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溃堤
沈 ...
-
沈砚辞的手在陆时衍的虎口上只按了那一下。
就一下。
但陆时衍没有松手。他把沈砚辞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力度不大,但拇指压住了沈砚辞的食指根部。沈砚辞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右半边脸照得发亮,左半边隐在暗处。亮的半边表情平静,暗的半边什么都看不清。
“你手心有汗。”沈砚辞说。
“是你的。”
沈砚辞把手抽了一下。陆时衍没放。
“松手。”
“你手抖什么?”
“我没抖。”
“你抖了。”
沈砚辞抬起眼睛看着陆时衍。他的眼睛里有台灯的反光,小小的两点暖黄色,像两盏很远的灯。瞳孔是深黑色的,周围的虹膜颜色很浅,浅到几乎透明。
“陆时衍。”
“嗯。”
“你今天去盛恒,方志远跟你说了什么,你没告诉我。”
陆时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沈砚辞的手在他掌心里翻了一下,从被他握着变成了握着他。两个人的手现在是一种互相攥着对方的姿势——陆时衍的手指扣在沈砚辞的手背上,沈砚辞的手指扣在陆时衍的手背上。分不清谁攥着谁,也分不清谁在被攥着。
“他说了一件事。关于你母亲的。”
沈砚辞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笔钱的账户,开户行是汇丰。户名是你母亲。签字样本是沈鹤鸣代签的。方志远说,他拿到开户文件的时候,签字栏已经签好了。”
沈砚辞的目光从陆时衍脸上移开了,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他在给你递刀。”
“什么刀?”
“一把你随时可以捅向沈鹤鸣的刀。那笔钱如果证明是沈鹤鸣从盛恒转移出来的,再加上他代签你母亲的名字,就是伪造签名、规避监管、洗钱。三条线,每一条都能让他进不去香港。”
沈砚辞的拇指在陆时衍的虎口上刮了一下。不是按,是刮,指甲的边缘在皮肤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帮他自己。沈鹤鸣让他‘自己处理’,意思就是——他不会保方志远。方志远现在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他知道沈鹤鸣的所有底牌。他今天把这张底牌翻给你看,是在告诉你——他选边了。”
“选哪边?”
“你这边。”
沈砚辞沉默了。他把手从陆时衍的掌心里抽出来,这一次陆时衍没有拦。沈砚辞的手抽走之后,陆时衍的掌心空了一秒,然后他把手插进了口袋里,摸到了那两枚硬币。一枚旧的,一枚超市找零的一元钢镚。两枚硬币在他的指腹下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你觉得我应该接这把刀吗?”沈砚辞问。
“刀在你面前。接不接是你的事。但——”陆时衍顿了一下。
“但什么?”
“但你接这把刀的时候,要想清楚一件事。这把刀捅出去,伤的不只是沈鹤鸣,还有你母亲。那笔钱用的是她的名字。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她会被传唤,会被询问,会被要求解释为什么她的名字会出现在一个离岸账户上。”
沈砚辞转过身,面对着窗户。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不是瘦,是绷得太紧了。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清晰得像两片刀刃,脊椎的线条从后颈一路延伸到腰际,每一节都能看到。
“她会被吓到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她胆子小。当年改嫁的时候,沈鹤鸣派人去找过她,让她签一份放弃抚养权的文件。她没有签,但哭了三天。后来是我奶奶去签的。”
“你奶奶签的?”
“嗯。奶奶说——‘这个孩子我来养。你走吧。’”
沈砚辞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念一段已经背了很多年的课文,念到某个字的时候还是会卡住。
陆时衍走到他身后站定。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沈砚辞身上的味道——不是雪松和烟草了,是洗衣液和咖啡。雪松的味道是在酒吧那天晚上有的,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天的雪松是有目的的,现在的洗衣液和咖啡是没有目的的。
“沈砚辞。”
“嗯。”
“那笔钱的事,先放一放。案子的事,也先放一放。”
“放什么?”
