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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破晓 窗帘没 ...


  •   窗帘没有拉。

      陆时衍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想到这个问题了。第一次是凌晨三点,第二次是四点,第三次是五点半。每次从浅眠里浮上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扇落地窗,然后是窗外CBD的天际线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显形。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金色。最后一个变化最快,他只眨了一下眼,整座城市就被点亮了。

      沈砚辞还睡着。

      他睡在陆时衍的右肩上,头发散在陆时衍的锁骨和枕头之间。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不是白天那种锋利的、带着防备的皱,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的习惯。即使所有的肌肉都放松了,眉头之间的那两道竖纹还是在那里,像两条永远不会被熨平的折痕。他的手臂压在陆时衍的胸口,重量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压在心脏的正上方。

      陆时衍没有动。他偏过头看着沈砚辞的侧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比昨晚短了一些,因为天已经亮了。嘴唇微微张着,上唇的唇峰在下唇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从唇间进出,又轻又慢,带着一种只有在睡着时才会出现的柔软。

      他想伸手把沈砚辞额前的碎发拨开,但右手被沈砚辞的脖子压着,左手在沈砚辞的身下。两只手都动不了。

      他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被困在一个睡着的人的身体下面。

      他没有试图把手抽出来。

      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人为的声音——是冰箱的压缩机启动了,低沉的嗡嗡声,持续了几秒就停了。然后是中央空调的风声,从卧室门口的出风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陆时衍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沈砚辞的眼睛也睁开了。

      沈砚辞醒来的方式和陆时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没有任何过渡——眼睛闭着,然后睁开了。睁开的那一瞬间,瞳孔就已经对焦了,虹膜的颜色从睡眠时的深褐色变成了清醒时的浅棕色,像一盏灯被人从暗档拧到了亮档。他看着陆时衍,看了大概一秒钟。

      “你的手麻了。”他说。声音是哑的,但不是睡醒的那种哑,是昨晚用得太多的那种哑。

      “哪只?”

      “两只。”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三点开始,每隔一小时换一次呼吸。不是醒了,是手麻了在调整姿势。”

      陆时衍看着他。

      “你三点就醒了?”

      “没醒。但我能感觉到。”

      “睡着还能感觉到?”

      “在你这里能。”

      陆时衍把右手从沈砚辞的脖子下面抽出来。整条手臂都是麻的,从指尖到肩膀,像一条被人压了太久的橡皮管。血液回流的时候,针扎一样的刺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前臂。他没有甩手,也没有握拳,只是把手放在床单上,手指慢慢地张开,又慢慢地合拢。

      沈砚辞看着他做这个动作。他的目光从陆时衍的手指移到手腕,从手腕移到前臂——前臂上有三道红痕,是昨晚沈砚辞抓的。

      “疼吗?”沈砚辞问。

      “不疼。”

      “你昨晚咬我的时候,也没问我疼不疼。”

      “你咬我的时候也没问。”

      “你先咬的。”

      “你先抓的。”

      沈砚辞从陆时衍的肩膀上抬起头,撑起上半身。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露出后背和腰际。昨晚留下的痕迹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线——红色的、紫色的、青色的,像一幅被颜料泼过的画。他的脊椎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每一节都能看到,从后颈到尾骨,像一条被埋在了皮下的山脉。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六点四十七分。

      “你今天有庭吗?”他问。

      “没有。”

      “我有。九点。”

      “什么案子?”

      “启明星的另一个案子。不是海诚。一个小的仲裁,标的额八百万。”

      “你可以不去。”

      “对方律师从上海飞过来的。不能不去。”

      沈砚辞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快,快到脊椎的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声响。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陆时衍,低头找拖鞋。拖鞋不在床下——昨晚被踢到了房间的另一头,挨着墙角。

      陆时衍看着他的背影。后背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斜方肌从后颈向两侧展开,背阔肌的轮廓在腰际收束,脊椎两侧的竖脊肌形成了两道浅浅的沟壑。他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泽,不是汗,是昨晚没有完全干透的痕迹。

      沈砚辞站起来,光着脚走到墙角,穿上拖鞋。他的步伐很稳,和他在法庭上走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稳定的节奏,相等的步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陆时衍注意到,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右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只有一下,手指碰到门框的木头,然后松开。

      “你腿软?”陆时衍问。

      “没有。”

      “你扶门框了。”

      “门框上有灰。擦手。”

      陆时衍靠在床头,看着沈砚辞走进浴室。浴室的门没有关,水龙头开了,水流的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水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停了。沈砚辞走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裤子,衬衫搭在手臂上,光着上身。他的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滑过眉骨、鼻梁、嘴唇,沿着下颌的弧线往下淌。

      “你衬衫呢?”陆时衍问。

      “脏了。”

      “昨晚的那件?”

