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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证据链 陆时衍 ...


  •   陆时衍是被阳光晃醒的。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是太阳从金融街的楼缝里直直地打在他的眼皮上,橙红色的,烫的。他睁开眼的第一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白色的,但比他律所的矮,灯也不是他办公室的灯。第二秒他闻到了咖啡的味道,不是煮好的咖啡,是咖啡豆被研磨时释放的那种干燥的、带一点焦苦味的香气。

      他在沈砚辞的办公室里。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西装外套——深灰色的,内衬是暗蓝色的,沈砚辞的尺码。沈砚辞不在沙发上。陆时衍坐起来,西装外套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的扣子系错了位,第三颗扣进了第四颗的扣眼,领口歪到了一边,锁骨上方的皮肤有一块深紫色的咬痕,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他伸手摸了一下,不疼了,但皮肤是凸起来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纸。

      咖啡研磨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沈砚辞站在办公桌旁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手动咖啡研磨机,一手握着机身,一手转着手柄。手柄转动的速度很均匀,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匀速走路。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黑领带、深灰色西裤。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搭配,但衬衫的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有系,露出锁骨上方的皮肤。那里的痕迹比陆时衍锁骨上的浅很多,只剩几个淡红色的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几点了?”陆时衍问。声音是哑的,哑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七点二十。”沈砚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咖啡研磨机上,手柄还在转,“你睡了四个小时。”

      “你睡了多久?”

      “没睡。”

      陆时衍把西装外套叠了一下,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他的腿麻了——右腿,从膝盖到脚踝,像一条被压了太久的橡皮管。他站着没有动,等着血液回流时那种针扎一样的刺痛从脚底蔓延到小腿。

      “你的腿麻了。”沈砚辞说。他还是在看咖啡研磨机,但手柄转动的速度慢了一点点。

      “嗯。”

      “昨晚你睡的时候,腿压在沙发扶手上。姿势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姿势不对?”

      “因为你睡着之后翻了一次身,从左边翻到右边,右腿从扶手上滑下去的时候,你皱了一下眉。皱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了。你睡着了,但你的身体记得疼。”

      陆时衍看着他。沈砚辞把研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里,热水从手冲壶里倒出来,水流很细,很稳,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绕。蒸汽升起来,在他的脸前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他的表情在雾里看不清楚。

      “你一晚上没睡,在干什么?”陆时衍问。

      沈砚辞把水壶放下,拿起咖啡杯,转身走到陆时衍面前,把杯子递给他。咖啡是黑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晨光里反射着金色的光。陆时衍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砚辞的手指。沈砚辞的手指是凉的——不是那种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凉,是在空调房里待了太久、血液流速变慢之后那种不健康的凉。

      “我看了方志远的材料。最后几页。”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看到第几页?”

      “三十七。看完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邮件记录从头对了一遍。方志远材料里提到的每一封邮件,我都从法院调取的备份磁带里找到了原件。四十七封邮件,全部对上了。时间、发件人、收件人、正文、附件。没有一个对不上的。”

      陆时衍喝了一口咖啡。很烫,烫到他的舌尖在上颚上弹了一下。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让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到手指。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上午去法院。提交补充证据目录。下午去见赵明远。”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要去见周远舟。”

      陆时衍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周远舟约你了?”

      “没有。但你应该去见他。”

      “为什么?”

