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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倒计时 方 ...


  •   方志远在下午两点十五分到了陆时衍的律所。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让前台通报。陆时衍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方志远已经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了,手里拿着一杯水,水杯是前台给的一次性纸杯,杯壁被他的手指捏得变了形。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是解开的,和昨天在梧桐的时候一样,但今天那颗扣子旁边的布料上有两道很深的褶皱,像是被人用力攥过。

      “方总,你应该先打电话。”陆时衍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证据清单。

      “打了。你没接。”方志远把纸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的水渍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圈。“你手机关机了。”

      陆时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电了。黑屏上映着他的脸,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什么事?”

      “张国强没去香港。”

      陆时衍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回会议室。方志远跟在他身后。会议室里还坐着林小禾,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打印纸。她看到方志远走进来,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目光从方志远的脸上扫到陆时衍的脸上,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坐。”陆时衍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方志远没有坐。他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分开,掌心贴着桌面。他的姿势和昨天在盛恒机房里的完全不一样——昨天他的肩膀是沉的,整个人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今天是绷的,肩膀端起来了,下巴收着,目光直直地盯着陆时衍。

      “张国强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沈鹤鸣的秘书又联系他了,这次不是去香港,是去三亚。沈鹤鸣今天下午的飞机到三亚,让他晚上过去。”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不能去。’张国强问我为什么。我说——‘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下来。

      方志远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重新落在陆时衍身上。

      “张国强问我——‘方总,你到底在怕什么?’我说——‘我不是怕。我是知道。’”

      “知道什么?”陆时衍问。

      “知道沈鹤鸣要干什么。他要让张国强签一份文件——证明备份磁带的留存是张国强个人的决定,跟盛恒管理层无关。签完之后,张国强就会被公司辞退。辞退理由——‘擅自向外部泄露公司核心数据’。有了这个理由,盛恒就可以反咬一口,说法院调取的证据是非法取得的。”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敲的节奏比平时慢,一圈大约三秒。

      “张国强信你吗?”

      “他信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他要自己去确认。”方志远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打印着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沈鹤鸣的秘书,收件人是张国强,时间是一小时前。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张工,沈总希望今晚能和你当面确认一些细节。机票已订好,晚上七点,三亚凤凰机场有人接。”

      陆时衍看着那封邮件,看了五秒。

      “方总,你今天来,不是要跟我说张国强的事。”

      方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那是什么?”

      “你是来跟我说——你准备好了。”

      方志远看着陆时衍。他的瞳孔在放大,不是害怕,是被人说中了心事时那种本能的生理反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陆律师,你这个人——”方志远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看人的时候,让人很想揍你?”

      “沈砚辞也这么说。”

      “他不是想揍你。他是想——”方志远停了一下,没有说完。

      林小禾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快,椅子向后滑了半米。她抱起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打印纸,头也不抬地说:“我去倒杯水。”然后走出了会议室。门在她的身后关上了,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方志远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

      “陆律师,你的人很有眼色。”

      “她是怕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她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她听到了你说——‘沈砚辞不是想揍你’。”

      方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下。

      “陆律师,你跟沈砚辞的事,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下周三开庭之前,沈鹤鸣会怎么做。”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会让张国强消失。不是□□上的消失,是职业上的。张国强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二十年,所有的客户资源都在盛恒。如果盛恒辞退他,理由是‘泄露公司机密’,他这辈子都找不到工作了。”

      “所以你让他别去三亚。”

      “对。”

      “他听你的吗?”

      方志远从桌面上直起身,双手插进裤袋里,走到窗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长又瘦。

      “他老婆给我打了电话。今天早上。她说——‘方总,老张说你要害他。’”方志远的声音忽然变轻了,“我说——‘嫂子,我害了太多人了。不差老张一个。但这次,我真的不想害他。’”

      陆时衍看着方志远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的频率比正常快了很多。他的右手从裤袋里拿出来,在窗台上按了一下,手指张开,又合拢。

      “方总。”

      “嗯。”

      “张国强那边,我会让人盯着。你去做你的事。”

      “我什么事?”