      “昨晚的那件在你那边地上。”

      陆时衍偏过头看了一眼床下。白色衬衫团成一团,一半压在床单下面,一半露在外面。领口的扣子又掉了——这次是第三颗。

      “第三颗也掉了。”

      “你扯的。”

      “你咬的。”

      “你先扯的。”

      “你昨晚咬了我几口?”沈砚辞问。

      “没数。”

      “我数了。十一口。脖子三口,锁骨四口,胸口两口,肩膀一口,腰上一口。”

      “腰上那口是你自己撞到桌沿上的。”

      “那也是你咬的。”

      陆时衍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胸口和腹部。他的身上也有痕迹——沈砚辞留的。锁骨下方的咬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黄色,是皮下出血正在被吸收的颜色。腹肌上有三道抓痕,从肚脐一直延伸到肋骨,结痂了,摸上去粗糙的。

      “你抓了我五次。”陆时衍说。

      “哪五次?”

      “后背两次,手臂两次,脖子一次。”

      “脖子那次是你把我按在沙发上的时候,我够不到别的地方。”

      “所以你选择掐我脖子?”

      “不是掐。是扶。”

      沈砚辞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新的白衬衫,拆开包装,把衬衫抖开。布料在空气中发出一声闷响,像一面被展开的旗。他把手臂伸进袖子里,肩膀一抖,衬衫就穿好了。系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第三颗扣子的位置上停了一下——那里没有一个扣子,只有一个针眼大小的洞。

      他看了那个洞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系。

      “扣子掉了不缝?”陆时衍问。

      “晚上回来缝。”

      “你晚上回来,那件衬衫上的洞还在。”

      “你在暗示我什么?”

      “我在陈述事实。”

      沈砚辞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拿起领带挂在脖子上,开始打结。他打领带的方式和陆时衍不一样——陆时衍是先把领带围好再调整长度,他是一次到位,交叉、环绕、穿过、拉紧,四个动作一气呵成,领带结的大小和位置精确到毫米。打完之后,他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看了一眼,把领带结往上推了半厘米。

      陆时衍下床,光着脚走到沈砚辞身后,伸手把他领口的第三颗扣洞捏了一下。布料在他的指腹下面皱了一下,然后弹开。

      “晚上回来,我帮你缝。”

      “你不是说没学会?”

      “学会了。昨晚在你身上练了一晚上。”

      沈砚辞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陆时衍没穿衣服,沈砚辞穿着完整的衬衫和西裤,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穿着衣服,一个没有。一个从里到外都收得紧紧的,一个从里到外都敞着。

      沈砚辞伸手,手指在陆时衍锁骨下方的咬痕上按了一下。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是牙印最深的地方。陆时衍的皮肤在他的指腹下面微微跳动了一下。

      “你这里发炎了。”

      “没有。”

      “红了。”

      “你咬的。”

      “我知道。我咬的时候没想到会发炎。”

      “你咬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砚辞的手指从他锁骨上收回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递给陆时衍。

      “在想你今天早上会不会迟到。”

      陆时衍接过手表,戴上。表带还是紧的,但今天他没有摘。他扣上表扣,看着沈砚辞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把手机放进裤袋,把钥匙拿在手里。每一个动作都很快,很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沈砚辞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转身。

      “陆时衍。”

      “嗯。”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我不会消失’——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走出了卧室。然后是客厅,然后是玄关。门开了,门关了。门锁自动上锁的声音传来——咔嗒。

      陆时衍站在卧室里,光着脚,没穿衣服,手腕上戴着表,锁骨上有一个发炎的咬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咬痕——确实红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粉色,不是发炎,是沈砚辞刚才用手指按过的痕迹。

      他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黑咖啡的杯子,杯底有一层干涸的褐色痕迹;一个白水的杯子,水还剩一半,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不是口红,是沈砚辞嘴唇的颜色,比口红淡很多,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沙发上的皮革还有昨晚两个人的体温留下的痕迹——不是热的,是人坐过之后皮革会变得比别的地方软。

      他把两个杯子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杯子。水流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他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两个杯子并排摆着,杯口朝下。一个杯子的杯壁上有一道淡淡的咖啡渍,没有洗干净。他拿起来又冲了一遍,冲干净了,放回去。

      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消息。

      “到了。”

      “这么快?”

      “路上没车。你吃了吗?”

      “没。”

      “厨房柜子里有面。冰箱里有鸡蛋。自己做。”

      “你不是说我不会做饭?”

      “煮面不需要会做饭。水开了放面,面软了打鸡蛋。鸡蛋熟了关火。”

      陆时衍走进厨房,打开柜子。第三层确实有一包挂面,白色的包装袋,上面写着牌子。他打开冰箱,鸡蛋在第二层,六个,放在一个纸盒里。他拿出来两个,放在台面上。

      锅在灶台上,昨晚沈砚辞煮咖啡的时候用过,里面还有一点水。他把水倒了,接了新水,放在灶上。火开了,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他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

      手机又震了。

      “火开了吗?”