“放你。”
沈砚辞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半步。陆时衍比他高半个头,他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陆时衍的眼睛。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从头到脚镀上了一层金色。
“你想干什么?”沈砚辞问。
“我想让你别绷着了。”
“我没绷着。”
“你从盛恒回来到现在,你的右手指一直在蹭裤缝。缝扣子的时候蹭了七次,转表的时候蹭了三次,刚才握手的蹭了一次。一共十一次。”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伸直了,垂在身侧,没有在蹭裤缝。
“你在数?”
“在数。”
“你数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抖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抖了几次。”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陆时衍,眉头又皱起来了——不是不高兴的那种皱,是沈砚辞特有的、在逆光里看东西时眼睛会不由自主眯起来的那种皱。从眉头到眉尾的弧线,像一把拉开的弓。陆时衍的眉头也皱着,和他不一样,皱的是眉头中间,一条竖线,像一把还没打开的锁。
两个人就这样皱着眉对视着。台灯还亮着,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嗡嗡响,窗外的阳光还在缓慢地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
沈砚辞先动了。
他伸手摘掉了陆时衍的眼镜。动作很快,快到陆时衍只感觉到鼻梁上一轻,世界就模糊了。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亮。瞳仁里有沈砚辞的倒影,很小,很清晰,像一个缩微了的人站在瞳孔的正中央。
“你看人的时候,”沈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秘密,“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会变颜色?”
“什么颜色?”
“平时是黑的。看案子的时候是灰的。看——”
他停了一下。
“看什么?”
“看我的时候,是棕色的。”
陆时衍伸手,把沈砚辞的眼镜也摘了。沈砚辞没有戴眼镜,他的鼻梁上没有镜架的压痕,只有两道很浅的红印,是不久前戴过、摘了没多久才会留下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戴的眼镜?”
“今天早上。看文件的时候戴了一会儿。”
“你近视?”
“不近视。远视。看近的东西会累。”
陆时衍把那副眼镜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度数很低,镜片很薄,边框是深灰色的,和沈砚辞这个人一样,所有的细节都在往低调里走,但每一样东西都不便宜。
“你看人的时候,”陆时衍把眼镜放回桌上,“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会说话?”
“说什么?”
“说你不想说的话。”
沈砚辞看着他。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他自己眼睛里的光。虹膜的颜色比陆时衍见过的任何人都浅,浅到像一杯被水稀释过的茶。
“你现在在看什么?”沈砚辞问。
“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还要绷多久。”
沈砚辞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不是那种刀刃上反射一线光的笑,而是一种完整的、从眼睛开始的笑。眼睛先弯了,然后眼尾的纹路深了,然后嘴角才跟着动。整个笑容在他脸上展开的过程很慢,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终于走到阳光下,眼睛需要时间适应那种亮。
“我绷了二十年。”他说,“你让我在三天之内学会不绷?”
“不是三天。是一辈子。”
沈砚辞嘴角的那个弧度没有消失,但停住了。
“你这个人,说话跟打官司一样——每句话都算好的。”
“不是算好的。是说的时候想到的。”
“有什么区别?”
