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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五根 沈砚辞 ...


  •   沈砚辞没有回他消息。从上午十点半到下午四点半,六个小时,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陆时衍,你赢了”。已读,但没回。陆时衍中间看了三次手机,第一次是中午十二点,第二次是下午两点,第三次是四点半。每次都是同样的界面——五个字,一个句号。句号是圆的。

      四点半,林小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写着“补充证据目录”。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陆律,法院那边确认了。明天上午九点开庭。所有的证据都已经录入系统。”她顿了一下,“方志远下午来了律所。”

      “来干什么?”

      “送了一份东西。”林小禾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他说——‘给陆律师。不是给沈律师。’”

      陆时衍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人,站在一个工地的入口,背景是一块巨大的蓝色铁皮围挡,上面写着“滨海新区项目”。左边的人是方志远,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没有现在的那些白头发。右边的人是沈鹤鸣。两个人都在笑。方志远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红色的封皮,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字——“施工许可”。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方志远的笔迹,字比材料里那些端端正正的字潦草。“这是第一张。最后一张在我这里。等开庭的时候,我会带过来。”

      陆时衍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沈鹤鸣的笑和现在不一样——现在他的笑是收着的,嘴唇只张一半,牙齿不露。照片上的笑是放开的,嘴唇全张,上排的牙齿全部露出来。人的笑容变了,要么是牙出了问题,要么是心变了。

      “林小禾。”

      “嗯。”

      “方志远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林小禾想了想。

      “他说——‘□□走的那天,下雨了吗?’”她的声音放低了,“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我记得。没下。是个晴天。’然后他走了。”

      陆时衍把照片放回信封,放进抽屉里。

      “你去忙吧。”

      林小禾走到门口,停下来。

      “陆律,你今晚还加班吗?”

      陆时衍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消息。

      “不加。”

      五点半,他关了电脑,把明天开庭需要的材料装进公文包——三份,一份纸质版,一份电子版存U盘,一份时间轴图表。拉链拉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拉开,把抽屉里的那个信封拿出来放进包里。

      车开出国贸的地下车库,晚高峰已经开始了,东三环堵成了一条暗红色的河。他没有走东三环,走的是辅路,红灯多,但车在动。经过国贸公寓的时候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开了两百米,停在一家超市门口。和上次买针线的是同一家,绿色的招牌,门口那几盆绿植已经换成了新的——上次那几盆枯死了,新换的这几盆也快枯了。

      他买了一包针线。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的包装袋,三块五。收银的还是那个老太太,这次找零给的是一张纸币,五毛的,皱巴巴的。他把纸币叠好放进口袋,针线包拿在手里。

      国贸公寓的门锁密码没变。1220。他按了四个数字,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不是声控的,是一直亮着的。沈砚辞在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从来不亮,只有等他回来的时候才会亮。陆时衍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书房的灯从门缝漏出来,在深色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和前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颜色。

      他推开门。

      沈砚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明天开庭的排期表。他手里拿着那枚硬币——陆时衍送的那枚——在指间翻着,从食指到中指从中指到无名指,再从无名指回到中指回到食指。翻的频率比平时慢,慢到每一转都像是故意的。

      “你回来了。”他没有抬头。

      “嗯。”

      “吃饭了吗?”

      “没。”

      “厨房有面。冰箱有鸡蛋。”

      “你吃了吗?”

      沈砚辞的手指停了一下。硬币停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一半被夹着,一半露在外面。“没。”

      陆时衍走进厨房。锅在灶台上,和前天一样的位置。接了水,放在灶上,开火。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声音比前天小了,可能是气压的问题。水开了,放面。面条散开,沉入水中。他拿起筷子搅了一下,力度比前天大了,搅的时候有几根面条被搅到了锅壁上,粘住了。他用筷子把它们拨下来。三分钟,打鸡蛋。鸡蛋壳捏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脆,咔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折断了什么东西。蛋清和蛋黄落进水里,白色的蛋清迅速凝固,包裹住黄色的蛋黄。关火。捞面。加酱油。加香油。

      他端着两碗面走到书房。一碗放在沈砚辞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沈砚辞低头看着那碗面。鸡蛋不是完整的——蛋黄散了,在汤里飘成了一团黄色的絮状物。

      “蛋黄散了。”沈砚辞说。

      “嗯。”

      “前天是完整的。”

      “前天是前天。”

      沈砚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白放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很慢,慢到陆时衍能听到蛋白在他牙齿之间被碾碎的声音。

      “咸了。”

      “酱油放多了。”

      “你放了多少?”

