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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围猎
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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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提交的时间定在上午九点。
陆时衍七点就到了律所,不是因为他需要准备什么——所有的材料昨晚已经过了三遍——而是因为他睡不着。他从五点半开始盯着天花板,盯到窗帘缝隙里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然后坐起来,洗澡,换衣服,出门。
律所里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她看到陆时衍走进来,愣了一下,拖把停在走廊中间,水渍在地面上慢慢扩散。
“陆律师,今天这么早?”
“嗯。”
他走进办公室,没有开灯。窗帘没拉,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冷冷的灰蓝色。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CBD的高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群还没有完全醒来的巨人。
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消息。
“起了?”
“在律所。”
“几点到的?”
“七点。”
“昨晚几点走的?”
“十一点半。”
“睡了几个小时?”
“六个。”
“撒谎。”
陆时衍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否认。他昨晚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想一件事——今天提交证据之后,沈鹤鸣会做什么。
不是方志远。方志远是执行者,他的反应可以预测:先否认,再威胁,最后找替罪羊。但沈鹤鸣不一样。一个从九十年代白手起家做到千亿资产的人,他的每一步都不会让人猜到。
“你今天会在启明星?”陆时衍打字。
“上午在。下午去法院。”
“方志远那边有动静吗?”
“昨晚孙律师给周远舟打了电话。今天凌晨,周远舟给方志远打了电话。通话时长七分钟。”
陆时衍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孙律师的通话记录。他在衡正用的座机,记录调取不需要授权。”
“你什么时候调的?”
“凌晨两点。”
“你没睡?”
“睡了。十二点到两点。够了。”
陆时衍看着屏幕,想起昨晚沈砚辞在会议室里看文件的样子——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头微皱,嘴唇抿着,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一页一页地翻。他走的时候沈砚辞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有一层干涸的褐色痕迹。
“你今天喝了几杯咖啡?”他打字。
“不记得了。”
“去睡觉。”
“提交完证据再睡。”
“沈砚辞——”
“你昨晚也没睡。你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你昨晚十一点三十六分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今天早上五点四十七分给我发了第一条消息。中间间隔六个小时十一分钟。但你的第一条消息是‘起了?’,说明你已经醒了至少十分钟。你五点三十七分左右醒的。你从律所回家需要三十分钟,从家到律所需要三十分钟。你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七点到律所。所以你昨晚至少凌晨一点才到家。一点到五点半,四个半小时。减去洗漱和躺在床上没睡着的时间——不到四个小时。”
陆时衍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你在监控我的作息?”
“我在计算我的对手还有多少体力。”
“你的对手体力很好。”
“你的对手不相信。”
陆时衍靠在窗框上,晨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视线里多了一个人。
林小禾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和一杯咖啡。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比她平时精致很多,像是知道今天会有重要场合。
“陆律,你的咖啡。”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你几点到的?”
“七点二十。”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叠打印纸,“海诚的关联交易清单,按你的要求,按时间顺序排列。另外,我把盛恒那边可能涉及的关联公司也列出来了,一共七家,都是通过壳公司持股,穿透后的实际控制人都是沈鹤鸣。”
陆时衍接过那叠纸,快速翻了一遍。林小禾的工作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不是因为她天赋多高,而是因为她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下功夫。比如这份清单的最后两页,不是海诚的关联交易,而是盛恒的。她花了额外的时间,做了陆时衍没有要求她做的事。
“最后两页谁让你做的?”
林小禾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自己。我想——既然盛恒是幕后的,那他们的关联公司可能也会跟海诚有往来。所以我顺手查了一下。”
“查到了什么?”
“盛恒的一家壳公司在2022年3月给海诚转过一笔钱,金额是五百万。名义是‘技术咨询费’。但海诚的技术部门在那段时间没有任何对外咨询业务的记录。”
陆时衍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下。五百万。数字不大不小,刚好在不需要上报董事会审批的额度以下。
“你确定这笔钱的流向?”
“确定。从盛恒的壳公司转到海诚的账上,海诚又把这笔钱转给了一家叫‘恒通咨询’的公司。恒通咨询的法人代表叫孙建国。”
“孙建国是谁?”
