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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 陆 ...


  •   陆时衍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沈砚辞还趴在他胸口,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冷硬、锋利、拒人于千里之外。睡着的时候却像一只蜷缩的猫,所有的刺都收起来了,露出柔软的内里。

      陆时衍低头看他,手指不自觉地穿过他的头发。

      沈砚辞的头发很软,和他这个人完全不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时衍伸手去够床头柜,屏幕上显示着林小禾的十七个未读消息和三个未接来电。最新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

      “陆律,出事了。海诚那边有人给咱们发了律师函,说咱们调取内部数据的行为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赵明远反悔了。”

      陆时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了一眼胸口的沈砚辞,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脑袋挪到枕头上。沈砚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陆时衍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肩胛骨——上面全是他昨晚留下的痕迹,红色的、紫色的,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腰际,像一幅未完成的地图。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拿着手机走到客厅。

      林小禾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陆律,你终于接了!”林小禾的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赵明远今天凌晨三点给咱们发了律师函,说咱们调取海诚内部数据的行为超出了授权范围,涉嫌侵犯商业秘密。他还说要向律协投诉——”

      “慢点说。”陆时衍走到落地窗前,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判决书,“谁给他发的律师函?”

      “衡正律所。就是之前启明星那边原本要用的那家。”

      陆时衍的眼睛眯起来。

      衡正律所。他当然知道这家律所——他的前东家。

      他在衡正待了五年,从一个小律师做到合伙人,然后因为一场权力斗争,被自己的师父——衡正的创始合伙人周远舟——逼到墙角,最后带着自己的团队和客户,干净利落地离开了。

      那场离开在外人看来体面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告别演出,但只有陆时衍自己知道,那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割地赔款。他放弃了在衡正的全部股权,签了一份长达三年的竞业限制协议,换来的是自己团队的完整和周远舟在圈子里的一句“好聚好散”。

      他从来没输过官司,但那一次,他输给了自己人。

      而现在,赵明远的律师函是衡正发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他背后捅了一刀,而且这个人知道他正在调查什么。

      “把律师函全文发给我。”陆时衍说,“另外,联系咱们的技术团队,让他们把所有数据导出记录保存好,一份都不许删。”

      “明白。但是陆律,赵明远那边——”

      “我来处理。”

      他挂了电话,站在落地窗前没动。

      六月的晨光把整个城市照得通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这座城市从不睡觉,也从不等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辞披着浴袍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走到陆时衍身边,靠在落地窗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出事了?”

      陆时衍看着他。

      晨光打在沈砚辞脸上,把他眼底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昨晚两个人折腾到天亮,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没事。”陆时衍说。

      “撒谎。”沈砚辞看了他一眼,“你接电话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陆时衍没说话。

      沈砚辞也不追问。他转身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咖啡机,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尽管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公寓里给陆时衍煮咖啡。

      “赵明远反悔了?”沈砚辞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

      陆时衍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沈砚辞把咖啡豆倒进研磨机,“你昨天去找他要了内部数据,以赵明远的性格,当时答应你是被你的气势压住了。回去睡一觉,越想越害怕,肯定要找人来撑腰。”

      “你认识赵明远?”

      “打过一次交道。”沈砚辞按下研磨机的按钮,机器轰鸣起来,他的声音被盖住了大半,“胆小、贪婪、没担当。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找替罪羊。”

      咖啡豆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陆时衍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砚辞的背影——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间的系带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后颈上全是他昨晚留下的痕迹。

      “你对他发律师函的事,一点都不意外?”陆时衍问。

      沈砚辞把研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动作精准得像在做实验:“意外的是你。你太相信‘应该’了——你觉得赵明远应该配合你,因为你是在帮他。但赵明远不这么想。他只觉得你太危险了,要赶紧跟你切割。”

      热水注入滤杯,咖啡的香气被彻底激发出来。

      沈砚辞把第一杯咖啡推到陆时衍面前——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陆时衍只喝黑咖啡的。

      “你这个人,”沈砚辞端起自己的杯子,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干净了。”

      “干净?”