      “不知道。倒的。”

      沈砚辞又吃了一口。这次是面条,他吸面条的时候没有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安安静静。

      陆时衍也开始吃。他的面也咸了,酱油放得比前天多了一倍不止。他把面条吃完,汤没有喝。沈砚辞把面条吃完了,汤也没有喝。两个碗并排放在桌上,一个碗底剩着浅褐色的汤,另一个碗底也剩着浅褐色的汤。

      沈砚辞把硬币放在桌上,拿起筷子,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去厨房。水龙头开了,水流的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他洗碗的时候没有用洗洁精,只是用水冲。冲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他在等什么东西结冰。

      他走回来的时候,手指是湿的,袖口也湿了一小片。他没有擦手,直接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留下了浅浅的水渍,水渍在打印纸上洇开,把几行字弄得模糊了。

      “你的手是湿的。”陆时衍说。

      “嗯。”

      “文件湿了。”

      “能看清。”他没有抬头。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把桌上的面碗收走,又进厨房洗了一遍。用了洗洁精,冲了两遍,用厨房纸巾擦干。两个碗并排放在沥水架上,碗口朝下。他走回书房的时候,沈砚辞还在看文件,但那枚硬币换了个位置——从桌上移到了文件旁边,压住了被水渍洇湿的那几行字。

      陆时衍在他旁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明天开庭的材料,一份一份地过。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各自的文件摊在各自面前。书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两个人的手,两只手都在翻页,但频率不一样。陆时衍翻页的频率是每页半分钟左右,沈砚辞是每页二十秒。他看得比陆时衍快,但停下来想的时间比陆时衍长。有时会停在一页上不动,目光落在一个段落上,停留的时间足够一个正常人把那一段读三遍。陆时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能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写着什么东西——不是写字,是在空气中画一些没有意义的线条。

      窗外的天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深黑色。金融街的写字楼一盏一盏地灭灯,从近到远,从高到低。

      沈砚辞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在空气中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放下了。他放下笔的动作很轻,笔杆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但陆时衍知道他放下笔了,因为翻页的声音停了。

      他转过头。沈砚辞也转过来。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今天的份。”沈砚辞说。

      “什么份?”

      “第五根肋骨。”他伸手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第二颗,第三颗。衬衫的前襟向两边分开,露出锁骨、胸口和腹部。锁骨上方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到了,只剩几个浅红色的点,像褪了色的印章。但他的第五根肋骨——左侧,心脏正上方的位置——有一块新的痕迹。不是咬痕,不是吻痕,是一个手指的形状。四根手指的指印按在肋骨上方的皮肤上,指腹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枚印上去的印章。

      陆时衍看着那个手印。

      “谁按的?”

      “我。今天下午。按了一个小时。”

      “为什么按?”

      “因为——”沈砚辞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手印。“你不在。”

      陆时衍伸手,手指按在那个手印上。沈砚辞的皮肤在他的指腹下面微微发热,比周围的皮肤温度高了至少一度。他的手指和手印完全重合,四根手指的位置、角度、力度,一模一样。像一把锁配上了原装的钥匙。

      “你的手比我的大。”沈砚辞说。

      “大一点。”

      “大一点按上去的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像被攥住了。”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他的第五根肋骨在陆时衍的手指下面微微地震了一下。

      陆时衍把手从他胸口拿开,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衬衫脱下来放在椅背上。他胸口也有痕迹——沈砚辞留下的。左肩的咬痕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痂皮边缘翘起来一小块,快要掉了。锁骨下方的痕迹从深紫色变成了青色,从青色变成了黄色。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失。

      沈砚辞看着那些痕迹。

      “快没了。”

      “嗯。”

      “明天开庭。”

      “嗯。”

      “今天是最后一天。”

      “嗯。”

      “你想留新的吗?”

