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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破晓 方 ...


  •   方志远的材料在晚上十一点送到了陆时衍的邮箱。不是通过林小禾转交的,是他自己发的——一封没有正文的邮件,只有一个加密附件。密码通过另一条消息发来,六位数,121720。陆时衍看着这串数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十二月十七日二十点。他和沈砚辞在酒店的那一晚。方志远不知道那件事。这六个数字是巧合,还是有人在用他不知道的方式告诉他某件事情,他说不清楚。

      附件是一份三十七页的文档,标题只有两个字:《自述》。陆时衍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翻,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停的时间越来越短。不是内容不重要,是太重要了,重要到每看完一页他都需要停下来想一下。方志远的字比他预想的工整——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工整,是那种常年需要在文件上签字、为了让签名不被模仿而刻意练出来的工整。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笔画之间没有连笔,像一份填了很久才填完的表格。

      时间线从2009年开始。滨海新区项目是第一条。方志远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参与方的名字、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次会议的日期。陆时衍数了一下,涉及的人员有十几个,金额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每一行的最后都有同一个标注——资金流向:沈鹤鸣。

      他没有看完。不是不想看,是看到第十页的时候,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消息。

      “方志远的材料,你收到了?”

      “收到了。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也发了一份。”

      陆时衍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方志远把材料同时发给了他和沈砚辞。这不是告密,不是递刀,这是摊牌。把自己过去十四年做的每一件事,一笔一笔地写在纸上,发给两个随时可以用这些东西毁掉他的人。这是一种陆时衍从未见过的姿态——不像是认罪,更像是某种宗教仪式里的告解。

      “你看了吗?”陆时衍打字。

      “看了。”

      “看到第几页?”

      “二十九。”

      比他看得多。沈砚辞看这种东西的速度永远比他快,不是阅读速度的问题,是沈砚辞不需要在每一页停下来消化。因为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方志远只是替他确认了一遍。

      “沈砚辞。”

      “嗯。”

      “你看了之后,什么感觉?”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病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看得懂,但连在一起,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他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他没有表情。

      “方志远不是活到现在。他是撑到现在。”

      对面又沉默了。

      “你说得对。”沈砚辞打字,“他撑了十四年。从2009年滨海新区项目开始,他就在撑。沈鹤鸣给他的每一件事,他都做了。做完之后,他把所有的记录都留下来了。不是因为他想举报,是因为他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沈砚辞的这句话停了一下,“但他从来没有用过这条后路。”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了,删了又打,反复了三次。最后他发了出去。

      “他在等你用。”

      对面没有再回复。

      陆时衍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继续看那份材料。从第十页看到第二十页,从第二十页看到第三十页。看到第三十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沈砚辞的继父。

      方志远写这一段的时候,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在写的过程中犹豫了很多次。他写的是——“2010年,□□被诊断为肝癌。沈鹤鸣得知后,通过方志远向医院账户支付了全部治疗费用。□□本人不知情。沈砚辞也不知情。沈鹤鸣的原话是:‘别让他知道。他知道了不会收。’”

      陆时衍把这一段看了三遍。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关掉的那一瞬间,他看到自己的脸在黑色的屏幕上闪了一下。

      手机震了。不是沈砚辞,是林小禾。

      “陆律,你还在律所吗?”

      “在。”

      “我也在。我在一楼。我看到了一个人,你可能想见一下。”

      “谁?”