      “因为方志远的材料里提到了孙律师。孙律师是衡正的人。周远舟是孙律师的老板。在法院正式调取孙律师的邮件记录之前,你应该让周远舟知道——他的律所里发生了什么。”

      陆时衍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做决定的?”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他的咖啡杯上。

      “从你开始在我办公室里过夜的时候。”

      陆时衍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过来。沈砚辞的身体向前倾了差不多十五度。他的双手撑在陆时衍的肩膀上,手指按着他的锁骨。陆时衍的嘴唇贴上了沈砚辞的嘴唇——不是吻,是贴。嘴唇和嘴唇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嘴唇的温度,近到能闻到对方呼吸里咖啡的味道,但就是没有贴上。像两片磁铁的同极,在即将接触的那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推开了。那种力量不是拒绝,是一种更精细的、更准确的东西——是不舍得。

      沈砚辞先动了。他把那层空气压没了。

      嘴唇贴上的那一瞬间,陆时衍尝到了咖啡的味道。不是他自己杯子里那种黑咖啡的苦,是沈砚辞嘴里残留的咖啡的酸。同一批豆子,不同的冲泡方式,味道会完全不一样。苦和酸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混合,生出了第三种味道——涩的,像没有熟透的柿子。

      沈砚辞的舌尖从他的嘴唇上划过,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唇到下唇。他的舌尖在陆时衍下唇上那个昨晚被咬破的伤口上停了一下。伤口已经结痂了,很小,不到两毫米,舌尖压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沈砚辞的舌尖在那个伤口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圆的起点和终点完全重合。陆时衍的下唇在他的舌尖下面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伤口被陌生人触碰时身体本能的退缩反应。

      沈砚辞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了。

      “伤口还没好。”他说。

      “你咬的。”

      “我昨晚咬的。今天应该结痂了。”

      “结了。你刚才舔掉了。”

      沈砚辞伸手,拇指按在陆时衍的下唇上,指腹压着那个伤口。力度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陆时衍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往那个位置涌。不是伤口发炎,是沈砚辞的体温通过拇指传到了他的嘴唇上,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在温度的作用下扩张,血液流量增加,嘴唇变得更红、更肿、更敏感。

      “红了。”沈砚辞说。

      “你的手弄的。”

      “我的手没有弄。是你的身体在回答我。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陆时衍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嘴唇上拉开。

      “你的手是凉的。”

      “嗯。”

      “你一晚上没睡,手凉是正常的。”

      “你心疼了?”

      “没有。”

      “你的右肩。”

      陆时衍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看不到,但他知道沈砚辞说的是对的。他的右肩又高了半寸。

      沈砚辞的手从他手腕里抽出来,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壁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唇印——不是口红,是他的嘴唇在杯壁上留下的水渍,形状和他上唇的唇峰一模一样。

      “陆时衍,你今天去见周远舟,有三件事。”沈砚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腔调,“第一,告诉他孙律师的事。第二,问他一个问题——2009年滨海新区项目,周远舟有没有参与。第三,看他怎么回答。”

      “为什么问他滨海新区项目?”

      “因为方志远的材料里,2009年滨海新区项目的法律顾问是衡正。周远舟是项目负责人。”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在怀疑周远舟参与了沈鹤鸣的事?”

      “我没怀疑。我确认了。方志远的材料第三页,法律顾问签字栏——周远舟。”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陆时衍把咖啡杯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咖啡已经凉了,凉了的黑咖啡比热的时候酸,比热的时候涩。他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几点去见周远舟?”他问。

      “约好了。十点。”

      “你帮我约的?”

      “对。”

      “你什么时候约的?”

      “你睡着的时候。凌晨三点。周远舟没接。凌晨五点他回的消息,说——‘好。’”

      陆时衍看着他。沈砚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拿起咖啡研磨机开始清理残粉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他用刷子把研磨腔里的咖啡粉扫出来的时候,刷子的毛在金属壁上刮出了一种很尖的声音,频率高到让人牙根发酸。

      “沈砚辞。”

      “嗯。”

      “你昨晚没睡,就是在做这些事?看材料、对邮件、约周远舟?”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沈砚辞把刷子放下,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U盘,递给陆时衍。U盘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串数字——20230615。

      “这是什么?”

      “法院调取的备份磁带里,有一份邮件。方志远的材料里没有提到。赵明远的U盘里也没有。”

      “什么邮件?”

