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9、分手 你能帮帮他

　　赵舟飏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电脑上显示的是她画的设计图，他看了好几遍，功能堆得太满了，不够简洁。他想跟她沟通一下修改意见，微信发出去好久，没见她回，所以他拨了手机号码。

　　还没开口，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珈宜？她叫他珈宜。而且她说和丁逸吃饭，不回去了？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做了判断，她在求救。

　　她挂了电话，紧接着，位置发过来了，是一家酒店。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齐佑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

　　“有事。”他绕过办公桌，往门口走，步伐比平时快。

　　“你去哪？”齐佑意识到不对，追了一步。

　　赵舟飏没有回头，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苏铭正在茶水间接水，看见他皱着眉头走过来，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赵总？”

　　“车钥匙。”赵舟飏伸出手。

　　苏铭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还没来得及问去哪，他已经转身走了齐佑和苏铭对视一眼，都跟了上去。

　　齐佑从侧面看了赵舟飏一眼，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看不出在想什么，齐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齐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觉得他在慌，心里咯噔一下，能让赵舟飏这样的人，不多。

　　电梯门打开，赵舟飏快步走向停车场，他的车停在不远处，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地下车库里格外响亮。齐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苏铭沉默地坐进了后座。

　　赵舟飏没有等他们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车冲了出去。强烈的推背感让齐佑的身体朝后靠去，嘴里那句“你慢点”还没出口，又被下一个转弯甩了回去。

　　赵舟飏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她的位置。

　　到了地方，车还没停稳，赵舟飏已经推开了车门，他一只脚踩在地上，“你们停车。”

　　齐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吧，停车。”苏铭坐上驾驶位，发动车子，往停车场开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齐佑抬头看了一眼这个酒店，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开口，“你见过他这样吗？”

　　苏铭握着方向盘，想了一下，“没有，从来没有。”

　　丁逸回来了，手里拎着那瓶酒，包装盒是深红色的，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把酒放在桌上，看了许诗宁一眼，她正低着头喝茶，表情和刚才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他以为没事了。

　　他坐下来，把那瓶酒推到刘硕面前，丁恒生接过，放在刘硕脚下，“刘总，您带回去尝尝。”

　　许诗宁坐在那里，她在等，等赵舟飏来，等这顿饭结束，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能不能找到这里，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很害怕。

　　刘硕又开始说话了，说他当年怎么白手起家，说他现在在北城的地位，口气越来越大。丁恒生在旁边附和着，时不时端起酒杯敬他。许诗宁如坐针毡，只觉得人怎么会两面三刀到这种地步。

　　刘硕忽然站起身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放在桌子上，拍了两下，最后目光落在许诗宁身上，带着一种笃定，“许小姐，一起吗？”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许诗宁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牙齿狠狠咬着嘴唇，脸色惨白。

　　丁逸扑上前去，揪着刘硕的衣领，指节发白，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硕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他看向丁恒生，嘴角弯了一下，不紧不慢的，“老丁，这儿子啊，行事太着急了，还是得好好管管。”

　　丁恒生站起来，把丁逸的手从刘硕的衣领上掰开，“丁逸，放手。”

　　他退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有些红，刘硕整了整衣领，坐下了。

　　许诗宁坐在原位，松了一口气。

　　丁逸拉起许诗宁的手腕，“走，我送你回学校。”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崔玉像是终于急了，她拉住丁逸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尖，“儿子！她走了，我们家怎么办？刘总刚才说了，咱家全靠她的选择。”

　　丁逸转过头，看着他妈。他的眼眶更红了，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妈……”

　　刘硕不紧不慢地抽出了一根雪茄，剪了头，点上，看着这一家人的闹剧，面上一副暗爽的样子，“我可没多少耐心。”

　　“妈求你了。”崔玉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我们家这么大的窟窿，你说怎么办？你爸的公司，工人的工钱，还有那些天天打电话催债的……解决不了我就去死。”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丁逸的手背上。

　　丁恒生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崔玉还在哭，一抽一抽地，“妈不是逼你，妈是没办法了，你爸借遍了，你舅舅、你姑姑，能打的电话都打了。没有人肯借。只有刘总，只有他肯帮咱家……”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掌心里，许诗宁分不清是演戏还是真的，她只看见，丁逸的手不动了。

　　她知道答案了。

　　债主天天催，母亲以死相逼。她理解，她明白，但是不能这么对她。

　　赵舟飏已经帮他她还了那笔钱，她没有骗过谁，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丁家的事情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凭什么要坐在这里，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摸大腿？她凭什么要成为丁家谈判的筹码？

　　许诗宁挣开他的手，“丁逸，我们分手吧。”

　　刘硕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像看戏一样，吐出一口烟，“许小姐，我很欣赏你。”

　　许诗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正要放下，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赵舟飏站在门口，胸口的起伏能看出他是跑上来的，有几根发丝散落在额前，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脸色很沉，他的目光从桌上扫过去，压迫感很强，在刘硕身上停了一下，在丁逸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许诗宁身上，只看着她。