      “你的事——是把沈鹤鸣这些年让你做的每一件事,写下来。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越详细越好。”

      方志远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轮廓——眉骨的弧线,鼻梁的高度,下颌的角度。

      “你要我在法庭上作证?”

      “不是法庭。是检察院。”

      方志远的手从窗台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你要举报沈鹤鸣?”

      “不是举报。是移送。法院调取的证据,如果涉及刑事犯罪,会依法移送公安机关。到时候就不是合同欺诈了,是职务侵占、洗钱、伪造文件。数罪并罚。”

      方志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右手在裤缝上蹭着——一下,两下,三下。

      “陆律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在让我告我的老板。”

      “你不是在告你的老板。你是在告一个犯了法的人。”

      “有区别吗?”

      “有。告老板,是你背叛了他。告犯了法的人,是你没有包庇他。”

      方志远沉默了很长时间。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右手从裤缝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领口——那颗解开的扣子,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给我三天时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两天。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

      方志远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律师。”

      “嗯。”

      “你跟沈砚辞说——那张名片,我留了八年。不是因为我欠他。是因为我后悔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稳定,有力,但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林小禾从走廊另一头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纸杯。她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方志远离去的方向,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时衍。

      “陆律,他说的‘名片’是什么?”

      “一张写了‘对不起’的名片。”

      “给谁的?”

      “给他自己。”

      林小禾没有追问。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把空纸杯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眉头微皱,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陆律,海诚的证据清单我重新排了序。按时间轴排的,从2020年1月到2023年6月,一共四十七个关键节点。每个节点都有对应的证据——邮件、会议纪要、转账记录、内部报告。”

      她抬起头,看着陆时衍。

      “还有一个东西,我没写在清单里。”

      “什么?”

      “沈鹤鸣和赵明远的通话记录。2021年8月到2022年12月,一共二十三次通话。每次通话的时间、时长、基站位置,我让技术团队从运营商的数据库里调出来了。”

      陆时衍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屏幕上是一张表格,两列数据——时间和时长。最下面一行,是2022年12月17日,通话时长七分钟。基站位置显示,沈鹤鸣当时在盛恒的办公室,赵明远在海诚的办公室。

      “七分钟能说什么?”林小禾问。

      “能说——‘专利的事,你放心。孙律师会帮你处理好。’”

      林小禾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陆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天的第二天,孙律师就给赵明远发了那封邮件——关于补充说明材料的。”

      林小禾把表格往下拉,拉到最底部。最后一行是2023年3月8日,通话时长十一分钟。基站位置显示,沈鹤鸣在国贸三期,赵明远在海诚的办公室。

      “这次呢?”她问。

      “这次说的是——‘启明星起诉了。你找个律师,先把官司拖住。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也是你猜的?”

      “不是。是赵明远告诉我的。”

      林小禾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见的赵明远?”

      “昨天晚上。从梧桐出来之后。”

      “赵明远说了什么?”

      “他说——沈鹤鸣每次给他打电话,第一句话都是同一个——‘赵总,你放心。’”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口供,“赵明远说,每次听到这句话,他就知道——自己要出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的时长大概持续了四五秒。

      陆时衍的手机连上了充电器,屏幕亮了起来。未接来电十二个——方志远三个,林小禾五个,还有四个是陌生号码。微信消息四十七条,大部分是工作群的消息。

      点开沈砚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早上的“成交”。他打了两个字:“忙吗?”

      回复来得比预想快——“刚开完庭。赢了。”

      “标的额八百万的案子,你当然赢。”

      “对方律师从上海飞过来的。他以为我会调解。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调解的必要。他的证据链缺了三环。第一环是合同原件,第二环是履约证明,第三环是损失计算依据。三环都没有,他拿什么跟我打?”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能想象出沈砚辞在仲裁庭上的样子——声音平稳,语速均匀,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对方律师擦汗的时候,他可能在转笔。

      “你现在在哪?”

      “回启明星的路上。司机在开车。”

      “方志远刚才来我这儿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发了消息。说——‘我去找陆律师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沈砚辞,我对不起你。’”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晚上。你走之后。”

      “你回了吗?”

      “回了。”

      “回了什么?”

