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旧账
陆 ...
-
陆时衍到律所的时候,林小禾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着了。
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介于焦虑和八卦之间——焦虑是因为赵明远的律师函,八卦是因为那条“买衬衫送到国贸公寓”的消息。
“陆律。”她把文件递过来,“赵明远的律师函全文,衡正的。还有——”她压低声音,“周远舟的秘书刚确认了,今天下午三点,在他办公室。”
陆时衍接过文件,一边翻一边往办公室里走。
“技术团队那边怎么说?”
“数据导出记录全部保存好了。但是——”林小禾跟在他身后,声音越来越小,“法务那边说,赵明远如果真的起诉咱们侵犯商业秘密,这事儿挺麻烦的。毕竟那些数据确实超出了授权范围——”
“授权范围是赵明远口头同意的。”陆时衍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他有录音吗?”
“啊?”
“赵明远说我‘超出授权范围’,他有证据吗?我当时去找他,是在他办公室里一对一谈的。他没录音,没第三方在场,拿什么证明我‘超出授权范围’?”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所以——”
“所以律师函只是吓唬人的。”陆时衍坐到椅子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赵明远不敢真的起诉。因为他知道,一旦进入诉讼程序,证据开示阶段他的那些烂账全都要暴露。”
他把眼镜戴回去,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他发律师函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我停下来。”
林小禾咽了口口水:“那你……停下来吗?”
陆时衍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觉得呢?”
林小禾不敢说话。
陆时衍低下头继续翻文件,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是赵明远,收件人是衡正律所的一名律师——周远舟的助理。
发送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陆时衍败诉的第二天。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老周,那个姓陆的不好对付,你得帮我。”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轻,但林小禾看到之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跟了陆时衍三年,见过他在法庭上用这个笑容把对方律师逼到哑口无言,也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用这个笑容让对手签下割地赔款的协议。
这个笑容的意思是——有人要倒霉了。
“小禾,”陆时衍把邮件截图合上,“帮我做三件事。”
“您说。”
“第一,把海诚过去三年所有的关联交易清单列出来,重点查那五笔我标注过的。第二,联系 forensic accounting team(法务会计团队),让他们对海诚的资产转移做一份独立报告。第三——”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查一下周远舟和赵明远之间有没有利益往来。不是业务上的,是私下的。”
林小禾的笔在本子上停住了。
“陆律,你是说——”
“我是说,”陆时衍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赵明远敢发律师函,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衡正不会为了一个四十七亿的案子得罪我——除非,他们能从别的地方赚到更多。”
他顿了顿。
“去查查赵明远最近有没有跟衡正签别的协议。比如——股权转让、资产处置、或者破产重整。”
林小禾的脸色变了。
“你觉得海诚要——”
“我不觉得。”陆时衍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是空的,皱了皱眉,“我只是在验证一个假设。”
林小禾抱着文件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陆律,那个衬衫……”
“什么衬衫?”
“送到国贸公寓的。175/92A,白色。”
陆时衍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送过去了?”
“送了。但是——”林小禾的表情微妙起来,“前台说2203的住户拒收了。”
陆时衍挑眉。
“拒收?”
“嗯。说‘不需要’。”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
微信对话框里,他和沈砚辞的对话还停留在那条“今晚我不加班”上。
他打字:“为什么拒收?”
对面秒回:“我说了不需要。”
“你的扣子掉了。”
“我有备用的。”
“备用的不好看。”
“衬衫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你穿什么都好看。但我想看你穿我买的。”
对面沉默了。
陆时衍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又灭了三次。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陆时衍,你是不是有病。”
“是。病得不轻。”
“那你去看医生。”
“看了。医生说没救了,让我趁活着的时候多做点想做的事。”
“比如?”
“比如给你买衬衫。”
“…………”
“衬衫在物业那里,你去拿。”
“不去。”
“那我晚上去帮你拿。”
“你晚上过来干什么。”
“你昨晚说‘今晚继续’。”
“我说的是‘今晚不加班’。”
“意思一样。”
“哪里一样?”