“孙律师的父亲。”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林小禾。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廓有一圈淡淡的红——不是害羞,是紧张。她知道自己查到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你怎么查到孙建国的?”
“企查查。孙律师的公开信息里有一个紧急联系人,叫孙秀兰,是他的姐姐。孙秀兰的父亲叫孙建国。顺藤摸瓜。”
陆时衍把那页纸折了一下,放进公文包的内层。
“这件事,除了我,还跟谁说过?”
“没有。”
“别跟任何人说。”
林小禾点了点头。
九点零三分,启明星的法务部把补充证据材料正式提交给了法院。
陆时衍没有去启明星。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海诚的财务报表,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在等。
十点十一分,沈砚辞的消息来了。
“已提交。法院受理。”
四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感叹号,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陆时衍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这个案子正式从“合同纠纷”变成了“合同欺诈”。意味着赵明远不再是被告,而是证人。意味着方志远的名字会第一次出现在法庭文件上。
意味着沈鹤鸣会看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写在备忘录的抄送栏里,提交给一个国家司法机关。
陆时衍打字:“方志远那边有反应了吗?”
“还没有。但快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远舟刚刚给我打了电话。”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周远舟?他说什么?”
“他说——‘沈律师,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大。你确定你要一个人扛?’”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是一个人。’”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从东南方向斜射过来,把律所对面的写字楼照得发白。他站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
“陆时衍。”
“嗯。”
“周远舟约我下午见面。”
“在哪?”
“衡正。”
“几点?”
“三点。”
“你要去?”
“去。”
“一个人?”
“一个人。”
陆时衍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我陪你去。”
“不用。他约的是我。”
“他约的是你,但他说的是我们。”
对面沉默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远舟说的‘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大’——他不是在提醒你。他是在试探你。他想知道你知道多少。他想知道你跟我的关系。他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能不能被他拉过去。”
沈砚辞沉默了五秒。
“他不会拉我。他知道我是谁的人。”
“谁的人?”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你的人。”
陆时衍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一页文件吹到了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我不是一个人’。”
“对。”
“你是在跟周远舟说,还是在跟我说?”
“都有。”
陆时衍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落在办公室的墙上。墙上挂着他的律师执业证,照片是五年前的,那时候他还没有戴眼镜,眼神比现在柔和一些。
“下午三点,我在衡正楼下等你。”
“我说了不用——”
“你没有资格不用。”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零点几秒。“周远舟是我前合伙人。方志远是你前上司。沈鹤鸣是你父亲。这个案子里,没有一个人跟你没有关系,也没有一个人跟我没有关系。你去见周远舟,就等于去见我的过去。我有权利在场。”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点。地下车库B2层。别从正门进。”
沈砚辞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陆时衍的车停在衡正律所的地下车库里。他没有熄火,空调开着,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地下车库特有的味道。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听着车库里的回声。
一辆黑色路虎从坡道上开下来,车灯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打出两道光柱。沈砚辞把车停在陆时衍旁边,熄火,打开车门走下来。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黑领带,和昨天一样的搭配,但领带结比昨天打得高了一厘米,紧贴着喉结。
“周远舟的办公室在十八楼。”陆时衍也下了车,锁上车门。“电梯上去右转走到头。”
“我知道。我查过衡正的楼层分布。”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
两个人走向电梯。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水泥柱子之间来回反弹。沈砚辞走在前面半步,步伐稳定,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比陆时衍的略重一些——他的鞋底是橡胶的,陆时衍的是皮底的。
电梯门开了。沈砚辞先进去,陆时衍跟在他身后。沈砚辞按了十八楼,然后把手插进裤袋里,目光落在电梯的楼层显示屏上。数字从B2跳到B1,跳到1,跳到2。
“沈砚辞。”
“嗯。”
“你紧张吗?”
沈砚辞的目光没有从显示屏上移开。
“不紧张。”
“你的手在口袋里攥着。”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伸直了,但指节还是泛白的。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的瞬间,陆时衍看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红木色的,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和他五年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廊两侧的墙上还是那些荣誉证书和合影照片。陆时衍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扫过去,没有停。但沈砚辞在一张照片前面停了一下——八年前的合影,周远舟站在中间,陆时衍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在笑。
“这是你?”沈砚辞问。
“嗯。”
“你那时候不戴眼镜。”
“嗯。”
“看起来不像你。”
“像谁?”