“算好的,是说给你听的。想到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沈砚辞看着陆时衍的嘴唇。陆时衍的上唇比下唇薄,唇峰的角度很锋利,像一把小刀的刀尖。他看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落在陆时衍的喉结上。喉结在衬衫领口的上方,说话的时候会上下动。
“陆时衍。”
“嗯。”
“你刚才说‘一辈子’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话的时候喉结一直在动。”
“那一下不一样。那一下动得比别的慢。”
陆时衍伸手,手指穿过沈砚辞的头发。头发很软,和他的手指之间几乎没有阻力。他的指尖触到了沈砚辞的后颈,皮肤下面就是颈椎的骨头,硬硬的,像一块被皮肤包裹着的玉石。
沈砚辞没有躲。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排细密的阴影。呼吸频率变了——从每分钟十二次降到了十次,然后八次。不是紧张,是放松。一个人在终于决定不再抵抗的时候,呼吸会变慢。
陆时衍把沈砚辞拉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了,他能感觉到沈砚辞胸口的温度隔着衬衫传过来,不高不低,和人体的正常温度一模一样。
他吻了沈砚辞。
不是惩罚的吻,不是博弈的吻,不是确认的吻。只是一个吻。嘴唇贴着嘴唇,没有深入,没有啃咬,只是贴着。沈砚辞的嘴唇比他预想的软,比他预想的凉。上唇的温度比下唇低,可能是因为上唇更薄,散热更快。
沈砚辞没有回应。也没有退开。他的嘴唇就那样贴在陆时衍的嘴唇上,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着,既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陆时衍的嘴唇在他嘴唇上移了一下,从左边移到右边,像是在找一个更好的位置。找不到。因为所有位置都一样好,也一样不好。好是因为那是沈砚辞。不好是因为距离太近了,近到看不清。
沈砚辞的手抬起来了,放在陆时衍的腰侧。手指张开,按在衬衫的布料上。力度不大,但手指的位置很准确——刚好在肋骨的下方,腰线最细的地方。像是量过一样。
“你手的位置,”陆时衍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是算好的还是想到的?”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腰侧收紧了一点。指甲隔着衬衫掐进皮肤里,不疼,但能感觉到。
“想到的。”
“想到什么?”
“想到你会亲我。”
“什么时候想到的?”
“你回来的时候。你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针线包。你看了我两秒。”
“两秒你就能想到?”
“两秒够了。”
陆时衍的嘴唇从沈砚辞的嘴唇上移开,移到他的眼角。吻落在眼角的时候,沈砚辞的眼睛彻底闭上了。睫毛在他的嘴唇下面颤动,像一只被抓住了翅膀的蝴蝶。陆时衍的吻从眼角移到眉尾,从眉尾移到眉心,在眉心停了一下——沈砚辞皱眉头的位置,那条从眉头到眉尾的弧线。他的嘴唇贴在那条弧线上,感觉到底下皮肤微微的起伏。
沈砚辞的手从陆时衍的腰侧移到了后背,手指抓住他衬衫的后襟,布料在指间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他的前额抵在陆时衍的肩膀上,呼吸打在锁骨的皮肤上,又热又急。
“陆时衍。”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在拆我。”
“拆成什么样了?”
“快散架了。”
陆时衍的手从沈砚辞的后颈滑到他的脊椎上,一节一节地往下摸。脊椎的骨节在指腹下面像一串珠子,每一颗之间的距离都相等,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摸到最后一节的时候,沈砚辞的腰往前挺了一下——不是有意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的嘴唇从陆时衍的肩膀上移开,抬起头看着陆时衍。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了,不是哭,是生理性的,眼睛被逼到极限之后自然会分泌的液体。虹膜的颜色在泪水的折射下变得更浅了,浅到几乎看不出颜色,只剩下一圈极淡的琥珀色环绕着瞳孔。
两个人对视着。距离不到十厘米。近到陆时衍能在沈砚辞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模糊的,变形的,但确实是他的脸。
沈砚辞先吻了他。
不是贴着,是咬。他的牙齿咬住了陆时衍的下唇,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是陆时衍下唇的正中间,唇峰正下方的位置。咬住之后停了一秒,然后松开,舌尖在咬过的地方舔了一下。陆时衍尝到了血的味道。很淡,像铁锈,像一枚硬币含在嘴里的味道。
“你咬破了。”陆时衍说。
“嗯。”
“为什么咬我?”
“因为你让我等了太久。”
“等什么?”