      “张国强。”

      陆时衍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撞上了身后的书架。书架上的文件震了一下,那盆绿萝的叶子晃了晃,黄叶掉了一片,飘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板上。他没有弯腰捡。

      走廊的灯已经调成了夜间模式,每隔一盏亮着,光线昏暗。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急,急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快了,但他没有减速。电梯在一楼,门开着,林小禾站在大堂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张国强站在门外,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

      陆时衍走出大堂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潮湿和闷热。张国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哭过之后揉眼睛揉出来的——和赵明远早上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和第一次在盛恒机房见到他时一样的衣服,但整个人像是被缩小了一圈,肩膀塌着,脊背弯着,行李箱的拉杆被他握得太紧了,指节泛白。

      “张工,你怎么在这儿?”陆时衍问。

      张国强看着他,用力地咽了一下口水。

      “我没去三亚。”他的声音沙哑,沙哑的程度比方志远昨天更严重,像一个人的声带被砂纸打磨过。“我下了飞机,在摆渡车上,看到手机上方志远发的消息。他说——‘老张,你要是去了,你这辈子就回不来了。’”

      “你看了消息之后呢?”

      张国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行李箱。行李箱是黑色的,轮子上沾着泥,托运的标签还没有撕,上面写着航班号——CA1349,北京到三亚。起飞时间17:55,降落时间21:30。现在已经过了降落的点了。

      “我在摆渡车上站了三分钟。摆渡车到了航站楼,所有人都下去了,我没有下。司机问我——‘先生,你不下吗?’我说——‘我不下了。’司机说——‘不下的话,你得跟我回停机坪。’我说——‘好。’”

      张国强抬起头,看着陆时衍。他的眼睛里有陆时衍的倒影。

      “陆律师,我跟你回。不回三亚了。”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

      “张工,你知道跟我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盛恒的备份磁带,是我主动交给法院的。不是方志远让我交的,是我自己决定交的。”

      “你为什么决定交?”

      张国强沉默了。他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弯下腰,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双手放在行李箱上,像一个人在保护一件很贵重的东西。他的手指在行李箱的表面上张开,指腹按着塑料壳,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汗渍。

      “因为沈砚辞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有他和陆时衍两个人能听见,“他说——‘张工,你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二十年。你干过的每一个项目,写过的每一行代码,维护过的每一台服务器,都是你的名字。盛恒的名字会变,沈鹤鸣的名字会变,但你的名字不会变。’”

      张国强停了一下。

      “我听了这句话,一夜没睡。”

      陆时衍弯下腰,一只手伸过去,不是扶他,是帮他提起行李箱。行李箱很重,轮子在地面上转了一下,发出咔嗒一声。张国强站起来,接过行李箱的拉杆,手还在微微颤抖。

      “张工,你今天晚上住哪里?”

      “不知道。从机场出来,打车的时候,跟司机说——‘去金融街。’司机问我金融街哪里,我说——‘随便。’”

      陆时衍看了一眼林小禾。林小禾点了点头,走过来,对张国强说:“张工,我帮你订个酒店。”张国强犹豫了一下,然后跟着林小禾走进了大堂。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陆时衍。

      “陆律师,方志远那份材料,我也有份。”

      陆时衍走过大堂,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上的按钮。电梯从楼上下来,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二十二。

      启明星的楼层。

      沈砚辞办公室的门缝下面透出光来。陆时衍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很轻,轻到走廊的声控灯都没有亮。整个走廊是暗的,只有沈砚辞门缝下面那一条亮线。

      他没有敲门。

      门没有锁。和下午一样,锁舌是缩回去的。陆时衍推开门的时候,沈砚辞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枚硬币——那枚陆时衍送给他的那枚。硬币在他的指间转着,从食指转到中指,从中指转到无名指,再转回来。他的手法比转笔快了太多了,快到硬币在他的手指之间几乎成了一团模糊的光。

      看到陆时衍进来,他的手停了。硬币停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一半被手指夹着,一半露在外面。

      “你还没走?”陆时衍问。

      “在看方志远的材料。最后几页。”

      “看到哪儿了?”

      “三十五。”

      陆时衍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沈砚辞把硬币放回衬衫口袋里,手指按了一下口袋的纽扣。陆时衍看着他把那枚硬币放进去。

      “张国强来了。”

      沈砚辞的手指在纽扣上停了一下。

      “在哪儿?”