      “回了——‘知道了。’”

      陆时衍看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

      “沈砚辞。”

      “嗯。”

      “你说‘知道了’的时候,是真的知道了,还是在敷衍?”

      “真的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为什么对不起我。不是因为他让我背锅。是因为他让我背锅之后,没有跟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从灯管的位置向四周延伸,像一张被撕破了的网。

      “沈砚辞。”

      “嗯。”

      “你现在需要一个跟你说‘这不是你的错’的人吗?”

      对面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长。

      “不需要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说过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想起昨晚,在沙发上,沈砚辞趴在他胸口的时候,他说过一句什么。不是“这不是你的错”,是“你不是他用钱养大的,你是你用自己养大的”。意思一样,但说法不同。沈砚辞记得。而且他把那句话换算成了自己需要听到的版本。

      “你什么时候学会翻译我说的话的?”

      “你教会我的。你说——‘看我的时候,眼睛是棕色的。’”

      “这是翻译?”

      “这是证据。”

      陆时衍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林小禾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缩回去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在憋笑。

      “陆律,”她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后面传出来,“你跟沈律师聊天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平时打官司的时候,句号是方的。现在句号是圆的。”

      陆时衍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你跟沈律师说的话一模一样。”

      林小禾从屏幕后面探出半张脸,憋着笑。

      “那是因为我们都长眼睛了。”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林小禾把脸缩回去了,笑声从电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枕头里笑。

      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消息。

      “你到启明星来。”

      “干什么?”

      “赵明远在我这里。”

      陆时衍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椅子向后滑了半米。

      “赵明远在你那里?”

      “他来找我的。刚到。”

      “他找你干什么?”

      “他要撤回证言。”

      陆时衍的手指在椅背上收紧了。

      “他跟你说的?”

      “跟我说的。他说——沈鹤鸣昨晚给他打了电话。说了三分钟。挂了电话之后,他一夜没睡。今天早上,他从家里出来,没有去公司,直接来了启明星。”

      “他现在在哪?”

      “在我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他不敢进来。”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怕我。”

      陆时衍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眉头又皱起来了。

      “陆律,我跟你去?”

      “不用。你把证据清单最后再过一遍。下周三之前,所有的证据要有三种呈现形式——纸质版、电子版、时间轴版。”

      “知道了。”

      陆时衍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急,比平时快了不少。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B2。电梯下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沈砚辞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怕我”这三个字上。

      他打了五个字:“让他别走。”

      对面秒回:“他没走。他在哭。”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你说赵明远在哭?”

      “嗯。蹲在走廊里,头埋在膝盖里。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你不管他?”

      “我给了他纸巾。他不要。”

      “你让他进屋。”

      “他不进。说——‘我身上有录音笔。’”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电梯到了B2,门开了。他走进车库,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发动引擎。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响。

      他打字:“录音笔是谁让他带的?”

      “沈鹤鸣。”

      “赵明远跟你说了?”

      “他说了。他说沈鹤鸣让他来启明星找我,把他的证言录下来。录完之后,沈鹤鸣会帮他处理官司的事。”

      “他为什么不录?”

      “他说——‘我插上录音笔的那一刻,手指按不下去。按了三次,都按不下去。’”

      陆时衍挂了倒挡,从车位里退出来。车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挡风玻璃上,把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赵明远现在还在你那里?”

      “在。他说——‘沈律师,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坐一会儿?就一会儿。我不进屋,就在走廊里。’”

      “你怎么回的?”

      “我说——‘走廊也是启明星的。你坐。’”

      陆时衍把车开出车库,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把墨镜戴上,世界变成了一片柔和的灰色。

      启明星的写字楼在金融街的最东端,和盛恒隔了三条街。陆时衍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一分,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一楼大堂。前台看到他的时候,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头继续接电话。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门开的瞬间,他看到了赵明远。

      赵明远蹲在走廊的墙角,头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着自己的腿。他的西装外套扔在地上,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领带歪到了一边。皮鞋的鞋带上沾着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陆时衍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赵明远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眶下面有两条很深的泪痕,从内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鼻子也是红的,嘴唇上有一个破了皮的地方,是牙齿咬的。

      “陆律师。”他的声音哑了,哑得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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