      “你在一个肮脏的行业里,用一种干净的方式打官司。”沈砚辞喝了口咖啡,“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遵守规则、尊重逻辑、相信证据。但现实是——大部分人连自己撒的谎都信以为真。”

      陆时衍端着杯子,没有喝。

      他看着沈砚辞——这个人明明只认识他不到四十八小时,却像一把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部分。

      “那你呢?”陆时衍问,“你遵守规则吗?”

      沈砚辞放下杯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遵守我的规则。”

      “和我的不一样?”

      “一样的地方在于,”沈砚辞直视他的眼睛,“我们都想赢。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不介意脏。”

      空气安静了三秒。

      陆时衍忽然笑了。他端着咖啡杯走到沈砚辞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男人。

      “沈砚辞,”他说,“你昨天说你完了。我现在觉得,我也快了。”

      沈砚辞抬眼看他,目光依然锋利,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那正好,”沈砚辞说,“一起完。”

      陆时衍低下头,在沈砚辞的嘴角印了一个咖啡味的吻。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过水面。

      沈砚辞没有躲。

      他的手指在台面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陆时衍。”

      “嗯?”

      “你那个案子,别碰了。”

      陆时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海诚的问题不止那些。你挖得越深,越危险。”沈砚辞的声音低下去,“赵明远发律师函只是开始。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停下来。”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沈砚辞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陆时衍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担心,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伸出手,不知道该拉对方一把,还是该把对方推下去。

      “陆时衍,你是个好律师。但好律师在这个行业里,活不长。”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担心我?”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端起咖啡杯,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陆时衍。阳光把他浴袍的轮廓勾勒出来,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启明星这个案子,”沈砚辞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陆时衍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那是哪样?”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海诚和启明星的对赌协议,”沈砚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设计好的局。”

      陆时衍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明远签那份对赌协议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完不成业绩对赌。但他还是签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时衍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赵明远明知完不成对赌还要签,那就说明——

      “他想要的是对赌失败。”陆时衍说,“他想要启明星的投资款,但不打算还。”

      沈砚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城市,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海诚科技的核心资产是‘海诚-3’专利。但如果这项专利的续期有问题,整家公司的估值就会归零。赵明远在签对赌协议的时候隐瞒了这个问题,等对赌失败、启明星要追究他违约责任的时候,他再把专利问题抛出来——对赌协议无效,启明星的投资款打了水漂,赵明远一分钱都不用还。”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

      这个局比他想象的更大、更脏。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他问。

      “从我接手这个案子开始。”沈砚辞说,“我在高盛的时候做过海诚的尽调,当时就发现了专利续期的问题。后来启明星要投海诚,我反对过,但投资团队不听。等出了事,他们才来找我擦屁股。”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赵明远在撒谎。”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法庭说?”

      沈砚辞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陆时衍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没有证据。”他说,“我知道赵明远在撒谎,但我拿不出能让他认罪的证据。我能做的只是在法庭上证明对赌协议存在重大瑕疵,帮启明星把损失降到最低。”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直到你来了。”

      陆时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赢了我,”沈砚辞说,“不是因为你的当事人坑了你,而是因为——你用了三个月准备的案子,我只用了三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时衍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意味着你比我强。”

      “不。”沈砚辞摇头,“意味着——我比你更早看到了真相。但看到真相和证明真相是两回事。我能赢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论证体系里有漏洞。但那个漏洞不是我找到的,是你自己暴露的。”

      “什么意思?”

      “你在法庭上太完美了。你的论证、你的逻辑、你的证据链——全都完美得像教科书。但正因为太完美了,所以当你的当事人对你撒谎的时候,你的整个论证体系就会崩塌。而我,只是刚好站在那个崩塌的点上。”

      陆时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你在告诉我,”他慢慢地说,“我输给你,不是因为你比我强,而是因为我的当事人是个骗子。”

      “你输给我,”沈砚辞纠正他,“是因为你太相信你的当事人了。你相信所有人都会跟你说真话,相信所有的证据都是真实的,相信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和法庭上的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陆时衍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但世界不是法庭,陆时衍。法庭上有规则,有程序,有法官。但外面没有。外面只有利益、算计、背叛——还有那些愿意为了利益出卖一切的人。”

      陆时衍看着沈砚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陆时衍问,“这么不相信任何人。”

      沈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的本能反应。

      “因为被相信的人出卖过。”

      他没有说细节。但陆时衍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足够多的信息——那是一个人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再也没有真正愈合过的伤口。

      陆时衍伸手,手指穿过沈砚辞的头发,指尖触到他的后颈。

      “谁?”