      “楼下。林小禾在安排他住酒店。”

      “他说什么了?”

      “他说——沈砚辞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一句话。他就没去三亚。”

      沈砚辞的手指从纽扣上放下来,放在桌面上。

      “我说的那句话?”

      “你说了什么?”

      沈砚辞沉默了两秒。

      “我说——‘张工,二十年。你不是在为盛恒写代码。你是在为你自己。’”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

      “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就知道他会留下来?”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打?”

      “因为——”沈砚辞的目光从陆时衍的脸上移到窗外的城市上,“他在犹豫。犹豫的人,需要一个声音替他说出他不敢说的话。”

      陆时衍看着他。办公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沈砚辞的侧脸上,把他一半的脸照得发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亮的那半是平静的,暗的那半看不到表情。

      “沈砚辞。”

      “嗯。”

      “你今天给几个人打了电话?”

      沈砚辞转过来看着他。

      “赵明远。张国强。方志远。”

      “顺序呢?”

      “先赵明远,再张国强,再方志远。”

      “你跟赵明远说了什么?”

      “说了——‘你今天来启明星,不是来撤回证言的。你是来确认一件事——确认我是不是跟沈鹤鸣一样,会骗你。’”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台词,“他跟你说过这句话。我重复给他听。”

      “他什么反应?”

      “他哭了。”

      “你听到他哭了?”

      “听到了。他把电话放在桌上,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拿起来,说——‘沈律师,我知道了。’”

      陆时衍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膝盖碰到了沈砚辞的膝盖。两个人的腿隔着西裤的布料碰在一起,沈砚辞没有躲,陆时衍也没有收回去。

      “你跟方志远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材料我看了。第三十一页,□□那一段。那笔钱,不是沈鹤鸣让你付的。是你自己付的。’”

      陆时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方志远怎么说?”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因为我查了医院的缴费记录。缴费单上的签字是你的。不是沈鹤鸣。’”

      沈砚辞的声音在这句话的最后几个字上轻了一点。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台灯的光照在那双眼睛里,虹膜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深到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方志远——他为什么要自己付那笔钱?”

      沈砚辞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十指微微蜷曲。

      “他说——‘因为我欠他的。’”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金融街已经安静下来了,车流少了,大部分写字楼的灯都灭了,只剩下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像一座正在慢慢熄灭的火堆。

      沈砚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陆时衍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站在窗前,身影并排印在玻璃上。

      “陆时衍。”

      “嗯。”

      “你刚才在楼下,跟张国强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名字不会变。’”

      沈砚辞转过头看着他。

      “你学我?”

      “我学你。你说的话,我学会了。”

      沈砚辞看着他,目光从他眼睛看到下颌,从下颌看到喉结,从喉结看到锁骨。目光移动的速度很慢,像一只在花间寻找落点的蝴蝶。陆时衍没有动,就像一株不会移动的植物,让那只蝴蝶在他的枝叶间慢慢地飞。

      沈砚辞的手抬起来了。不是因为要握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只是抬起来,停在了半空中,指腹朝向陆时衍的方向,手掌微微张开。他的手指离陆时衍的胸口还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陆时衍可以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不是真正的热辐射,是他的大脑在接收到“沈砚辞的手离我很近”这个信号之后,自动补全的温度。

      他没有等那只手落下来。他伸手,握住了沈砚辞的手腕。手指扣住腕骨,拇指按在内侧的脉搏上。脉搏在他的指腹下面跳动,一下,两下,三下——频率和他自己的几乎一样。

      “同步了。”陆时衍说。

      “什么同步了?”