“像另一个人。”沈砚辞没有说像谁。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周远舟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正在泡茶。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手腕上还是那串沉香木佛珠。看到沈砚辞和陆时衍一起走进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不悦,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关注。
他只是在陆时衍的脸上多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就移开了。
“沈律师,坐。”周远舟指着对面的椅子,然后目光转向陆时衍,“时衍,你也坐。”
陆时衍没有坐。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周远舟身后的那幅字上——“厚德载物”,四个大字,行书,落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沈砚辞坐下了。他坐在周远舟正对面的椅子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和陆时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但手指没有交叉;目光直视对方,但不带任何攻击性。这个坐姿是他自己练出来的,还是在某个地方学来的,陆时衍不知道。
周远舟把茶杯推到沈砚辞面前。
“岩茶。时衍最喜欢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沈砚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喝得惯。”
“那就好。”周远舟靠在椅背上,佛珠在他手腕上转了两颗。“沈律师,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你比我想象的老。”
周远舟笑了。那个笑容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温和、慈祥、像一个对待晚辈的长辈。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在打量沈砚辞,从上到下,从领带到袖口,从眉骨到下颌。
“沈律师,你提交给法院的那份补充证据,我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很完整。很漂亮。”周远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但你知道,一份证据的完整和漂亮,不代表它能在法庭上站住脚。”
“哪些部分站不住?”
“比如——那份盛恒的备忘录。你有原件吗?”
“没有。赵明远给我的是复印件。”
“复印件在法庭上没有法律效力。”
“所以我会申请法庭调取盛恒服务器上的原件。”
周远舟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沈律师,你觉得盛恒会让你调吗?”
“盛恒不会让我调。但法庭会。”
“法庭的调取令需要理由。”
“合同欺诈。内幕交易。市场操纵。”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三个理由。够不够?”
周远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陆时衍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律师,你跟盛恒有私人关系吗?”
沈砚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查的这个案子,涉及到盛恒的董事长。而你的姓氏——”周远舟顿了一下,“跟他是同一个。”
沈砚辞看着周远舟,看了三秒。
“周老师,你查过我的背景?”
“做我们这行的,不了解对手怎么过招?”
“那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你在高盛的时候,方志远是你的直属上级。查到了方志远离开高盛之后去了盛恒。查到了你离开高盛之后来了启明星。查到了启明星和盛恒之间有一个共同的投资项目——”周远舟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查到了你和沈鹤鸣的DNA相似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陆时衍站在门口,目光从周远舟的脸上移到沈砚辞的侧脸上。沈砚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目光没有闪。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放到了椅子扶手上。
“周老师,”沈砚辞开口了,“你查了这么多,有没有查到——我十五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周远舟的眉毛动了一下。
“没有。”
“那你现在查到了。”
沈砚辞站起来,拿起脚边的公文包。
“周老师,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喝茶。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周远舟看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人。窗外是CBD的天际线,高楼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沈律师,这个案子,你赢不了。”
“为什么?”
“因为——就算你把所有的证据都摆上法庭,就算你让赵明远当庭作证,就算你让方志远自己承认——你也动不了沈鹤鸣。”
“为什么?”
“因为沈鹤鸣在这个国家经营了三十年。他认识的人,比你认识的字还多。他的律师团队,比你见过的所有律师加起来还贵。他的关系网——”周远舟转过身,“能覆盖你能想到的所有路径。”
沈砚辞站在原地,公文包提在手里,目光落在周远舟的脸上。
“周老师,你在替谁说话?”
周远舟沉默了一下。
“我在替这个行业说话。”
“这个行业需要你替它说话?”
“这个行业需要一个知道分寸的人。”
沈砚辞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周远舟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周老师,五年前,你让陆时衍背锅的时候,你有没有跟他说过‘分寸’这个词?”