　　包间里的人都看着门口那个不速之客，刘硕皱了皱眉，带着一种被人坏了好事的恼火，“你找谁？”

　　赵舟飏没有理他，他走进来，走到许诗宁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朝她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只手，和那晚一样。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催。

　　许诗宁知道赵舟飏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自己如果把手放上去意味着什么，是回答，是要她给出那晚“分手，和我在一起”的答案，他不想等了。

　　接电话的时候她还没想好，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但刚才丁逸的妥协，让她觉得，在任何时候，都要有救自己的能力。

　　“走吧。”

　　许诗宁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眼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彷佛在睥睨众人，赵舟飏对上她的眸子，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丁逸见状上前来，挡在他面前，声音发紧，“你是谁？”

　　赵舟飏没有看他，他看着许诗宁的手，那只凉凉的，此刻几乎没有温度的手，轻轻放了上来，他握住，把她牵起来。

　　刘硕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眯着眼睛看着赵舟飏，“小伙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进来就带人走？”

　　赵舟飏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刘硕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刘硕很熟悉，那是上位者无声的警告。

　　丁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许诗宁惨白的脸色，看着她被另一个男人牵着，看着她没有回头。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赵舟飏。”许诗宁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不是“赵总”，不是“赵先生”，是“赵舟飏”，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她只看着他，“你能帮帮他吗？”

　　门外的齐佑听见这女孩叫他名字，抱着胳膊，嘴角弯起来，他认识赵舟飏二十多年，从来没见他对谁这样过。大老远跑过来，接了电话就像变了个人，就为了带她走。齐佑抬手摸了摸下巴，心想，那句话果然说得没错：一个猴一个拴法，这不就拴上了。

　　刘硕的脸色变了，盯着赵舟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你……你是赵家的人？”他的声音在抖，他好像不知道在哪听过“赵舟飏”这三个字，但不确定是不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知道，上边那个圈子，那不是有钱就能进的，那是几代人攒下来的根基，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动动手指就能让一个人从北城消失的存在。

　　他惹不起。

　　“苏铭。”赵舟飏的声音不大，门口的两人走了进来，齐佑跟在后面。

　　齐佑看了一眼包间里的场面，一个男生站在角落，女人哭花了妆，一个男人低着头不说话，而坐在主位的那个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赵舟飏，又看了一眼许诗宁，最后落在两人牵着的手上，什么都明白了，果然是为了这女孩。

　　“查一下丁家的资金链。”赵舟飏说，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有人做了局，放开就行了。”

　　苏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齐佑还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弯了一下，他倒要看看，今晚这出戏还能怎么演。

　　赵舟飏拉着许诗宁坐在沙发上，刚坐下，他的手就上来了，轻轻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在安抚她，温度通透过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她能听到，“怎么回事？”

　　许诗宁说她收到那条消息，说她推开包间的门，说丁逸让她快走，说刘硕的手放到她腿上，还放下了房卡。她说得不快，声音也不大，齐佑挨得近，但听的不是很清楚，他目光从许诗宁身上移到刘硕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肥头大耳，油光满面，心里只有三个字：你完了。

　　刘硕的脸色铁青，他盯着赵舟飏，心里炸毛了。他不认识赵舟飏，但他知道齐佑，齐家公子。听说他和赵家那位关系很好，赵家在北城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苏铭打完电话进来在赵舟飏耳边说了些什么，赵舟飏听完，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刘硕。”赵舟飏终于看他了，“丁家的事，是你做的。”不是疑问，是陈述，刘硕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但他不敢，因为确实是他做的，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废话。

　　他在商场偶然看到过丁逸和许诗宁逛街，那时起，就生了念头。把丁家的资金链一点点卡住，然后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条件是要那个女孩。

　　刘硕知道，他完了。不是因为丁家的事，是因为他有了不该有的念头，动了不该动的人。

　　丁逸额头的青筋暴起，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他一拳打了上去，结结实实地砸在刘硕的脸上，刘硕连人带椅往后栽去，丁逸揪着刘硕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又是一拳，他的嘴角裂开了，疼得龇牙咧嘴。

　　没有人拦着他。

　　齐佑看着这一幕，抬手摸了摸下巴，今晚，没白来。

　　苏铭接电话回来了，他看了赵舟飏一眼，点了一下头，赵舟飏知道，事情办完了。

　　“你留下处理。”他站起来，牵起许诗宁的手，“走。”

　　苏铭应下了，将钥匙递给他。

　　许诗宁站起来，跟着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你等我一下。”赵舟飏没有说话，松开了她的手。

　　许诗宁走到丁逸面前，脸上还挂着刚才打刘硕时溅上的血，这个人，她认识快两年了，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如此不体面的收场。

　　“我们分手。”她说了第二次。

　　许诗宁不知道这算不算解脱，只知道今晚一直揪着的神经，突然松了下来，她安全了。

　　丁逸红着眼睛看着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他知道，是因为他今晚想要她走，她才会让那个男人帮丁家，不是还爱他，是不想看他摔得太惨。她最后能帮他做的一件事，是拉他家一把。他欠她的，还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