      陆时衍伸手,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过来。吻在他的额头上。沈砚辞的额头很凉,不是因为空调,是他的体温一直比正常人低了零点几度。陆时衍的嘴唇贴在那里,能感觉到额骨在皮肤下面的形状。

      沈砚辞的眼睛闭了一瞬,睁开的时候瞳孔放大了。他的手按在陆时衍的胸口,不是推,是按。掌根压着心脏的位置,手指张开,指尖按着肋骨。四根手指正好按在四根肋骨上——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在掌根下面,被整个手掌覆盖着。

      “你的肋骨,我按不住。”沈砚辞说,“你的胸廓比我的大,肋骨之间的间距比我的宽。第五根肋骨的位置,我的手指够不到。”

      “所以呢?”

      “所以——你帮我数第五根。我帮你数第五根。不一样的手法,不一样的感觉。

      陆时衍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胸口。手指按在他的第五根肋骨上——那个他自己按了一个小时留下的手印。指腹压着骨头的表面,感受着骨头下面的心跳。沈砚辞的心跳比他的慢,慢了三到五下,和他的体温一样,比正常人低了那么一点点。但他的血流比正常人快,快到陆时衍能感觉到第五根肋骨下面的血管在跳动。

      “你的心跳比昨天快。”

      “你的手比昨天凉。”

      “你的手在抖。”

      “你的手也在抖。”

      两只手按在同一个位置——沈砚辞的第五根肋骨。一只从上往下按,一只从左往右按。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指缝和指缝之间没有空隙。沈砚辞的手指比陆时衍的细,指节比陆时衍的薄,但指甲的形状是一样的——都是方形的,都是修剪到刚好露出指尖两毫米的长度。不知道是谁学了谁,或者两个人都没有学谁,只是用着同样的习惯。

      陆时衍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拿开,反过来握住。手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两只手的手心都是热的,但热的方式不同——陆时衍的热是从手掌中心向四周扩散的,像一个热源在中间温度往边缘递减;沈砚辞的热是均匀的,整个手掌的温度几乎一模一样。

      沈砚辞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肩膀。不是咬,是贴——嘴唇张开,含住肩峰上方的皮肤。舌尖在皮肤上画了一条线,从肩峰到锁骨。线的宽度和他舌头的宽度一样,大概一厘米,边缘清晰。陆时衍的肩膀在他的舌头下面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躲,是肌肉在舌头划过时的自然反应。

      “你怕痒?”

      “不怕。”

      “你的肌肉收缩了。”

      “那是反应。不是怕。”

      沈砚辞的嘴唇从他肩膀上移开,移到他的喉结。喉结在沈砚辞的嘴唇下面滚动了一下。沈砚辞张开嘴,含住了喉结的上半部分。牙齿轻轻地卡在喉结和下颌之间的凹陷里,不咬,只是卡着。舌尖抵着喉结的最顶端,在那里停了大概两三秒。

      陆时衍的呼吸断了。不是变快了,是直接停了,像一个人在跳进冷水之前深吸的那口气之后,忘记呼出来了。沈砚辞的舌尖在喉结最顶端那个点上发力顶了一下。力度不大,但位置太准了——准到陆时衍的声带在那一瞬间自动闭合了,空气被锁在胸腔里,出不去也进不来。

      沈砚辞的嘴唇从他喉结上移开。陆时衍的呼吸重新开始,快了很多,快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找到了。”陆时衍的声音很低。

      “找到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下午。按自己第五根肋骨的时候。按了一个小时,按到后来,手指麻了。手指麻了之后,触觉会变。能感觉到平时感觉不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的喉结,在我按自己第五根肋骨的时候,它自己动了一下。”

      陆时衍看着他。沈砚辞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眼睛里的光。虹膜的颜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深到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你按自己的肋骨,我的喉结会动?”

      “对。像连着一样。”

      陆时衍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沈砚辞的身体向前倾,胸口撞上了陆时衍的胸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书桌上的文件被陆时衍的手臂扫到了地上,纸张散了一地。没有人低头去看。

      陆时衍的手从他的后腰滑到他的尾骨。手指按在那个开关上。沈砚辞的脊椎从尾骨开始往上,每一节都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一次。他的身体在陆时衍的怀里弓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彻底——从尾骨到后颈,整个后背都参与了这次收缩。

      “开关——”

      “嗯。”

      “你每次按那里——”沈砚辞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的胃会收缩。不是腹肌,是胃。”

      “什么感觉?”