      沈砚辞没有躲,但他的肩背线条在陆时衍的指尖下绷紧了。

      “不重要了。”

      “告诉我。”

      “陆时衍——”

      “告诉我。”陆时衍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谁让你变成这样的?”

      沈砚辞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危险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我的合伙人。”他说,“在高盛的时候。我们一起做了一个项目,出了事,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我被停职调查了三个月,最后虽然洗清了罪名,但——”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

      “但我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值得你完全信任。”

      陆时衍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

      “那你为什么相信我?”

      “我什么时候相信你了?”

      “你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陆时衍说,“你不相信任何人,但你叫了我的名字。”

      沈砚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那是错误。”他说。

      “是吗?”

      “是。”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来?”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陆时衍的肩膀上,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

      “因为我是人。”他说,“我也会犯错。”

      陆时衍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沈砚辞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松下来,像一座被阳光晒化的冰山。

      “沈砚辞,”陆时衍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你刚才说,看到真相和证明真相是两回事。”

      “嗯。”

      “如果我能证明呢?”

      沈砚辞抬起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证明什么?”

      “证明赵明远在设计局。”陆时衍说,“证明海诚科技在签约时故意隐瞒了专利续期的问题。证明这一切不是‘商业判断失误’,而是‘合同诈骗’。”

      沈砚辞的眼睛眯起来。

      “你做得到?”

      “我昨晚看了海诚三年的内部审计报告。”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某种被点燃的东西在燃烧,“赵明远的问题不只是‘海诚-3’。过去三年,他至少做了五笔关联交易转移资产。如果我把这些东西串起来——”

      “那你就会成为赵明远的头号敌人。”沈砚辞打断他,“他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个案子的。”

      陆时衍笑了。

      那个笑容温润得体,和法庭上一模一样。但眼底的冷光,让人头皮发麻。

      “你忘了,”他说,“我的职业生涯就是从被人追杀开始的。”

      沈砚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很轻的一声,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终于做了决定。

      “如果你要做,”他说,“那就做干净点。别留尾巴。”

      陆时衍挑眉:“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拦不住。”

      “那我就不浪费口水了。”沈砚辞从他怀里退出来,重新端起咖啡杯,表情恢复了那副冷淡克制的模样,“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案子,我们一起做。”

      陆时衍看着他。

      “你在帮我?”

      “我在帮我自己。”沈砚辞喝了一口咖啡,“启明星是我的客户,海诚的局如果不彻底揭开,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海诚。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陆时衍。

      “而且——我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赢。”

      陆时衍的嘴角弯起来。

      “如果我赢了呢?”

      “那我就服你。”

      “如果我输了呢?”

      沈砚辞放下杯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他浴袍的领口——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道褶皱。

      “你不会输。”他说,“因为我会在你输之前,把桌子掀了。”

      陆时衍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领口上移动,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近乎坠落的感觉。

      他伸手,扣住沈砚辞的后脑勺,把人拉过来,在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你完了。”

      “嗯。”

      “我也完了。”陆时衍说,“从我在法庭上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完了。”

      沈砚辞闭上眼睛,睫毛在他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时衍。”

      “嗯。”

      “闭嘴。”

      陆时衍笑了。

      他低下头,把沈砚辞重新抱进怀里。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晨光在他们身上铺展开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的城市醒了,车流开始涌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刚刚在彼此的怀里,签下了一份没有纸笔、没有见证人、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协议。

      但那可能是他们这辈子签过的,最重要的合同。

      陆时衍的手机又震了。

      他一只手搂着沈砚辞,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林小禾的消息:“陆律,律师函收到了。另外,周远舟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很久没见你了,想请你吃个饭’。”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周远舟。

      他的前师父,他的前合伙人,那个在衡正把他逼到墙角的人。

      三年了,从来没联系过他。

      现在赵明远的律师函是衡正发的,而周远舟恰好在这个时候要“请他吃饭”。

      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

      “谁的消息?”沈砚辞闷在他怀里问。

      “一个老朋友。”陆时衍把手机放回口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约我吃饭。”

      “什么老朋友?”