“‘不加班’的意思就是——有时间做别的事。”
沈砚辞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陆时衍开始想象他在屏幕对面的表情——大概是在皱眉,嘴角往下压,但耳根可能又红了。
果然,回复只有两个字:“……滚。”
陆时衍笑着把手机放到一边。
---
下午三点,陆时衍准时出现在衡正律所的楼下。
这栋写字楼他太熟悉了——在这里待了五年,每一层、每一间会议室、每一个消防通道他都走过。他甚至知道大楼的咖啡机在哪个位置,哪一层的茶水间窗户能看到最好的风景。
但今天走进去的时候,他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很陌生。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明明还合身,但已经不属于他了。
前台换了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化着精致的妆,笑容职业化得像个AI。
“您好,请问找谁?”
“周远舟。约的三点。”
女孩低头查了一下,抬起头时笑容更灿烂了:“陆律师,这边请。周老师在18楼等您。”
陆老师。这是衡正的人对周远舟的称呼。
陆时衍走进电梯,按了18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金属面板上——深灰色西装,半框眼镜,表情平静。和五年前离开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18楼,周远舟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走廊很长,两侧挂满了衡正律所的荣誉证书和合影照片。陆时衍在一张照片前停了一下——那是八年前的合影,周远舟站在中间,他站在周远舟旁边,两个人都在笑。
那时候他还不是合伙人,只是周远舟手下最得力的律师。周远舟带他出庭,教他写诉状,在所有人面前说“这是我徒弟”。
后来他才知道,“徒弟”这个词在周远舟的字典里,意思是“好用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的门开着。周远舟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正在泡茶。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看到陆时衍,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八年前一模一样——温和、慈祥、像一个对待晚辈的长辈。
“时衍来了,坐。”他指着对面的椅子,“刚到的岩茶,你最喜欢的。”
陆时衍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周老师。”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叫一个不太熟的客户。
周远舟把茶杯推过来,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好久不见了。”周远舟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陆时衍脸上停留了几秒,“瘦了。没好好吃饭?”
“忙。”
“再忙也要吃饭。你这个年纪不注意,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苦了。”
陆时衍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岩茶,确实是他最喜欢的。周远舟还记得。
但这不代表什么。一个猎人记得猎物的喜好,只是为了更容易下套。
“周老师找我什么事?”陆时衍放下杯子,单刀直入。
周远舟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没事就不能找你?你是我带出来的,吃顿饭怎么了?”
“周老师,我认识你九年了。”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你从来不做没目的的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远舟叹了口气,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上,动作缓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时衍,你还是这么直接。”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好吧,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直视陆时衍。
“海诚那个案子,你收手吧。”
陆时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碰。”周远舟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一个在分享秘密的人,“海诚的问题比你想象的严重。赵明远那个人,你越挖他,他越急。他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你帮他发律师函?”
“那封律师函不是我的意思。”周远舟摇头,“是赵明远自己找的衡正的人发的。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发出来了。”
“你知道之后呢?撤回了?”
周远舟沉默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封律师函,是保护你的。”
陆时衍的眉毛动了一下。
“保护我?”
“时衍,你在调查海诚的内部数据,对不对?”周远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那些数据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但如果这些数据是通过‘超出授权范围’的方式取得的,在法庭上就是非法证据,不会被采纳。”
他顿了顿。
“赵明远的律师函虽然是在威胁你,但也在提醒你——你在做的事情,越界了。如果你继续查下去,就算你查到了真相,这些真相也不能被拿到法庭上。到时候你怎么办?”
陆时衍看着周远舟,看了很久。
“周老师,”他慢慢地说,“你在帮我?”
“我在提醒你。”周远舟的表情认真起来,“时衍,你是个好律师。你太干净了,干净到不知道这个行业里有些人有多脏。赵明远不是你的对手,但他背后的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他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陆时衍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
“谁?”
周远舟没有回答。他重新把佛珠戴回手腕上,转了两颗。
“时衍,你还记不记得,你离开衡正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你说‘好聚好散’。”
“在那之前呢?”
陆时衍沉默了一下。
“你说——‘你总有一天会明白,有些事不是靠对错就能解决的’。”
“对。”周远舟点头,“你现在明白了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
“周老师,谢谢你的茶。”他说,“但我还是不明白。”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远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时衍。”
陆时衍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砚辞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陆时衍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寸。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远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停顿,“你以为他在帮你?你以为他让你查海诚,是因为他想揭开真相?”