“等你回来。你去盛恒去了四个小时。”
陆时衍把沈砚辞推到了书桌上。动作不重,但很果断——沈砚辞的后腰撞上桌沿的时候,桌面上的文件被震得滑了一下。沈砚辞的手撑在身后的桌面上,手指按在那份证据清单上——纸张在他的指腹下面皱了,批注的字迹被手指的纹路蹭花了一半。
陆时衍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看着他。沈砚辞仰着头,喉结的线条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锁骨的凹陷处。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是解开的,第二颗是刚才缝好的,扣得严严实实。第三颗是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
“你衬衫的第三颗扣子也松了。”陆时衍说。
“你今天除了扣子,还能不能关注点别的?”
“能。”
陆时衍低下头,嘴唇落在沈砚辞的喉结上。沈砚辞的喉结在他嘴唇下面滚动了一下——硬硬的,像一颗被皮肤包裹着的小石子。陆时衍张开嘴,牙齿抵住喉结的边缘,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沈砚辞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抓住了陆时衍的后脑勺。五指插进头发里,指腹压着头皮,力度大得发根都在疼。他没有把陆时衍的头拉开,而是按着,按得更紧。他的呼吸声变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种介于喘息和叹息之间的声音。不像任何陆时衍听过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终于浮出水面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陆时衍的手解开沈砚辞衬衫的第三颗扣子。扣子从他的指间滑过,细小的圆片,边缘光滑。然后第四颗,第五颗。衬衫的前襟向两边分开,露出锁骨和胸膛。锁骨上方的皮肤颜色比别的地方浅,是长时间被衬衫领口遮挡的那种白。胸口有一些昨晚留下的痕迹——红色的,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印记,像一幅快要消失的画。
陆时衍低头看着那些痕迹。
“快没了。”他说。
“什么快没了?”
“我昨晚留的。”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你今晚可以再留。”
陆时衍的手停在沈砚辞的腰侧,手指按在皮带扣上。金属的扣环在手指下面冰凉的,比人的体温低了很多。沈砚辞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目光落在陆时衍的手指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和他的手很像,但不是同一双手。陆时衍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比他粗一点,手背上的静脉比他明显一些。
“你在看什么?”陆时衍问。
“在看你的手。”
“看我的手干什么?”
“看它抖不抖。”
“抖了吗?”
沈砚辞把陆时衍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纹路很乱,感情线在中指下方分了一个叉,分出一条很细的线往食指的方向延伸。沈砚辞的指尖在那条分叉的线上划了一下。
“没抖。”他说。“但你的手比你的嘴诚实。”
陆时衍把沈砚辞从桌上拉起来,把他转向书桌,让他背对着自己。沈砚辞的手撑在桌面上,面前摊着那份已经被揉皱了的证据清单,窗外的阳光正从他的正前方照过来。陆时衍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力度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是颈椎和头骨连接的地方,那个凹进去的位置。沈砚辞的头被按得低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上的文件。
“陆时衍——”
“你昨晚说——‘今晚可以再留’。”
“我说的是你留痕迹。不是这个姿势。”
“有区别吗?”
沈砚辞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他的手指按在那份证据清单上,纸张在指腹下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陆时衍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砚辞的后颈,从发际线的位置开始,一路往下。吻落在颈椎的骨节上,一节一节地数过去——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数到第三节的时候,沈砚辞的脊椎猛地弓了一下,像一个被电击了的人。
“你在数什么?”沈砚辞的声音闷在文件里,模糊不清。
“数你的骨头。”
“数这个干什么?”