      “心跳。”

      沈砚辞低头看着他的拇指按在自己脉搏上的位置。

      “你的体温比我高。你按着我脉搏的位置,那里的温度在升高。”

      “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了。”

      陆时衍把他的手腕拉近一点,近到能闻到沈砚辞手腕内侧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皮肤下面血管的味道——微咸的,微铁的,像一枚含在嘴里太久的硬币。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沈砚辞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是最薄的地方,下面是桡动脉,血液从心脏泵出来流过这里的时候,距离皮肤表面不到三毫米。他的嘴唇贴在那里,能感觉到那三毫米下面的血流——不是搏动,是流动,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流在他的嘴唇下面流过。他的舌尖在脉搏跳动的地方点了一下,点在最强烈的那一个点上。沈砚辞的手臂在他的嘴唇下面僵了一瞬。

      “陆时衍。”沈砚辞的声音是稳的,但他的手臂不僵了——不是松了,是僵到极致之后那种突然的毫无支撑乏力。

      “你的手没力气了。”陆时衍的嘴唇贴着他的手腕。

      “硌的。”

      “什么?”

      “你的嘴唇。”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他。

      沈砚辞的手从他的手里抽出去,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很快,快到陆时衍只感觉到手腕上忽然多了一圈温度,然后就被按在了窗户上。他的后背撞上了玻璃,和昨晚在落地窗前的姿势很像,但这次是在沈砚辞的办公室里,在二十二楼的窗前,城市的夜景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玻璃是凉的,隔着衬衫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夜晚的温度从玻璃上传过来,从脊椎扩散到整个后背。

      沈砚辞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不是抚摸,是推。推的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是胸口正中间,心脏的正上方。掌根压着心跳,手指张开,指尖按在肋骨上。陆时衍的胸廓在沈砚辞的掌根下面收缩了一下,不是呼吸,是心脏收缩时胸腔产生的共振。

      “你在干什么?”陆时衍问。

      “在听。”

      “听什么?”

      “听你的心跳。刚才我手腕上那个位置,你亲了之后,你的心跳快了。”

      “你怎么知道我亲了之后会快?”

      “因为你亲我之前,我按着你的心跳。一百一十六,和下午一样。你亲完之后,一百二十一。”

      “你数了?”

      “数了。十五秒,三十下。乘四,一百二。”

      “你说一百二十一。”

      “四舍五入。”

      陆时衍伸手,扣住他的后腰,把他拉近。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胸口的温度隔着衬衫互传透过来。沈砚辞的衬衫是冰凉的——他在空调出风口下面坐了一整天,布料的温度比室温低了至少三度。陆时衍的衬衫是热的——他在律所和国贸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身体的温度一直没降下来。冰的和热的贴在一起,温度从热的那边流向冰的那边。沈砚辞的衬衫在他的体温下慢慢地变暖。

      沈砚辞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肩膀——不是吻,是咬。隔着衬衫的布料,牙齿咬住了肩峰上方的肌肉。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是三角肌和斜方肌交界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凹陷,是肌肉之间天然的缝隙。他的牙齿在那个位置慢慢地收紧,布料的纤维被压扁了,变硬了,在陆时衍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印记。

      陆时衍的手从他后腰移到他的颈后,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你今天穿了几件衣服?”

      沈砚辞的嘴唇从他肩膀上移开。

      “一件。衬衫。”

      “没有背心?”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三十五度。”

      “前几天也三十五度。”

      “前几天穿了。”

      “为什么今天不穿?”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昨晚拆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皮肤比我想象的滑。’不穿背心,是想让你摸到的时候,手感好一点。”

      陆时衍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

      “你为了手感,不穿背心?”

      “对。”

      “你知道你今天要出庭吗?八百万那个案子。仲裁庭。”

      “知道。”

      “你的衬衫在仲裁庭上是透明的。在灯光下,仲裁庭的灯光是从上面照下来的,衬衫会被照透。”

      “我知道。”

      “所有人都能看到你的——”

      “陆时衍。”沈砚辞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别人看到什么?”

      陆时衍没有说话。

      沈砚辞的手从他胸口移到了他的脸上。手指顺着他的眉骨慢慢地划过去,从眉心到眉尾。

      “你吃醋了?”