陆时衍转过身。
周远舟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佛珠,表情温和得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但眼底的光,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时衍,你在法庭上输给他,不是因为你的当事人坑了你。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输。他用了三天时间准备的案子,能赢你三个月的心血。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陆时衍没有回答。
“因为,”周远舟一字一顿,“他知道你会输在哪里。他研究过你所有的庭审记录、所有的诉讼策略、所有的思维模式。他知道你怎么思考、怎么论证、怎么反驳。他甚至知道你会在哪个环节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
“你觉得一个‘从高盛出来的法务’,为什么要花时间研究一个跟他没有交集的律师?”
陆时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沈砚辞接近你,不是偶然。酒吧的‘偶遇’不是偶然。酒店的那一晚不是偶然。今天早上你从他家里出来——”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陆时衍脸上。
“也不是偶然。”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陆时衍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你有证据吗?”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问一个证人。
周远舟摇头。
“没有。但我在这个行业里混了三十年,有些东西不需要证据,靠直觉就够了。”
他走回来,站在陆时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衍,我了解你。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缺点——你太相信人了。你相信你的当事人会说真话,相信你的对手会遵守规则,相信你身边的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
“都是真心的。”
陆时衍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周远舟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办公室里的岩茶香气还没有散去,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景。
但他觉得所有东西都在旋转。
“时衍,”周远舟的声音放柔了,柔得像一个真正的长辈,“收手吧。海诚的案子,让该输的人输,该赢的人赢。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陆时衍低头,看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那只手上有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挂着沉香木佛珠。
他想起九年前,这只手拍着他的后背说“干得漂亮”。想起八年前,这只手举着酒杯跟所有人说“这是我徒弟,将来一定是行业里最好的律师”。想起五年前,这只手签了一份文件,把他所有的股权清零,然后握着他说“好聚好散”。
他想起那只手,和今天一样温暖、有力、令人信任。
他把周远舟的手从肩膀上拿开,动作很轻,像在摘一朵花。
“周老师,”他说,“谢谢你的茶。也谢谢你的提醒。”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但沈砚辞——”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他是不是真心的,我自己会判断。”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两侧挂满了荣誉证书和合影照片。他没有再停下来看任何一张。
走进电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微信消息,纯黑头像。
“衬衫我拿了。”
陆时衍看着这四个字,站了很久。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堂,人来人往。他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打字:“穿着吗?”
“嗯。”
“好看吗?”
“衬衫而已,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我问的是你。”
对面沉默了一下。
“你管我好不好看。”
“我管。”
“凭什么?”
“凭我是买衬衫的人。”
“一件衬衫而已,你至于吗?”
“至于。你穿什么都好看,但我买的衬衫穿在你身上,特别好看。”
“…………”
“拍张照给我看看。”
“不拍。”
“那我晚上去看。”
“你今天不是要去见周远舟吗?见完了?”
“见完了。”
“他说什么了?”
陆时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得有些刺眼。
他想了想,打了四个字:“说你坏话。”
对面秒回:“什么坏话?”
“说你是故意接近我的。”
对面沉默了。
陆时衍站在台阶上,看着对话框里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那你信吗?”
陆时衍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六月的阳光很烈,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挂在天边,白得刺眼。
他低下头,打字。
“不信。”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大概三十秒,一条消息弹出来。
“为什么?”
陆时衍笑了。
他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因为,”他打字,“你昨晚说‘我完了’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一个在法庭上从来不会发抖的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在发抖——那是真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已经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手机震了。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这么讨厌?”
“不是。是遇到你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变成什么样?”
“变成一个会在凌晨三点穿越半个城市、会给人买衬衫、会站在法院门口等一个男人回消息的——”
他删掉了“男人”两个字,换成了——
“笨蛋。”
对面这次秒回。
“确实是。”
陆时衍笑着把手机扔到副驾上。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车窗外的阳光很烈,他把墨镜戴上,手指碰到眼镜盒的时候,又碰到了钱包。
他忽然想起来,钱包里那两张便签旁边,他今早又塞了第三张。
“你昨晚抓我那四次,我也记着呢。P.S. 今晚继续。”
他忽然很想知道,沈砚辞看到这张便签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在皱眉,嘴角往下压,但耳根红了。
然后会骂一句“疯子”。
然后把便签折起来,塞进某个不会让人发现的地方。
就像他做的那样。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周远舟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对的。
他太容易相信人了。
但沈砚辞——
他在红灯前停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确实是”。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沈砚辞。”
“嗯?”