周远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接近“被戳到痛处”的东西——他的右眼眼睑跳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被他压了回去。
“时衍的事,跟你这个案子没有关系。”
“有关系。”沈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因为你让孙律师帮方志远伪造专利续期申请材料的时候,用的还是五年前那套方法。找一个人背锅,让所有人觉得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孙律师背不起,你就换一个人。方志远背不起,你就换赵明远。赵明远背不起——”
他停了一下。
“你就换我。”
周远舟的手指在佛珠上收紧了。佛珠被他的指腹挤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沈律师,你在指控我?”
“我在陈述事实。”沈砚辞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周远舟的办公桌上。“这是孙律师2022年5月21日发给方志远的邮件。邮件的正文里提到——‘孙律师说这是你安排的工作’。”
周远舟低头看着那张纸。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他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五秒,然后抬起来,落在陆时衍身上。
“时衍,这是你的主意?”
陆时衍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沈砚辞旁边。
“不是。是他的。”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从他在法庭上赢了我的那天开始。”
周远舟看着陆时衍,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陆时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接近“认了”的东西。像一个棋手在中盘就看透了所有的变数,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但他还是要把最后几步走完。
“时衍,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在帮他对付你自己的行业。”
“我在帮他对付一个骗子。”陆时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周老师,你教过我一句话——‘律师的职责是维护法律的尊严’。你还记得吗?”
周远舟没有回答。
“你教我的时候,我相信了。后来你让我背锅的时候,我不相信了。但现在——”陆时衍看了沈砚辞一眼,“我又相信了。”
周远舟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上。佛珠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沉香木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时衍,你变了。”
“没变。只是换了一个人相信。”
周远舟的目光在陆时衍和沈砚辞之间来回了一次。
“你们俩,谁说了算?”
沈砚辞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看了沈砚辞一眼。
“他。”两个人同时说。
周远舟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温和的、慈祥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自嘲意味的笑。
“我教了你九年,没教会你什么时候该收手。他认识你三天,就让你跳进了这个坑。”
“不是坑。”陆时衍说。
“那是什么?”
“是我选的路。”
周远舟把佛珠重新戴回手腕上,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捋过去。
“你们走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个案子,我不参与了。”
沈砚辞看着他。
“孙律师呢?”
“孙律师会自己去律协说明情况。”
“方志远呢?”
“方志远是你们的事。”
“沈鹤鸣呢?”
周远舟抬起头,看着沈砚辞。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砚辞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怜悯,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接近“保重”的东西。
“沈律师,你父亲这个人——”他顿了一下,“你比我了解。”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陆时衍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远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时衍。”
陆时衍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个钱包,还在用吗?”
陆时衍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钱包的边角。
“在用。”
“里面那枚硬币,还在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两侧的荣誉证书和合影照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沈砚辞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沈砚辞靠在了电梯壁上。不是那种虚弱的靠,而是把后背贴上去,头微微后仰,闭了一下眼睛。
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电梯的楼层显示屏上。数字从18跳到17,跳到16。
“周远舟最后说的那枚硬币,是什么?”
陆时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放在手心里。九年前第一次上庭前随手揣在兜里的一枚普通硬币,正面是数字,背面是国徽。被他的手指磨了九年,边缘已经发亮。
“幸运物。”
沈砚辞看着那枚硬币,没有伸手去碰。
“你每次出庭都带着?”
“嗯。”
“今天带了吗?”
“带了。”
沈砚辞的目光从硬币上移到陆时衍的脸上。
“你信这个?”
“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带着?”
陆时衍把硬币翻了个面。正面朝上。
“习惯了。”
电梯到了B2层,门开了。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排水管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数数。
两个人走向各自的车。沈砚辞走了三步,停下来。
“陆时衍。”
“嗯。”
“你今天在周远舟面前说的那句话——‘我选的路’——你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陆时衍站在自己的车旁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说给我自己听的。”
沈砚辞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地下车库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所有的颜色都洗掉了一层。
“你的车跟我走。”沈砚辞打开车门。
“去哪?”