“数清楚了,下次照着亲。”
沈砚辞从文件上抬起头,偏过脸看着陆时衍。他的脸侧过来的时候,颧骨蹭到了陆时衍的鼻梁。
“你这个人——”
“嗯。”
“真的很变态。”
“你昨晚说今晚可以留痕迹的时候,没说我不能用什么方式留。”
沈砚辞没有反驳。他把脸转回去,额头重新抵在文件上。他的声音从纸张和桌面之间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陆时衍。”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们不是在这个案子里认识的。如果那天在法庭上赢你的人不是我,是别人。你还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陆时衍的嘴唇停在沈砚辞的肩胛骨上。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亲我。”
陆时衍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把沈砚辞转过来,让他面朝着自己。沈砚辞靠在桌沿上,衬衫敞开着,头发被陆时衍的手指弄乱了,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冷的,像冬天湖面的冰,结实、光滑、反射着所有的光。现在是热的,不是湖面的冰化了,是湖面底下的水翻上来了,浑浊的、滚烫的、带着泥土和碎石。
“如果赢我的人是别人,”陆时衍说,“我不去酒吧。不去酒店。不留便签。不打电话。不回消息。不去他家。不缝扣子。”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是我赢了。”
“是你。”
“不是方志远的局赢了你。是我。”
“是你。”
沈砚辞伸手,把陆时衍的衬衫从裤腰里拉出来。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勾住衬衫的下摆,把布料从皮带下面一点一点地抽出来。抽到最后的时候,陆时衍的衬衫已经完全从裤腰里出来了,垂在腰际,像一件穿得太久终于松开了的衣服。
沈砚辞的手指从衬衫下摆伸进去,指尖触到陆时衍腰侧的皮肤。不是摸,是按——按在肋骨上,一根一根地数过去。从最下面一根开始,往上数,数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住了。
“你在数什么?”陆时衍问。
“数你的骨头。”
“数清楚了干什么?”
“数清楚了下次照着按。”
沈砚辞的手指在陆时衍的第四根肋骨上用力按了一下。不疼,但很深,深到陆时衍觉得那根手指不是在按自己的肋骨,是在按自己的心脏。心跳太快了,快到肋骨下面的心脏在撞击胸腔的内壁,一下一下。
陆时衍把沈砚辞从桌沿上抱起来。不是扛,不是搂,是托——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大腿后侧,把人从桌面上端了起来。沈砚辞的腿缠上了他的腰,动作快得像本能反应。双腿交叉扣在他腰后,脚踝碰在一起,皮鞋的鞋底蹭到了陆时衍的裤腿。
“去哪?”沈砚辞的声音就在陆时衍的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廓。
“沙发。”
“为什么不是床?”
“沙发近。”
陆时衍从书房走到客厅。客厅的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明。他把沈砚辞放在沙发上,沙发的皮革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沈砚辞陷进座垫里,衬衫彻底敞开了,堆在身体两侧,黑色的领带还系在脖子上,领带结紧紧的,紧贴着喉结,和他这个人一样,所有的地方都收得很紧,所有的地方都系得很牢。
陆时衍俯下身,把沈砚辞的领带结松了一下。手指扯开领带结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丝绸在指腹下面滑动,很滑,很凉,像一条被抓住了七寸的蛇。领带结松开了,沈砚辞的呼吸变得更顺畅了。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每一次吸气,肋骨在皮肤下面的纹路就变得更清晰。
陆时衍解开了自己的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地从扣眼里滑出来,动作比他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刻意慢,是手指在解扣子的时候在看沈砚辞。沈砚辞躺在沙发上,半仰着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锁骨上的咬痕上,落在他腹肌的线条上。目光移动的速度很慢,像一台正在扫描文件的机器,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衬衫被扔在地板上,落在沈砚辞的西装外套旁边。两件衣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是谁的。
陆时衍俯下身,压在沈砚辞身上。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皮肤和皮肤之间没有布料的阻隔。沈砚辞的皮肤比他凉,凉了大概零点几度,不仔细感觉根本分不出来。但陆时衍分出来了——因为沈砚辞凉的地方是胸口正中间,心脏的正上方。心脏的皮肤比别的地方凉,不是因为心脏的温度低,是因为血流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在皮肤表面停留就被泵回去了。
“你这里凉。”陆时衍的手指按在沈砚辞心口的位置。
“你这里快。”沈砚辞的手指按在陆时衍心脏的位置。力度比刚才重,指腹压着肋骨之间的间隙,直接碰到心跳。“你心跳多少?”