“今晚我来接你。想吃什么?”
对面又沉默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你做饭。”
陆时衍挑眉:“我不会做饭。”
“那你学。”
“为什么不是你做?”
“因为是你问我想吃什么的。”
“…………”
“怎么?不愿意?”
“不是。我在想,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我没学过。”
“那你让我学?”
“嗯。你学,我做评委。”
“评委?”
“嗯。好不好吃,我说了算。”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忽然笑出了声。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
车窗外,这座城市正在他最熟悉的模样里运转——车流、人群、高楼、阳光。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也许是方向盘握得太紧了,也许是心跳太快了,也许是他开始期待晚上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期待晚上的人。他的生活被工作填满,被案子、客户、庭审、文件填满。晚上只是白天的延续,只是另一个工作时段。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期待晚上,是因为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会在法庭上跟他针锋相对,会在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会拒收他买的衬衫然后又偷偷去拿,会说“你做饭”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做评委”。
那个人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麻烦、最难缠、最不肯服输的对手。
也是他这辈子最想输给的人。
陆时衍把车开进律所的地下车库,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纯黑头像的对话框。
“沈砚辞。”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对面沉默了十秒。
然后——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在开车的时候玩手机?”
“没有。我停好车了。”
“骗人。”
“真的停了。”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坐在车里,给你发消息。”
“为什么不下车?”
“因为下了车就要开始工作。开始工作就不能想你了。”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陆时衍以为手机坏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只有四个字。
“上楼。工作。”
陆时衍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那种激烈的、让人窒息的满,而是一种温热的、缓慢的、像水一样渗透进来的满。
他笑了笑,打开车门,走进电梯。
电梯上升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纯黑头像,最后一条消息。
“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陆时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你不是说让我做饭?”
“改主意了。出去吃。”
“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你不会做饭。我不想吃黑暗料理。”
“那你可以教我。”
“不教。”
“为什么?”
“因为你学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学不会?”
“因为你连衬衫扣子都不会缝。”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昨天被沈砚辞扯掉的那颗扣子,他确实还没缝。
他笑了。
“那颗扣子是你扯掉的,应该你缝。”
“凭什么?”
“凭是你扯掉的。”
“是你先咬我的。”
“你先推我的。”
“你先看我的。”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
“沈砚辞?”
“闭嘴。”
“你在法庭上可不会这么没逻辑。”
“法庭上我不需要跟你讨论谁先看谁的问题。”
“那你在什么场合需要?”
“没有这种场合。”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算你在浪费时间。”
“跟你聊天不算浪费时间。”
“那算什么?”
陆时衍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算我在追你。”
对面沉默了。
电梯到了他的楼层,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手机震了。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对手?”
“没忘。”
“那你追你的对手?”
“有问题吗?”
“有。很不专业。”
“那你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专不专业?”
“那是意外。”
“那你让我去你家,专不专业?”
“那也是意外。”
“那你拒收我的衬衫又偷偷去拿,专不专业?”
“我没偷偷去拿。”
“物业说你十分钟之后就去了。”
“…………物业话太多了。”
“沈砚辞。”
“嗯。”
“你承认吧。”
“承认什么?”
“你也想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已经走进办公室,坐到椅子上,打开了电脑。
手机震了。
“陆时衍。”
“嗯。”
“你今天是不是很闲?”
“不闲。有个案子要处理,下午还去见了一个讨厌的人。”
“那你还有时间跟我说这么多废话?”
“因为跟你说废话,比做正事重要。”
“…………”
“沈砚辞。”
“又怎么了。”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也想我。”
对面沉默了。
然后——
“七点。我来接你。别迟到。”
陆时衍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沈砚辞的答案。
一个永远不会直接说“我想你”的人,会说“衬衫我拿了”,会说“你做饭”,会说“七点我来接你”。
这些话,就是他的“我也想你了”。
陆时衍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海诚科技的内部审计报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思拉回工作。
窗外,阳光正好。
而他的手机屏幕上,那个纯黑头像旁边,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
“七点。我来接你。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