厅,我要不要说实话?”
沈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可以不说。”
“那不行。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诚实。”
“你在法庭上可没这么诚实。”
“法庭上那是策略。在你面前不用。”
“为什么?”
“因为你比法庭上难骗。”
沈砚辞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只是那么一点点,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转瞬即逝。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区,两旁的梧桐树遮住了路灯的光,树影在挡风玻璃上摇晃。沈砚辞把车停在一家很小的门面前面,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纸灯。
陆时衍下车看了一眼四周——老城区,背街小巷,连个像样的停车位都没有。
“这是什么地方?”
“吃饭的地方。”
“没有招牌?”
“不做外人生意。”
“那我算什么?”
沈砚辞锁上车门,从他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到他的肩膀。
“你算我带进来的。”
陆时衍跟在他身后,推开门。
里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两张有人,两张空着。装修简单得近乎粗暴——白墙,木桌,椅子是那种老式的竹椅。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气味,浓烈得让人鼻腔发麻。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沈砚辞,笑了。
“小沈来了?好久没见你。”
“陈姐,忙。”
“再忙也要吃饭。”女人的目光落到陆时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这是你朋友?第一次来?”
沈砚辞顿了一下。
“嗯。”
“长得挺好看。”女人笑着说,“坐吧,老规矩?”
“老规矩。多一副碗筷。”
女人进了后厨。沈砚辞在一张靠墙的桌子前坐下,陆时衍坐在他对面。
“你常来?”
“以前住这附近的时候常来。后来搬了就少了。”
“搬去国贸之后?”
“嗯。”
“为什么搬?”
沈砚辞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
“离公司近。”
“就这个原因?”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说——换个环境,忘掉一些事。”
沈砚辞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陆时衍,你是不是觉得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换了个办公室就要换一批人?”
陆时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苦,是那种廉价的碎茶叶。
“我不是换了一批人,”他说,“我是被人赶出来的。”
沈砚辞看着他,目光平静。
“周远舟?”
“你知道他?”
“圈子里谁不知道。衡正的创始人,你的前老板,也是你前合伙人。”沈砚辞喝了口茶,“五年前你从衡正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个团队和三个大客户。周远舟签了竞业限制协议,但条件是你放弃在衡正的全部股权。”
陆时衍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查过我?”
“做我们这行的,不了解对手怎么打官司?”
“所以你研究过我所有的庭审记录?”
“对。”
“研究过我的诉讼策略?”
“对。”
“研究过我的思维模式?”
沈砚辞放下茶杯,直视他的眼睛。
“对。”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知道。被人算计。”
“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就像——你在算计我。”
空气安静了几秒。后厨传来炒菜的滋滋声,辣椒和花椒的气味更浓了。
沈砚辞没有移开目光。
“你可以这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陆时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重要的是——你怎么说。”
“我说什么你信吗?”
“你试试。”
沈砚辞沉默了一下。
“我查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对手。我需要了解你,才能赢你。”
“赢了我之后呢?”
“之后?”沈砚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某种自嘲的意味,“之后我发现,赢了你也没什么意思。”
“为什么?”
“因为你输得冤枉。你的当事人坑了你,你的证据链有漏洞,你的论证体系建立在谎言上——我赢了一个不该输的人,有什么意思?”
陆时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所以你接近我,是因为觉得我冤?”
沈砚辞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不是。”他说,“我接近你,是因为——在法庭上看到你最后那个表情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该输。”
“什么表情?”
“你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擦眼镜。手很稳,呼吸也很稳,但你的眼睛——”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被背叛之后的困惑。你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当事人要对你说谎。你不明白,为什么你做了所有的准备,还是输了。你不明白——”
他抬起头,直视陆时衍的眼睛。
“为什么这个世界不遵守规则。”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后厨的门开了,女人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盆走出来,放在桌上。红油翻滚,花椒和干辣椒浮在表面,下面是满满的鱼肉和豆芽。
水煮鱼。最普通的那种,任何一个川菜馆都能做。
但香味浓烈得让人头皮发麻。
“吃吧,”沈砚辞拿起筷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时衍没有动筷子。他看着沈砚辞——这个人正低着头,用筷子把盆里的花椒和辣椒拨到一边,动作专注得像在处理一份合同里的无效条款。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沈砚辞夹起一块鱼肉,放在陆时衍面前的碟子里。
“你吃不吃?”
“回答我。”
沈砚辞放下筷子,抬起头。
“陆时衍,我这辈子没对几个人说过真话。你是其中一个。信不信随你。”
他重新拿起筷子,自己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快,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思考的程序。
陆时衍拿起筷子,夹起碟子里的那块鱼肉。
很烫,很辣,麻得嘴唇都在发颤。但鱼肉很嫩,入口即化,调味精准得不像是一家没有招牌的苍蝇馆子能做出来的。
“好吃吗?”沈砚辞问,目光没有看他。
“还行。”
“还行?”
“嗯。辣了点。”
“你吃不了辣?”