“我家。材料需要再过一遍。明天方志远会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远舟退出了。方志远少了一道屏障。他必须自己来。”
两辆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陆时衍跟在沈砚辞的车后面,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黑色路虎在前面变道、转弯、加速,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车在国贸公寓的地下车库停下来。两个人坐电梯上了22楼。沈砚辞打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客厅里有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灰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外套。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一丝热气。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两个男人。目光从沈砚辞脸上移到陆时衍脸上,又从陆时衍脸上移回沈砚辞脸上。
“砚辞,”他说,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感情,“有客人?”
沈砚辞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陆时衍注意到他握着门把手的指节——每一根都泛着白,力度大到金属把手都在微微变形。
“你来干什么?”沈砚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走错了门。
沈鹤鸣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来看看你。”他说。
“二十年没来,今天忽然想来?”
沈鹤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陆时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位是?”
“陆时衍。我的——”沈砚辞顿了一下,“合伙人。”
沈鹤鸣伸出手。
“陆律师,久仰。”
陆时衍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只低调到近乎朴素的机械表。和沈砚辞的手很像,骨骼的结构、关节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但沈砚辞的手上有茧,指节侧面有常年写字磨出的硬皮。这只手没有。这只手光滑、干净、保养得当,像一个从未被生活碰过的手。
陆时衍握住了那只手。握了两秒,松开。
“沈先生,你怎么进来的?”
“砚辞给我的密码从来没换过。1217。他奶奶的生日。”
沈砚辞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松开,又握紧。
“你来,是为了海诚的案子?”
沈鹤鸣重新坐回沙发上,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和沈砚辞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交叉。
“砚辞,你提交给法庭的那份备忘录,我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很完整。很漂亮。”沈鹤鸣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和沈砚辞刚才在周远舟办公室里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但你知道,一份证据的完整和漂亮,不代表它能在法庭上站住脚。”
这句话,周远舟也说过。一字不差。
沈砚辞走到沙发对面,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鹤鸣。
“你在重复周远舟的话?”
“周远舟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很难对付。”
“所以你来亲自对付我?”
沈鹤鸣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目光在沈砚辞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眉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喉结,从喉结到领带结。
“砚辞,你瘦了。”
“你胖了。”
沈鹤鸣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砚辞,我们二十年没见。你不想跟我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想说的,不是我感兴趣的。我感兴趣的,你不会说。”
沈鹤鸣沉默了一下。他把腿上的交叠换了一个方向,双手从膝盖上移到扶手上。
“海诚的案子,你收手吧。”
沈砚辞没有回答。
“这不是请求。”沈鹤鸣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是通知。”
沈砚辞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前面。他的影子投在沈鹤鸣身上,把沈鹤鸣的上半身切成两半——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灯光照着。
“沈先生,你在你的行业里经营了三十年。你在你的律师团队上花了几个亿。你的关系网覆盖了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但有一件事,你做不到。”
“什么事?”
“让我收手。”
沈鹤鸣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五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沈砚辞在酒吧里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一模一样——很轻,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转瞬即逝。
“砚辞,你像我。”
“不像。”
“你像我年轻的时候。认准了一件事,谁也拦不住。”
“我不是你年轻的时候。我是我。”
沈鹤鸣站起来,走到沈砚辞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几乎一样,鼻梁的弧度一模一样,眉骨的走势一模一样。
“砚辞,你提交给法庭的那些证据,在法律上有一个名字。”
“叫什么?”
“叫‘间接证据’。它可以证明方志远有问题,可以证明赵明远有问题,可以证明海诚的局存在。但它证明不了——我知情。”
沈砚辞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所以你来,是为了告诉我,我动不了你?”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动不了我。但我可以动你。”
沈鹤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他的眼睛里有陆时衍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精确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东西。
“砚辞,你知道启明星的第三大股东是谁吗?”
沈砚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盛恒。”沈鹤鸣替他说了。“盛恒持有启明星百分之十一的股份。我是启明星的股东。你在帮启明星打官司,但你的对手——是我的公司。”
他顿了一下。
“你在帮我打官司。”
客厅里安静了。安静到陆时衍能听到墙壁里水管流动的声音,低沉、持续、像一条在地下穿行的河。
沈砚辞站在原地,脊背依然挺直,双手依然垂在身侧。但陆时衍看到他的右手中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只有一下,像在擦掉什么东西。
“沈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接这个案子吗?”