      “没有。”

      “你的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寸。”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他看不到,但沈砚辞说对了。因为他的右肩确实在往上端——和每次上法庭之前一模一样,但这次不是紧张,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经历过的东西。沈砚辞的手指顺着他的眉骨划到了他的太阳穴,在太阳穴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沿着颧骨的弧度,从眼角一直到下颌。

      “陆时衍。”

      “嗯。”

      “你吃醋的样子,很幼稚。”

      “我说了没有。”

      “你否认的时候,右肩还在高。”

      陆时衍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不是扣,是抱。两只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沈砚辞的身体在他怀里顿了一下,然后的脊背慢慢地放松下来。他的下颌搭在陆时衍的肩窝里,呼吸打在陆时衍的颈侧,又热又慢。

      “沈砚辞。”

      “嗯。”

      “你下次出庭,穿背心。”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说不为什么的时候,喉结会动。”

      “我说话的时候喉结一直在动。”

      “那一下不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二十二楼的窗前。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只有路灯和零星的写字楼还亮着。从二十二楼看下去,所有的灯都在脚下。

      沈砚辞的手从陆时衍的腰侧滑到了他的皮带扣上。金属扣环在他的手指下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咔嗒,皮带扣松了。

      陆时衍的手也从沈砚辞的腰侧滑到了他的皮带扣上。两声咔嗒几乎重叠在一起。

      沈砚辞的手从皮带扣上移到了裤腰上。手指勾住了裤腰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拉。拉的速度很慢,慢到陆时衍能感觉到自己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依次暴露在空气中。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吹,冷风打在刚刚露出来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陆时衍的手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两个人的速度几乎一致,快慢同步,像一个人在照镜子。他摸到了沈砚辞的髋骨——比昨天晚上感觉更硬了,因为沈砚辞的身体绷得更紧。髋骨上方的皮肤是光滑的,没有毛囊,没有疤痕,只有骨头和薄薄的一层皮,和昨晚一模一样。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裤腰上停了一下。

      “你的皮肤起鸡皮疙瘩了。”

      “冷。”

      “空调开的二十三度,不冷。”

      “你的手凉。”

      “我的手不凉。是你热。”

      沈砚辞的手指继续往下拉。裤腰被拉到了髋骨下方。陆时衍能感觉到自己的髋骨在沈砚辞的手指下面滑动,每一次呼吸髋骨都会微微移动,沈砚辞的手指就跟着那个移动的轨迹,准确地贴着骨头,不超前,不落后。

      沈砚辞的手在他裤腰里停住了。不是因为不再继续,是因为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你——”他的声音从陆时衍的肩窝里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怎么了?”

      “你没穿——”

      “你都没穿背心,我为什么要穿——”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时衍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沈砚辞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一条河在即将结冰又即将解冻的边缘上那种状态。

      沈砚辞吻了他。不是撞,不是咬,是吞。嘴唇张开的幅度比昨晚在沙发上更大,舌尖探入的深度比昨晚在书房里更深。陆时衍的后背被抵在了窗户上,玻璃在他的后背和城市的夜景之间,凉得让他脊背发紧。沈砚辞的舌头在他的口腔里翻搅,从硬腭到软腭,从软腭到咽喉,每一寸都被舔过了,每一寸都被标记了。

      陆时衍的手从沈砚辞的腰上移到了他的后腰,手指按在他的尾骨上——那个昨晚发现的开关。沈砚辞的身体在他的手指下面猛地拱了一下,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终于被松开了。他的嘴唇从陆时衍的嘴巴上移开,发出一声很短的声音。

      不是呻吟,是闷哼。闷在喉咙里,闷在两个人紧贴的胸口之间,闷在二十二楼的玻璃上。

      “开关——”沈砚辞的呼吸完全乱了,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喘息,“你每次——都按那里——能不能——换个地方?”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最有用。”