“能。但你这个太辣了。”
“那是你不懂。”沈砚辞又夹了一块,“越辣越清醒。”
“你需要保持清醒?”
“在你这儿需要。”
陆时衍的筷子停在半空。
“为什么?”
沈砚辞看着他,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依然锋利。
“因为在你面前,我不想不清醒。”
陆时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会不清醒?”
“我已经不清醒了。”沈砚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法律事实,“从你走进那间酒吧开始。”
陆时衍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伸手,越过桌面,手指碰到沈砚辞的手背。
沈砚辞没有躲。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你不清醒。”
“嗯。”
“那你知不知道,我也不清醒?”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自嘲,也不是冷硬,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看得出来。”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清醒的人,不会在凌晨三点穿越半个城市去一个只认识两天的人家里。”
“那是你叫我的。”
“我叫你来你就来?”
“你叫我来,我就来。”
沈砚辞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陆时衍,”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这样会吃亏的。”
“吃什么亏?”
“吃我的亏。”
“你舍得让我吃亏?”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把手从陆时衍的手指下面抽出来,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陆时衍的碟子里。
“吃。凉了有腥味。”
陆时衍看着碟子里的鱼肉,笑了。
他拿起筷子,吃了第二口。还是很辣,还是很麻,但比第一口好多了。
像很多事情一样——第一次的时候觉得受不了,第二次就习惯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整盆鱼。
结账的时候,女人报了个数字,沈砚辞扫码付款,陆时衍没有抢——他知道在这种事上跟沈砚辞抢,只会让他不高兴。
走出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气息和远处车流的噪音。陆时衍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以前住这附近?”他问。
“嗯。往前走三百米,左转进一个胡同,第三栋。”
“能去看看吗?”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
“看什么?”
“看你以前住的地方。”
沈砚辞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胡同里走。
陆时衍跟在他身后。胡同很窄,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沈砚辞在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前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
“三楼,左边那个窗户。”
陆时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户很小,窗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租的?”
“买的。来北京第三年买的。那时候便宜。”
“现在呢?”
“卖了。搬去国贸的时候卖的。”
“为什么卖?”
沈砚辞低下头,看着地面。
“不想留。”
陆时衍没有追问。他站在沈砚辞身边,两个人在昏暗的胡同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小窗户。
“沈砚辞。”
“嗯。”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晚上干什么?”
“看书。看案子。睡觉。”
“不跟人出去?”
“不爱出去。”
“那你一个人待着,不闷?”
“习惯了。”
陆时衍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一个人的?”陆时衍问。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从我爸走的那天。”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胡同里的夜风。
“去哪了?”
“死了。工伤。工地上的架子倒了,砸在头上。”沈砚辞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事故调查报告,“我妈改嫁了,我跟着奶奶长大。”
他顿了一下。
“奶奶走了之后,就一个人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多大?”
“什么多大?”
“你爸走的时候,你多大?”
“七岁。”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被灌进了一团冰。
七岁。
七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在上最好的私立学校,周末被父母带着去骑马、打高尔夫、参加各种名流聚会。他的世界是由规则、秩序和“应该”构成的——应该好好学习,应该考最好的大学,应该成为最好的律师,应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
而沈砚辞七岁的时候,已经在学着怎么一个人活下去了。
“所以你谁都不信。”陆时衍说。
“不是谁都不信。”沈砚辞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进他的眼睛里,亮得有些刺眼,“是除了自己,谁都不敢信。”
“那你现在呢?”
“现在?”
“你信我吗?”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陆时衍的胸口,指尖抵住心跳的位置。
“你的心跳又快了。”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你还没回答我。”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三秒,然后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走吧。”他转身往胡同口走,“送你回去。”
“沈砚辞——”
“陆时衍,”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有些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你给我点时间。”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在昏暗的胡同里显得格外醒目,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脊背笔直,步伐稳定,和那天在法院门口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
也许是他的步伐比那天慢了一点,也许是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得太紧了,也许是他的肩膀比那天低了一寸。
陆时衍跟上去,走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穿过胡同,穿过老街,回到那辆黑色路虎旁边。
沈砚辞打开车门的时候,陆时衍忽然开口。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你爸走的那天,你开始习惯一个人。”
“嗯。”
“那你现在不用习惯了。”
沈砚辞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时衍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领口理了理,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道褶皱,“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了。”
沈砚辞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陆时衍,你这个人——”
“嗯?”
“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正因为知道,才这样。”
沈砚辞抬起头,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没有落下来,但已经在那里了。
“上车。”他拉开车门,声音有些哑,“送你回去。”
“不送我回家?”
“送你回你家。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你的案子。”沈砚辞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赵明远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下午见了周远舟,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时衍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
“让我收手。”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不。”
沈砚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许,也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看到另一个人也跳了下来。
“你知道不收手会怎样吗?”他问。
“知道。”
“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不收手?”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沈砚辞的侧脸。
“因为,”他说,“如果我收了手,赵明远就会继续骗下一个投资人。周远舟会继续当他的‘周老师’。而你——”
他顿了一下。
“你会继续一个人。”
沈砚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泛白。
“陆时衍,”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你别拿我当理由。”
“我没拿你当理由。我拿你当——”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坐标。”
“什么?”