“为什么?”
“因为方志远在启明星的董事会上说——‘这个案子交给法务部就行,不用请外部律师,沈砚辞能搞定。’”
沈鹤鸣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失算”的东西——他的右眼眼睑跳了一下,和刚才周远舟的表情一模一样。
“方志远让你接的?”
“对。他以为我会输。他以为我会像在高盛的时候一样,被人一推就倒。”沈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高盛那一次,我没有还手。不是因为我不行。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接住我的人。”
沈砚辞的目光从沈鹤鸣身上移开,落在陆时衍身上。
只是一眼。不到一秒。
但沈鹤鸣看到了。
他顺着沈砚辞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陆时衍。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不是温和的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精确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东西。
“陆律师,”他说,“你的履历我看了。清华本科,哥大JD,衡正五年合伙人,自己开律所三年。一百三十七起商事诉讼,从未败诉——直到上周。”
他的声音放低了。
“你输给我儿子了。”
陆时衍没有回答。
“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因为我的当事人骗了我。”
“不。”沈鹤鸣摇头。“因为砚辞花了两年时间研究你。他知道你怎么思考、怎么论证、怎么反驳。他甚至知道你在法庭上会先迈哪只脚。”
沈砚辞的呼吸频率变了。陆时衍能感觉到——不是变快了,而是变浅了,浅到几乎不存在。
“沈先生,”陆时衍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你花了多少钱研究我?”
沈鹤鸣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没研究过你。”
“那你应该研究一下。”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砚辞旁边。两个人肩并肩,面对着沈鹤鸣。“因为你在做的每一件事——威胁赵明远、利用周远舟、操纵方志远——我都见过。你用的手段,不比任何一个我打过的对手高明。”
“陆律师——”
“沈先生,你是千亿集团的董事长。你的时间比我的贵。所以我们不绕弯子。”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比平时短了零点几秒。“这个案子,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让方志远自己站出来,把海诚的事说清楚。启明星不会追究盛恒的责任,你损失的只是一个战略投资部的总经理。”
“第二呢?”
“第二——我们把所有的证据摊在法庭上。赵明远作证,孙律师作证,方志远的邮件、备忘录、转账记录全部公开。到时候,不是你保不保方志远的问题,是你自己能不能从这件事里干净地走出来。”
沈鹤鸣看着陆时衍,看了五秒。
“陆律师,你比我想象的敢说。”
“你比我想象的不敢做。”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沈鹤鸣的目光在陆时衍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沈砚辞脸上。
“砚辞,这是你选的人?”
沈砚辞看着自己的父亲,看了三秒。
“是他选的我。”
沈鹤鸣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陆律师,如果你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向门口。经过沈砚辞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砚辞。”
沈砚辞没有回应。
“你奶奶走的那天,你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沈砚辞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说——‘我会活得比你好。’”
沈鹤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你做到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沈砚辞站在原地,面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双手依然垂在身侧,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频率。但他的右手中指还在裤缝上蹭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陆时衍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没有说话,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
沈砚辞的目光从门上移开,落在陆时衍的领口上。他看了两秒,伸手,把陆时衍领口上那根线头扯掉了——就是那颗被扯掉的扣子留下的线头,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现在还在。
“你还没缝。”沈砚辞说。
“你没帮我缝。”
沈砚辞把线头捏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明天。”
“明天?”
“明天。今天没心情。”
陆时衍看着他的手指。那根线头在他指间转了两圈,然后被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是他选的我’。”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
“在你教会我之前。”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那杯凉茶还放在那里,杯壁上有一圈浅褐色的茶渍。窗外,CBD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晰得像一幅地图。
沈砚辞转身走向书房。
“过来。材料再过一遍。”
陆时衍跟在他身后。
书房里的灯也亮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了,屏幕上显示着海诚的证据清单。沈砚辞坐在桌前,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他的坐姿和周远舟办公室里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交叉。
但陆时衍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右手,没有放在膝盖上。
它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
像在等什么东西。
或者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