      “像要从嘴里跳出来。”

      陆时衍的手从他尾骨上移开,移到他的后腰。手指按在腰椎的两侧,掌根压着脊椎。沈砚辞的后背在他的手掌下面慢慢地放松了,从尾骨开始一节一节地松上去,像一栋楼从上往下拆,先去顶楼,再去十楼,再去九楼。拆到颈椎的时候,他的头垂下来了,额头抵在陆时衍的锁骨上。

      两个人在书房里站着,没有灯光,没有声音。窗外的金融街只剩下最远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沈砚辞的手从陆时衍的腰侧移到他的后背,手指张开,按在他的脊椎上。他的脊椎在沈砚辞的手指下面微微弯曲了,不是因为他弯了腰,是他的胸廓在沈砚辞的触摸下自动地、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点点。

      “你的脊椎弯了。”沈砚辞说。

      “因为你在摸我。”

      “你的脊椎在跟着我的手指走。我的手指往左,你的脊椎往左。我的手指往右,你的脊椎往右。”

      “你摸我的脊椎的时候,你的脊椎也在动。你感觉不到,但我在看。你的脊椎动的幅度比我的大。”

      沈砚辞从他锁骨上抬起头。两个人对视着,距离很近,近到呼吸都打在对方的嘴唇上。陆时衍先动了——不是吻,是咬。他的牙齿咬住了沈砚辞的下唇,力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轻。轻到牙齿只是嵌进了嘴唇的表皮,连角质层都没有穿透。沈砚辞的下唇在他牙齿之间慢慢地被拉伸了不到一毫米。然后他松开了。嘴唇离开的时候,沈砚辞的下唇上留下了两道很浅的牙印。

      “轻了。”沈砚辞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的嘴唇比昨天干。干了的嘴唇,咬重了会破。”

      沈砚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

      “昨天喝了三杯咖啡。今天喝了五杯。”

      “为什么喝这么多?”

      “因为昨晚没睡。”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的血丝比早上多了,从虹膜边缘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被织补的网。

      “你今天下午按自己第五根肋骨按了一个小时,是在等我回来?”

      沈砚辞没有说话。他的手从陆时衍的后背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因为——”沈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回了消息,你就会打电话。打了电话,你就会听到我的声音。听到我的声音,你就会知道我想你了。知道了,你就会早回来。”

      “早回来了又怎样?”

      “早回来了,多按一个小时。”

      陆时衍伸手,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他拉过来。吻在他的眼角上。沈砚辞的眼睛闭上了,睫毛扫过他的颧骨。

      “沈砚辞。”

      “嗯。”

      “你今晚还需要按第五根肋骨吗?”

      沈砚辞睁开眼看着他。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了。”

      陆时衍把他从书房拉到卧室。没有推,没有抱,是拉着他的手走过去的。走廊很短,只有几步路。卧室的灯没有开,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城市在远处亮着零零星星的灯。沈砚辞的床是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和酒店的房间一样白,和他这个人一样——所有的地方都收得很紧,所有的东西都摆得很整齐。

      沈砚辞坐在床边,手撑在身体两侧。他的衬衫还穿在身上,但扣子已经全部解开了,垂在身体两侧,露出胸口和腹部。领带还系着,黑色的领带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黑,领带结紧紧地贴着喉结。陆时衍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带结松了一下。丝绸在他的手指下面滑动,从紧到松只用了不到半秒。

      沈砚辞的手抬起来了,解开了陆时衍的皮带扣。金属扣环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很响,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摔碎了一个杯子。他没有把皮带抽出来,只是解开了扣环,手指勾住裤腰,往下拉。

      陆时衍俯下身,把他推到在床上。沈砚辞的后背撞上了床垫,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头落在枕头上,头发散开,露出完整的额头。额头上没有皱纹——他皱眉的时候皱纹在眉头之间,不在额头上。眉头之间的那两道竖纹很深,像两条永远不会被熨平的折痕。

      陆时衍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头旁边,另一只手按在他的第五根肋骨上。手指顺着骨头的弧度从上往下摸,从第四根到第五根,从第五根到第六根。摸到第六根的时候,沈砚辞的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

      “第六根也是。”

      “比第五根差一点。”

      “差多少?”