      陆时衍的手指在尾骨上按了一下。不是按,是揉——指腹压着那一小块骨头,在骨头的表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沈砚辞的脊椎从尾骨开始往上,每一节都在那一瞬间震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沈砚辞的手从陆时衍的裤腰里抽出来,抓住了陆时衍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的尾骨上拉开。然后他翻过陆时衍的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陆时衍的掌心。

      舌尖在生命线的正中间点了一下。

      陆时衍的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每一根神经都在那一瞬间被点燃了。不是麻,不是酥,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一个人的身体在还没有学会说话之前就已经记住的那种感觉——被触摸的感觉,被需要的感觉,被一个人放在掌心里的感觉。

      沈砚辞的嘴唇从他的掌心移到他的手指,从手指移到他的手腕,从手腕移到他的小臂。每移动一个位置,他的嘴唇都会停留不同的时间。在掌心上停留最长,在手腕上最短,这是因为掌心的皮肤对温度的敏感度比手腕高?还是他的嘴唇在掌心的位置上停留更久,是因为他在做决定的过程里需要时间确认一些事情?

      陆时衍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当沈砚辞的嘴唇从他小臂内侧的那条青色静脉上划过的时候,他自己的脊椎从尾骨到后颈,每一个关节都在收缩。那种收缩不是由他控制的,是他的身体在沈砚辞的嘴唇离开之后自动发生的,像一株植物在被触碰之后会本能地蜷缩。

      “沈砚辞。”陆时衍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沈砚辞抬起头。他的嘴唇还是湿的。

      “怎么了?”

      “你刚才在干什么?”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陆时衍的手。

      “在还你。”

      “还我什么?”

      “你在拆我的时候,我也在拆你。你以为只有你会拆人?”

      陆时衍看着他。沈砚辞的嘴唇还是湿的,上唇的唇峰上有一点微光。他的眼睛里有陆时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占有,是攻击性。不是法庭上那种锋利的、精准的、用语言做武器的攻击性,是更原始的、更直接的、用嘴唇和牙齿和舌头做武器的攻击性。

      他扣住沈砚辞的后脑勺,把他拉过来,吻住了他的嘴唇。不是吞,是碾——嘴唇压着嘴唇,牙齿抵着牙齿,舌头缠着舌头。两个人都在用力,分不清谁在上风,谁在下风。沈砚辞的舌尖顶着他的舌根,他的舌尖压着沈砚辞的舌面。两个人在用舌头角力,像两把交叉的剑,谁也推不动谁。

      沈砚辞的牙齿在他下唇上咬了一下。不是轻咬,是重咬——重到下唇的皮肤在他的牙齿之间被压到了最薄,薄到陆时衍能感觉到牙齿边缘的形状,每一颗牙齿的轮廓都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了印记。然后他松开了,舌尖在咬过的地方舔了一下。陆时衍尝到了血的味道,和昨晚在沙发上一样的味道,但这次血更多,铁锈味更重。

      “你咬破了。”陆时衍说。

      “嗯。”

      “深了。”

      “深了好。深了记得住。”

      沈砚辞的嘴唇从陆时衍的嘴唇上移开,移到了他的下颌,从下颌移到喉结,从喉结移到锁骨。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停下来——昨晚的咬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边缘有一圈青色的淤血。他张开嘴,牙齿咬住了那个咬痕,咬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深度。陆时衍的锁骨在他的牙齿之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响,不是断裂,是皮肤被拉伸到极限时纤维的摩擦声。

      陆时衍的手从沈砚辞的后脑勺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按在他颈椎的第三节上。沈砚辞的脊椎在他手指下面弓了一下,幅度比刚才更大,大到他的胸口完全贴上了陆时衍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脏在同一个高度跳动。

      陆时衍听到沈砚辞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低很长的声音,不是闷哼,不是喘息,是低吟——像一把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拉到了极限,弓在弦上缓慢地拉过,发出那种让人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的音。