      “沈鹤鸣发给方志远的。2022年12月17日。内容只有一句话——”

      沈砚辞的声音停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U盘。

      “什么话?”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

      “赵明远这个人,留不得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

      “这是沈鹤鸣的原话?”

      “原话。”

      “方志远怎么回的?”

      “方志远回了——‘沈总,海诚的官司还没打完。现在动赵明远,启明星会怀疑。’沈鹤鸣回了——‘那就等官司打完。’”

      陆时衍从沈砚辞手里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外壳在他的掌心里很快就变得温热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这封邮件的?”

      “凌晨四点。”

      “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U盘上移到陆时衍的脸上。

      “看完之后,我想给你打电话。但你在沙发上睡着了。”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布满眼球的鲜红色,是那种在眼球的最深处、最靠近虹膜的位置,像毛细血管破裂之后留下的那种暗红色。不是累的,是气的。

      “沈砚辞。”

      “嗯。”

      “你气什么?”

      “我没气。”

      “你的手在抖。”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尖在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颤着。

      “冷的。”他说。

      陆时衍握住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的温度从他的手上传到沈砚辞的手上。沈砚辞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不抖了。

      “你今天去见赵明远,不要跟他说这封邮件的事。”

      “我知道。”

      “也不要跟方志远说。”

      “我知道。”

      陆时衍松开他的手,把U盘放进口袋里,和那枚新硬币放在一起。硬币和U盘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他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沈砚辞的——搭在手臂上,走向门口。

      “你去哪?”沈砚辞在背后问。

      “回家。换衣服。”

      “你的衬衫扣子系错了。”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第三颗扣进了第四颗的扣眼,领口歪到了左边。他一个一个地解开,重新系。系到第二颗的时候——沈砚辞缝的那颗——他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

      “你缝的这颗,比原装的结实。”

      “原装的也是我缝的。这件衬衫你买的时候,原装的扣子就松了。你看不出来,但用手摸能摸出来。”

      “所以你第一次帮我缝扣子的时候,不是在缝掉下来的扣子,是在加固一颗还没掉的扣子?”

      “对。”

      “你那时候就知道这件衬衫的扣子会掉?”

      “我那时候就知道你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陆时衍把扣子系好,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砚辞。”

      “嗯。”

      “你昨晚没睡,今天下午见完赵明远,回家睡觉。”

      “我不困。”

      “你眼睛里有血丝。”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陆时衍转过身看着沈砚辞。沈砚辞站在办公桌后面,清晨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那我们今天都早点结束。晚上——”

      “晚上什么?”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

      “晚上帮你数第五根肋骨。”

      他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中为他点燃了一路的灯。

      电梯在一楼停了。他走出去的时候,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消息。

      “十点,周远舟的办公室。别迟到。”

      陆时衍打字:“你约的周远舟?”

      “嗯。”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陆时衍有话跟你说。不是关于案子。是关于你自己的事。’”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久。他打了五个字,删了,又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两个字。

      “谢了。”

      对面秒回:“谢什么?”

      “谢你帮我约他。”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周远舟。”

      “帮他什么?”

      “帮他在他自己出卖自己之前,知道他在出卖谁。”

      陆时衍走出大堂,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戴上墨镜,世界变成了一片柔和的灰色。

      九点四十五分,他到了衡正律所楼下的地下车库。他没有上楼,坐在车里等着。

      手机震了。不是沈砚辞,是方志远。

      “陆律师,材料你看了吗?”

      “看了。”

      “看到第几页?”

      “三十一。”

      方志远沉默了一下。

      “□□那一段?”

      “对。”

      “沈砚辞跟我说了。那笔钱,他知道了。”

      “他知道的不只是那笔钱。他知道是你自己付的。不是沈鹤鸣。”

      方志远沉默了更久。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吞咽口水,喉结滚动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陆律师。”

      “嗯。”

      “□□走的那天,我在医院。沈砚辞赶到的时候,我刚从病房出来。他从我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撞了我一下,但没有看我。”

      方志远的声音在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上变得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他为什么不看你?”