“没数。”
“一百一十二。我刚才数了十五秒,二十八下。乘以四,一百一十二。”
“你这种时候还要算数?”
“习惯了。”
陆时衍低下头,吻沈砚辞的胸口。从心口的位置开始,吻落在心脏的上方。嘴唇贴着皮肤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下面的心跳——不是通过手指,而是通过嘴唇,嘴唇的皮肤比手指薄,能感觉到更细微的震动。沈砚辞的手指插进陆时衍的头发里,手指收紧了,但不是按住,是抓着。像一个人在坐过山车的时候会本能地抓住身边的东西,不是为了让车停下来,是为了让自己确认自己还在车上。
吻从心口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喉结,从喉结移到下颌。每移动一个位置,沈砚辞的呼吸就重一分。重到第五个位置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不是呼吸了,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震颤的声音。不是呻吟,比呻吟更低,比喘息更慢,像一把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拉得太紧了,快要断了。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他。沈砚辞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微张。他的上唇比下唇薄,和陆时衍一样,但唇峰的角度不一样,陆时衍的锋利,他的圆润,像一把被使用了很多年的刀,刀刃还在,但刀尖已经被磨平了。
“沈砚辞。”
沈砚辞的眼睛没有睁开。
“睁开。”
沈砚辞的眼睛慢慢睁开了。虹膜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浅,浅到像一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茶,茶色还在,但已经淡得快看不到了。
“你想说什么?”沈砚辞的声音哑了。
“想叫你名字。”
“叫了干什么?”
“叫了听你答应。”
沈砚辞从沙发上撑起上半身,一只手撑着座垫,另一只手扣住陆时衍的后脑勺,把人拉下来,吻了上去。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同——不是咬,不是贴,不是试探,不是博弈。是吞。他吻的方式像是要把陆时衍整个人吞进去,嘴唇张开的幅度比平时大,舌尖探入的深度比平时深,呼吸的交缠比平时紧。陆时衍能感觉到他的舌根在用力,能感觉到他的颞肌在收紧,能感觉到他的下颌关节在活动。
他们在沙发上接吻。客厅里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沈砚辞压在陆时衍身上,陆时衍的手扣着他的后腰,沈砚辞的手撑在陆时衍的头两侧。两个人的位置在不断地变化——有时沈砚辞在上面,有时陆时衍在上面,有时侧躺着面对面。没有人在数谁在上面更久,没有人在计较谁先松口。因为在这个沙发上,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沈砚辞的手从陆时衍的胸口滑到腹部,从腹部滑到皮带扣上。金属的扣环在他的手指下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咔嗒,皮带扣松了。陆时衍的手同时解开了沈砚辞的皮带扣,两声咔嗒几乎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先谁后。
沈砚辞的手停了。
陆时衍的手也停了。
两个人对视着,距离不到五厘米。沈砚辞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在陆时衍的额头上,痒痒的。陆时衍的呼吸打在沈砚辞的嘴唇上,又热又急。
“你在想什么?”陆时衍问。
“在想——”沈砚辞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如果这次之后,你反悔了呢?”
“反悔什么?”
“反悔跟我上了同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陆时衍伸手,把沈砚辞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沈砚辞的耳朵红了一下——从耳尖开始,红色像水一样蔓延到耳垂,只用了不到半秒。
“沈砚辞,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毛病。”
“什么毛病?”