      “差一个等级。第五根是十,第六根是八。”

      陆时衍的手指从第六根移回第五根。指腹压着骨头,感受着下面的心跳。心跳比刚才快了,快到指腹下的搏动从一下一下变成了连续不断的震动。

      沈砚辞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扣住了陆时衍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指腹压着他的头皮。

      “陆时衍。”

      “嗯。”

      “你按够了没有?”

      “没有。”

      “你按了多久了?”

      “开始了吗?”

      沈砚辞的手从他后颈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收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你这个人——真的很磨叽”

      沈砚辞把他的头拉下来。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沈砚辞的呼吸打在陆时衍的嘴唇上,又热又急。

      “我说过——你拆我的时候,我也在拆你。”

      陆时衍的嘴唇贴上了沈砚辞的嘴唇。不是吻,是压。嘴唇压着嘴唇,力度大到嘴唇的形状在两个人的脸上都消失了。上唇和下唇被压成了一个平面。沈砚辞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下面被压得变了形,从立体的变成了扁平的。然后他放松了,直到嘴唇重新恢复原来的形状。

      沈砚辞的舌头探进了他的嘴里。不是试探,不是攻击,是寻找。舌尖在他的口腔里从左到右扫了一圈,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用手摸着墙壁找开关。找到了——上颚的最后方,软腭和硬腭交界的位置。舌尖顶在那里,用力顶了一下。陆时衍的脊椎从尾骨到后颈,每一个关节都在那一瞬间松开了——像一把锁了太久的锁终于被钥匙打开了。这个感觉昨晚在办公室也有过一次,但这次更强烈,因为位置更准。

      沈砚辞的舌尖在软腭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慢,慢到陆时衍能感觉到自己的软腭在舌尖下面被撑开的每一个毫米。软腭被撑开的时候,鼻腔和口腔之间的通道被打开了,空气从鼻腔流进口腔,又从口腔流进鼻腔。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了,是变通了,通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的,从喉咙到胸腔,从胸腔到腹腔,所有的东西都被抽走了,只剩下沈砚辞的舌尖在自己口腔最深处画的那个圈。

      陆时衍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移到了他的下颌,从下颌移到喉结,从喉结移到锁骨。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停下来。昨晚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他的嘴唇贴在那里,舌尖在皮肤上点了一下。沈砚辞的锁骨在他的舌头下面凸起来了——不是骨头长出来了,是皮肤下面的肌肉在收缩,把锁骨顶得更突出。

      陆时衍的嘴唇从锁骨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腹部。沈砚辞的腹部在他的嘴唇下面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大。他的手抓着床单,床单在他的手指下面被攥成了一团,白色的布料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褶皱。呼吸频率越来越快了。

      陆时衍的嘴唇停在他肚脐下方的位置。沈砚辞的腹部肌肉在他嘴唇下面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腹直肌,是腹横肌,更深的那一层。那层肌肉只有在身体感受到真正的威胁时才会收缩,但此刻的沈砚辞没有被威胁,他在被触摸。他的身体把这种触摸当成了威胁来反应,因为他的身体太久没有被这样触摸过了,已经忘记了温暖和威胁的区别。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他。沈砚辞的头仰在枕头上,喉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双手从床单上抬起来,一只抓住了自己的领带,另一只抓住了枕头。抓住领带的那只手手指绷得很紧,每一个指节都能看到,指节泛白。领带在他的手指下面被攥得皱成了一团。

      “沈砚辞。”

      沈砚辞的眼睛没有睁开。

      “睁开。”

      沈砚辞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放大了,大到虹膜只剩下一个浅色的圈。虹膜的颜色在瞳孔的对比下显得格外浅,浅到像被水稀释了很多遍的颜料。

      “你刚才说——你在拆我。”

      沈砚辞看着他。

      “拆到哪了?”

      沈砚辞的手从领带上放下来,按在自己的第五根肋骨上——陆时衍刚才按的那个位置。

      “拆到你不敢碰的地方了。”

      陆时衍看着他按在自己第五根肋骨上的手。手指和肋骨之间隔着皮肤、脂肪和肌肉。

      “那个地方在哪?”

      沈砚辞把手从肋骨上抬起来,指了指自己心口正中央的位置。

      “这里。”

      陆时衍俯下身,嘴唇贴在他心口正中央。

      沈砚辞的心跳在他嘴唇下面跳动着。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还没睡醒的时候说的梦话。

      “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它在叫你。叫了一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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