      “因为他不知道我是谁。我给他继父付了半年的医药费,但他不知道付钱的人是我。在他的记忆里,付钱的人是沈鹤鸣。”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方总,你今天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说这件事。”

      方志远又沉默了。

      “沈鹤鸣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志远,你发给陆时衍的那份材料,我看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他怎么看到的?”

      “不知道。可能是我的电脑,可能是我的邮箱,可能是有人在看我的屏幕。”方志远的声音忽然不抖了,抖到极致之后那种短暂的平静,“他说——‘你选边了。’我说——‘对。’他说——‘好。’然后就挂了。”

      “就一个字?”

      “一个字。好。”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看着车库的天花板。水泥灰色的,上面有管道的痕迹和消防喷淋头。

      “方总,你今天不要一个人在家。”

      “我知道。我去启明星。沈砚辞说可以借他的办公室。”

      “沈砚辞让你去他办公室?”

      “他说——‘方总,你来。我下午去见赵明远,你在我办公室等我。’陆律师——”方志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叫我方总。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叫我方总。以前他叫我方志远。全名。”

      陆时衍没有说话。

      “就这样。挂了。”

      通话结束了。

      陆时衍把手机放在副驾上,打开车门,走进电梯。电梯从B2到18楼,门开了。走廊两侧的荣誉证书和合影照片还在原来的位置,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陆时衍从那些照片前面走过,没有停。

      周远舟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个紫砂壶和两个杯子。茶已经泡好了,茶水的颜色很深,是普洱,不是岩茶。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手腕上还是那串沉香木佛珠。佛珠不在手腕上——在桌上,压在茶壶的旁边。

      看到陆时衍进来,他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眼眼睑跳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被他压了回去。

      “时衍,坐。”

      陆时衍在他对面坐下。

      “周老师。”

      周远舟把茶杯推过来。

      “沈砚辞说你找我有事。不是案子的事。是我自己的事。”

      陆时衍看着那杯茶。茶水的颜色很深,深到看不到杯底。

      “周老师,2009年滨海新区项目,你是衡正的负责人?”

      周远舟的手放在佛珠上,手指在珠子上慢慢地捋着。

      “是。”

      “项目的法律顾问是衡正?”

      “是。”

      “项目涉及的资金流向,你有没有审查过?”

      周远舟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

      “时衍,你今天是来问案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来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陆时衍看着周远舟的眼睛。

      “你知道方志远在替沈鹤鸣做事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紫砂壶的盖子没有盖严,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发出很轻的嘶嘶声。

      周远舟的手指从佛珠上抬起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响。

      “我知道。”

      陆时衍看着他。周远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左手手指在桌面下动着——陆时衍看不到,但从他右肩的微微起伏能推断出来,他的左手在膝盖上攥着。

      “你知道多久了?”

      “从2010年开始。”

      “2010年?”

      “滨海新区项目结束后,我查了项目的资金流向。发现了问题。方志远替沈鹤鸣做的那几笔账,不是天衣无缝的。有迹可循。”

      “你发现了问题,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盛恒。见了沈鹤鸣。”

      “你跟他说了什么?”

      周远舟沉默了几秒。他把佛珠从桌上拿起来,戴回手腕上。佛珠滑过手背的声音很轻,像一串细小的骨头在滚动。

      “我说——‘沈总,你的项目有问题。’他说——‘什么问题?’我说——‘资金流向有问题。’他说——‘周老师,你是做法律的。你应该知道,有没有问题,不是靠说的。是靠证据的。’”

      周远舟停了一下。

      “我手里有证据。但我没有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拿出来,方志远会坐牢。衡正会涉案。我的合伙人会受影响。我的客户会流失。我用了三十年建起来的东西,会在一天之内塌掉。”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是老了之后血管壁变薄、自然破裂留下的。