“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时候,需要找一个坐标来确定自己的位置。你就是我的坐标。”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车子驶出老街,汇入主路。路灯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陆时衍,”沈砚辞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感情的腔调,“你这个案子,我帮你。”
陆时衍挑眉。
“你帮我?你是被告方的代理人。”
“我是启明星的法务总。启明星是这个案子的被告。但如果赵明远确实存在合同诈骗行为,启明星也是受害者。我有义务保护公司的利益。”
“所以你是在履行你的工作职责?”
“对。”
“跟你我之间的事没关系?”
沈砚辞沉默了两秒。
“没关系。”
陆时衍笑了。
“那你为什么选了一家没有招牌的餐厅,带我去看你以前住的地方,跟我说你爸的事?”
沈砚辞没有说话。
“沈砚辞,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毛病——你总想把所有事情都分清楚。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案子是案子,人是人。但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分不清楚的。”
“比如?”
“比如——”陆时衍伸手,手指碰了碰沈砚辞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你现在的心跳,跟你帮我查案子没有关系。但它就是跳得很快。”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再碰我,我就把你扔下车。”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我扔下车,今晚就见不到我了。”
“我为什么非要见到你?”
“因为你想。”
沈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
“陆时衍,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不要脸?”
“不是。只对你。”
“为什么?”
“因为你吃这套。”
“我不吃。”
“你吃。你在法庭上不吃这一套,但在别的地方吃。”
“什么地方?”
“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沈砚辞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了,没有躲开陆时衍的手。
车子停在陆时衍家楼下。
陆时衍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
“沈砚辞。”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带我去那家餐厅。谢你跟我说那些话。谢你——”
他顿了一下。
“谢你没有在酒吧那天晚上之后,真的忘了。”
沈砚辞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陆时衍。”
“嗯。”
“你那天在法院门口说——‘下一次,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嗯。”
“现在呢?还想打吗?”
陆时衍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沈砚辞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冷淡克制的精英律师,暗的那一半是七岁就开始习惯一个人的男孩。
“不想打了。”陆时衍说。
“为什么?”
“因为——”
他伸手,手指穿过沈砚辞的头发,指尖触到后颈的皮肤。
“比起打赢你,我更想——”
他没有说完。
沈砚辞也没有让他说完。
他伸手扣住陆时衍的后脑勺,把人拉过来,吻了上去。
陆时衍闭上眼睛,手指在沈砚辞的后颈上收紧。
车窗外,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这个城市里无数盏不会熄灭的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辞松开他。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
“陆时衍。”
“嗯。”
“你刚才说,比起打赢我,你更想什么?”
陆时衍睁开眼睛,近得能看到沈砚辞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更想——输给你。”
沈砚辞的嘴角弯起来。
那个笑容完整地绽放在脸上,眉眼弯起来,锋利的面部线条被笑意柔化,像刀刃上忽然映出了一整片星空。
“那你输了。”他说。
“嗯,我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下车。”他说,“明天见。”
陆时衍打开车门,走下车的瞬间,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他站在车外,低头看着车窗里的沈砚辞。
“明天见。”
沈砚辞点了点头,发动车子。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路虎消失在街角。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夜风变了方向。
然后他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里,他的手机震了。
微信消息,纯黑头像。
“明天下午两点,启明星的会议室。我约了我们的 forensic accounting team,海诚的数据我们一起过一遍。”
陆时衍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打字:“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下午去见周远舟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到一个人?”
“谁?”
“赵明远的背后。”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
“他提了。但没说名字。”
“我知道是谁。”
“谁?”
沈砚辞没有马上回复。
电梯到了陆时衍的楼层,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手机震了。
“盛恒集团的董事长,沈鹤鸣。”
陆时衍的脚步停住了。
盛恒集团。国内最大的地产集团之一,资产规模上千亿。海诚科技的“海诚-3”专利,如果续期成功,最大的应用市场就是地产行业。
而沈鹤鸣——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沈砚辞。沈鹤鸣。
都姓沈。
“沈鹤鸣是你什么人?”
对面沉默了很久。
“不重要。”
“沈砚辞——”
“明天下午两点,启明星。别迟到。”
然后头像变成了灰色。
陆时衍站在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站得太久,灯灭了。
黑暗中,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家门口,打开门,走进去。
客厅很暗,他没有开灯。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比沈砚辞在车里说的那句“明天见”更亮。
他拿出手机,打开沈砚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沈砚辞。”
“嗯。”
“不管沈鹤鸣是你什么人,我站在你这边。”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
“你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站在我这边?”
“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是你。”
对面沉默了更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手机坏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陆时衍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把手机放在胸口。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车流、灯光、噪音,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每一天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也许是胸口那个手机的分量,也许是黑暗里那三个字的温度,也许是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他想赢所有的案子,想赢所有的对手,想赢所有的博弈。
但在沈砚辞面前,他心甘情愿地——
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