      “开了。”

      “水冒泡了放面。”

      “我知道。”

      “你知道上次把面煮成了糊。”

      “那次是你让我煮的。”

      “那次是我让你煮的。但面是你煮糊的。”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水开了,气泡从锅底升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他把面放进去,面条散开,沉入水中。他拿起筷子搅了一下,防止面条粘在一起。

      三分钟后,他打了鸡蛋。鸡蛋壳捏碎的声音很脆,蛋清和蛋黄落进水里,白色的蛋清在沸水中迅速凝固,包裹住黄色的蛋黄。他关火,把面捞进碗里,加了一点酱油和几滴香油。

      他端着碗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面很烫,他吹了一下才吃。第一口——不糊。鸡蛋是溏心的,蛋黄还是液体,咬破的时候流出来,混在汤里。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砚辞。

      对面隔了大概十几秒才回复。

      “看着还行。吃着呢?”

      “吃着。鸡蛋溏心的。”

      “你煮了多久?”

      “三分钟。水开了关火。”

      “正好。”

      陆时衍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了。他把碗放进水池里,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挨着那两个杯子。三个餐具并排摆着,杯口朝下,碗口朝上。

      他走进卧室,开始穿衣服。衬衫是昨晚那件,第二颗扣子是沈砚辞缝的,第三颗扣子不见了。他站在衣柜前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备用的衬衫。所有的衬衫都挂在那里,白色、灰色、浅蓝色,没有一件是沈砚辞的尺码。沈砚辞的白衬衫挂在另一边的衣柜里,和他的衣服隔着两扇门的距离。

      他没有拿。他穿了自己的衬衫,第三颗扣子没有系。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林小禾打来的。

      “陆律,方志远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说——盛恒的服务器数据调取已经完成了,法院的技术员拿到了备份磁带上的全部文件。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方志远说,沈鹤鸣昨天晚上从香港打了电话给盛恒的IT总监张国强,问备份磁带的事。张国强说已经交给法院了。沈鹤鸣说——‘谁让你交的?’”

      陆时衍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

      “张国强怎么回的?”

      “他说——‘方总让交的。’”

      “然后呢?”

      “沈鹤鸣挂了电话。今天早上,张国强给方志远打电话,说沈鹤鸣让他去一趟香港。今天下午的飞机。”

      陆时衍靠在窗台上,目光落在窗外。CBD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国贸三期的楼顶在远处闪着光。

      “方志远还说了什么?”

      “他说——‘告诉陆律师,沈鹤鸣要动手了。’”

      “动谁?”

      “他没说。”

      陆时衍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给方志远回个电话。告诉他——张国强不能去香港。沈鹤鸣让他去香港,不是要问他话,是要让他签一份文件。一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方志远头上的文件。”

      “陆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如果是问话,电话里就能问。叫去香港,是要留书面记录。”

      林小禾沉默了一下。

      “我马上给方志远打电话。还有一件事——法院那边通知了,下周三开庭。启明星诉海诚的对赌协议纠纷,正式开庭。”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沈砚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沈砚辞发的——“正好。”两个字,句号结尾。

      他打了三个字:“下周三。”

      对面秒回:“我知道。”

      “张国强的事,方志远跟你说了吗?”

      “说了。我比他先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张国强给我打了电话。昨晚十一点。”

      陆时衍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他不是打给我。他是打给启明星的法务部。他有一个朋友在启明星的法务部,想打听如果配合法院调取证据,会不会有法律责任。”

      “你怎么回的?”

      “我说——‘配合法院调查没有法律责任。但毁灭证据有。’”

      “他怎么说?”

      “他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呢?”

      “然后他说——‘沈律师,我知道了。’”

      陆时衍靠在窗台上,闭了一下眼睛。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走的时候,跟我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嗯。”

      “我做到了。面没煮糊。”

      对面沉默了几秒。“鸡蛋溏心的?”

      “溏心的。”

      “那不算做到。那只是及格。”

      “什么是满分?”

      “晚上回来告诉你。”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四十五分。沈砚辞的仲裁庭九点开始,他现在应该在路上了。

      他打字:“你到仲裁委了?”

      “刚下车。”

      “紧张吗?”

      “不紧张。”

      “标的额八百万的案子,你当然不紧张。”

      “你怎么知道我不紧张?”

      “因为你说不紧张的时候,句号是圆的。”

      “句号还有圆的方的?”

      “你平时打句号是方的。刚才打的是圆的。”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你连这个都看?”

      “你教我的。你说——‘你看人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会变颜色。’”

      “你的眼睛现在是什么颜色?”

      “棕色。”

      “看谁的时候变成棕色的?”

      “看一个打句号是圆的人的对话框的时候。”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更短。

      “陆时衍。”

      “嗯。”

      “你真的很讨厌。”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因为你讨厌的时候,句号是圆的。”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笑了。他站在落地窗前,CBD的天际线在他的面前铺展开来。国贸的车流已经开始堵了,从高处看下去,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在一起,像两条逆向流淌的河。

      手机震了。最后一条消息,沈砚辞发的。

      “下周三开庭。还有六天。这六天,我们把这个案子打完。”

      “然后呢?”

      “然后——你教我缝扣子。我教你煮面。”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打了两个字。

      “成交。”

      他把手机放进裤袋,走到玄关,换了鞋。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的抱枕歪了,茶几上的杂志被碰到了地上,厨房的沥水架上并排放着两个杯子和一个碗。

      他看了两秒,然后关上了门。

      门锁自动上锁的声音传来——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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