      “所以你选择了不拿出来。”

      “对。”

      “你选择让方志远继续替沈鹤鸣做事。”

      “对。”

      “你选择让赵明远被骗。”

      “对。”

      “你选择让孙律师伪造文件。”

      “对。”

      “你选择让我背锅。”

      周远舟的手指在佛珠上收紧了。

      “时衍——”

      “周老师。”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不是来问罪的。我是来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你选的每一条路,都把你带到了今天。今天你在你的办公室里,对面坐着我。你的茶凉了,你的佛珠旧了,你的头发白了。你用了三十年建起来的东西,没有塌。但你站在它下面,抬不起头。”

      周远舟的手从佛珠上放下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掌心朝下。

      “时衍,你变了很多。”

      “没变。只是换了一个人信。”

      “沈砚辞?”

      “对。”

      周远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蒸汽冒得比刚才更浓了。

      “时衍,你帮我带一句话给沈砚辞。”

      “什么话?”

      “滨海新区项目的完整财务记录,在我这里。2009年到2010年,所有的资金流向、所有的签字文件、所有的会议纪要。十四年了,我没有删。因为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我要。”

      陆时衍看着他,看了三秒。

      “周老师,你知道沈砚辞为什么让我来问你吗?”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你会说。”

      周远舟的右眼眼睑又跳了一下。这次不是一下,是很多下。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让孙律师帮方志远伪造文件的那天开始。他在孙律师的邮件里看到了你的名字。不是直接出现的,是在邮件的元数据里。文件的创建者是你,最后修改者是你。孙律师只是转发。”

      周远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

      “所以他让我来,不是来问你问题。是来让你自己告诉你自己——你藏了十四年的东西,该拿出来了。”

      陆时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碰到地板发出一声闷响,比正常的声响重了,因为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

      “周老师,东西你准备好。法院随时会调。”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远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时衍。”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枚硬币,还在吗?”

      陆时衍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新的硬币——超市找零的那枚——放在门框上。硬币立在门框的窄边上,正面朝上,数字1对着走廊。

      “这枚送你。旧的送了别人了。”

      他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相等。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进大堂,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消息。

      “见完了?”

      “完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滨海新区项目的完整财务记录,在他那里。”

      对面沉默了几秒。

      “他说要拿出来?”

      “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我要。’今天来问的人,是你让他来的。所以他拿出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自己。”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陆时衍。”

      “嗯。”

      “你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多。”

      “因为今天说的话,比平时重要。”

      “哪一句最重要?”

      陆时衍站在大堂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黑。

      “最后一句。‘旧的送了别人了。’”

      对面沉默了更久。

      然后——“那枚旧硬币,你什么时候送我的?”

      “昨晚。你办公室的沙发上。你睡着了,我放在你衬衫口袋里的。”

      “我昨晚没穿衬衫。”

      “你放在西装口袋里的。你盖在我身上的那件。”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不是长,是特别长。

      然后——“陆时衍。”

      “嗯。”

      “你放硬币的时候,我醒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你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醒来的那种动,是睡着的时候被人碰到了身体,身体会自动做出的防御反应。你的手指在那一瞬间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你感觉到了我,但你没有睁开眼睛。”

      “为什么不睁开?”

      “因为——”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因为你放硬币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心口。那个温度,我想多留一会儿。”

      陆时衍站在阳光下,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得有些刺眼。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让屏幕躲在自己身体的影子里。

      “沈砚辞。”

      “嗯。”

      “今晚——”

      “今晚什么?”

      “今晚我帮你数第五根肋骨。从上往下数,不是从下往上。”

      “为什么从上往下?”

      “因为从上往下,我的手会先经过你的锁骨、你的心口、你的第四根肋骨。在那之前,你会一直等着。”

      对面打了三个字,然后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五个字,发了过来。

      “陆时衍,你赢了。”

      陆时衍看着这五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

      阳光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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