      办公室里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可能是到了设定的温度自动关了。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密密麻麻。

      陆时衍把沈砚辞从办公桌前拉到了沙发上。不是推,是拉——拉着他的手腕,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沙发边缘的时候,自己先坐下来,然后把沈砚辞拉到自己的腿上。

      沈砚辞跨坐在他身上,膝盖抵着沙发的坐垫,双手撑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他的衬衫敞开着,露出胸口和腹部。胸口的皮肤上有昨晚留下的痕迹,红色的、紫色的、青色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腹部的肌肉在每一次呼吸时都会收紧和放松,腹直肌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

      陆时衍的手按在他腰侧的皮肤上,手指顺着肋骨的弧度往上摸,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摸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下来,指腹按着那一根肋骨——昨晚按过的同一根。

      “你又在数。”沈砚辞的声音在他头顶。

      “数到几了?”

      “第三根。第四根还没到。”

      陆时衍的手指从第四根肋骨上滑过去,滑到第五根的时候,沈砚辞的身体在他身上颤了一下。

      “第五根比第四根敏感。”

      “你昨晚没说。”

      “昨晚你只摸到第四根。”

      陆时衍的手指在第五根肋骨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肋骨往内侧滑,滑到肋弓的位置。那里是肋骨和软骨的交界处,硬的和软的之间,像一座桥。

      沈砚辞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放下来,按在陆时衍的肩膀上,手指掐进他的肩胛骨里。

      “陆时衍。”

      “嗯。”

      “你摸够了没有?”

      “没有。”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不知道。”

      “凌晨一点。”

      “还早。”

      沈砚辞俯下身,额头抵着陆时衍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呼吸打在陆时衍的锁骨上,又热又急。陆时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通过手指,是通过大腿。沈砚辞跨坐在他身上,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着两层被解开了一半的西裤,心跳的震动从沈砚辞的身体传到陆时衍的身体,经过骨盆,经过脊椎。

      “你的心跳传到我了。”陆时衍说。

      “传到哪了?”

      “大腿。内侧。”

      沈砚辞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沈砚辞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软——不是温柔,是那种在彻底放弃了对抗之后,所有的防线同时撤走时才会出现的眼神。

      “陆时衍。”

      “嗯。”

      “你摸我的第五根肋骨。”

      陆时衍的手指按在他的第五根肋骨上,指腹压着骨头的表面,感受着骨头下面的心跳。

      “现在呢?”沈砚辞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在。”

      “什么感觉?”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

      “像在拆一个拆了二十年都没拆开的盒子。每一层打开,里面还有一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难打开。”

      “你现在打开到第几层了?”

      “不知道。但这一层——”他顿了一下,“这一层写着‘□□’。”

      沈砚辞的呼吸停了。

      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重新开始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了。不是哭,是那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眼睛自然会分泌的液体。虹膜的颜色在泪水的折射下变得几乎透明,瞳孔的黑色在透明的虹膜中间显得格外突出。

      “你哭过吗?”陆时衍问,“□□走的时候。”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沈砚辞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在的时候,教过我一句话。他说——‘男人不能哭。’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哭了,就没人信你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他的第五根肋骨上收拢了。

      “你现在信谁?”

      沈砚辞看着他。

      “信你。”

      陆时衍伸手,把他的头拉下来,吻在他的眼角上。嘴唇碰到了那层水光——咸的,微咸的,和血液的味道不一样,血液是铁的,泪水是盐的。盐和铁,都是人体里最基础的东西。

      “沈砚辞。”

      “嗯。”

      “你不需要信我。”

      “那信谁?”

      “信你自己。你信自己,我就信你。”

      沈砚辞闭上眼睛,睫毛扫过陆时衍的颧骨。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空荡荡的街道照成一条一条的金色河流。没有行人,没有车流,只有风在楼与楼之间穿行。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边。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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