“你觉得所有的东西都会消失。因为你的父亲消失了,你的继父消失了,你的奶奶消失了,你的母亲也消失了。你身边所有的人,最后都走了。所以你不敢让任何人留下来。”
沈砚辞的手指在陆时衍的胸口收紧了。力度大到指甲陷进了皮肤里,疼。
“但我不是他们。”陆时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不会消失。”
沈砚辞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瞳孔在放大,不是光线的变化,是大脑在释放某种化学物质。虹膜周围的边缘在变模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所有的颜色都在往外洇。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因为——我不想。”
沈砚辞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陆时衍的锁骨上。陆时衍感觉到锁骨上有一滴热的液体——很烫,比人的体温高了很多。只有一滴。第二滴没有落下来。
陆时衍的手从沈砚辞的后腰移到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腹压在他头皮上。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的‘反悔’——不是怕我反悔。是怕你自己反悔。”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锁骨的皮肤上蹭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反悔比坚持容易。坚持了二十年,太累了。你想找一个理由,让自己可以不用再坚持了。但又怕真的找到那个理由的时候,发现那二十年白过了。”
沈砚辞从他锁骨上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眼泪落下来。那些水光只是在眼眶里亮着,亮得像路灯在雨夜里的反光。
“你看人,真的很准。”
“不看人。只看你。”
沈砚辞吻了他。这次不是吞,是给。嘴唇贴着嘴唇,舌尖轻轻地抵住陆时衍的上颚,在硬腭的表面上缓缓地划了一下。陆时衍的脊椎从尾骨到后颈,每一个关节都在那一瞬间麻了一下,像被一根很细的针从下到上划过去,不疼,但酥得让人想躲。他没躲。
沈砚辞的吻从嘴唇移到耳廓,从耳廓移到耳后。在耳后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比别的地方薄,比别的地方敏感。沈砚辞的嘴唇贴在那里,舌尖抵住皮肤,轻轻地点了一下。陆时衍的呼吸断了。不是变快了,是直接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崩掉了。
“你在干什么?”陆时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在找你的开关。”
“找到了吗?”
“找到了。这里。”沈砚辞的嘴唇又贴上了耳后那块皮肤。这一次不是点,是吻——嘴唇张开,含住那一小块皮肤,舌尖在皮肤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圈。陆时衍的手抓住了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沈砚辞。”
“嗯。”
“你知道我的开关在哪了。你的在哪?”
沈砚辞没有回答。陆时衍的手从他后腰滑到他的尾骨,手指按在尾骨的末端。沈砚辞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不是弓,是弹,像一个被按下了开关的机器,整个身体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这里。”陆时衍说。
沈砚辞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收紧了,和陆时衍的手指并排握在一起。两根食指碰到了,陆时衍的皮肤比沈砚辞的温度高了半度。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沈砚辞问。
“昨晚。你在床上翻了四次身,每次翻之前,你的尾骨都会先动一下。”
“你在观察我的睡姿?”
“在观察你。”
沈砚辞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陆时衍的手上。不是握,是覆——掌心贴着陆时衍的手背,手指顺着陆时衍的手指缝滑进去,十指再次扣在一起。
这一次,两个人同时收紧了手指。
陆时衍翻身把沈砚辞压在身下,另一只手解开了沈砚辞的皮带。金属扣环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像一枚硬币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沈砚辞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排扇形的阴影。陆时衍的手指探进他的裤腰,触到了他的髋骨。髋骨的边缘很硬,皮肤下面的骨头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沈砚辞的手抓住了陆时衍的手臂,手指掐进肌肉里,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月牙形印记。
陆时衍的嘴唇贴着沈砚辞的耳朵。
“沈砚辞。”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不是快,是乱——有时深,有时浅,有时停顿,有时急促,像一个人的心跳从窦性心律变成了心房颤动,所有的节律都消失了,只剩下本能的、不受控制的收缩和舒张。
“睁开。”陆时衍的声音低到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看着我。”
沈砚辞的眼睛睁开了。虹膜的颜色在这一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浅——浅到几乎透明,瞳孔的黑色在透明的虹膜中间显得格外突出,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还没有来得及扩散。
陆时衍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吻在了沈砚辞的眼皮上。
沈砚辞的眼睛闭上了。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着沙发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子投在地板上,分不清谁是谁的。沙发上的皮革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鼓。
客厅里没有别的声音。
只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