      “一个出卖过我的老朋友。”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吗?”

      陆时衍想了想。

      “去。”他说,“我想看看,他这次又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我陪你去。”

      陆时衍挑眉:“你以什么身份?”

      沈砚辞伸手,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

      “你的对手。”他说,“在法庭上。”

      他的手指在陆时衍的胸口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转身走向卧室。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头。

      “在法庭外面——”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

      “再说。”

      陆时衍看着他的背影——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后颈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肩胛骨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忽然想起沈砚辞昨晚说的话。

      “我完了。”

      是的,他们都完了。

      从第一次对视开始,从第一次交锋开始,从第一次在月光下交出彼此的软肋开始——

      他们就注定要一起沉下去。

      陆时衍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永远不会睡觉的城市。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但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小禾回了条消息:“帮我约周远舟,今天下午。另外——”

      他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沈砚辞正在穿衣服,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系上,遮住了昨晚所有的痕迹。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思考的程序。

      但系到领口第三颗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颗扣子昨晚被陆时衍扯掉了,现在只剩一根线头孤零零地挂着。

      沈砚辞低头看着那根线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衬衫领子翻起来,遮住了那个缺口。

      陆时衍的嘴角弯起来,继续打字:

      “另外,帮我买一件衬衫。白色,尺码175/92A。送到国贸公寓3号楼2203。”

      林小禾秒回:“???陆律你在哪???谁的衬衫???”

      陆时衍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卧室。

      沈砚辞正在对着镜子系领带——黑领带,系得规整,但领口第一颗扣子是解开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和昨天在法庭上一模一样。

      但陆时衍知道,那截锁骨下面,全是他留下的痕迹。

      “你的扣子掉了。”陆时衍说。

      “我知道。”

      “我让人送一件新的过来。”

      “不用。”

      “沈砚辞——”

      “我说不用。”沈砚辞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掉了就掉了。反正——”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反正晚上还会掉。”

      陆时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沈砚辞——这个人站在晨光里,白衬衫黑领带,表情冷淡克制,眼神锋利得像一把刀。但嘴唇微弯的弧度,泄露了某些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陆时衍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的线头扯掉。

      “沈砚辞。”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沈砚辞抬眼看他。

      “想什么?”

      陆时衍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砚辞的耳朵。

      “在想——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沈砚辞的耳根红了。

      只是一瞬间,红晕从耳尖蔓延到耳垂,然后又被他强行压回去,像关掉一盏灯。

      他伸手,推开陆时衍的脸。

      “滚。”他说,“上班去。”

      陆时衍笑着走出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辞还站在镜子前面,手指抚过领口那个掉了扣子的位置,表情若有所思。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一些,但眉眼的线条依然锋利,像一把永远不回鞘的刀。

      陆时衍忽然觉得,这把刀他拔不出来,也不想拔出来了。

      他走出公寓,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消息,纯黑头像。

      “衬衫不用买了。”

      陆时衍打字:“为什么?”

      “我有备用的。”

      “备用的放在哪?”

      “办公室。”

      “所以你打算穿着掉了扣子的衬衫去上班?”

      “到办公室再换。”

      “那从公寓到办公室这段路呢?”

      “没人看。”

      “我在看。”

      对面沉默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陆时衍,你是不是闲得慌?”

      “不是。我只是在关注我的对手。”

      “关注对手的衬衫扣子?”

      “关注对手的一切。”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陆时衍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疯子。”

      陆时衍对着屏幕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发动车子,驶出车库。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花。他伸手去拿墨镜,手指碰到眼镜盒的时候,又碰到了钱包。

      他顿了一下。

      钱包夹层里,两张酒店便签叠在一起。第一张:“出了这个房间就忘了。”第二张:“昨晚你咬我那六口,我记着呢。”

      今天早上,他出门之前,在沈砚辞的枕头下面留了第三张。

      上面写着:“你昨晚抓我那四次,我也记着呢。P.S. 今晚继续。”

      红灯。

      陆时衍停下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对话框里,沈砚辞的头像旁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今晚我不加班。”

      陆时衍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绿灯亮了。

      他放下手机,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在他眼前铺展开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座城市从不睡觉,也从不等人。

      但今天,他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慢到他已经开始期待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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