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10、懵懂 你要考虑的

　　赵舟飏没说话，只是牵着她，把她带出了这个是非之地，他的手掌很大，将她的整个手包住了。

　　许诗宁在想，为什么每次遇到他，总是自己组狼狈的时候？一次又一次救她于水火，一次又一次接住最需要帮助的她。

　　赵舟飏出门的时候，齐佑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嘴角弯着，赵舟飏看了他一眼，齐佑不用一秒就懂了他的意思，朝他点了点头，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跟着。

　　他明白，今晚发生的事情对于这个女孩来说太多了，她需要安静，这个时候车上不适合有第三个人出现。

　　“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赵舟飏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齐佑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眼角荡开了笑意，“知道。”

　　赵舟飏的手还牵着她，没有松开。许诗宁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忽然觉得好不真实。她的视线悄悄落在了他的侧脸上，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着，脸色一直都不太好，暗暗想着，他是在为自己着急吗？

　　赵舟飏像是有所察觉，突然看向她，四目相对的瞬间，许诗宁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本能地想别过脸去，但他的目光很深，似是把她钉住了，移不开。

　　“怎么了？”他声音一向偏冷，此刻更冷，不带一丝温度。

　　许诗宁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明明是我受了委屈，你这副样子，怎么好像受委屈的是你？”

　　“许诗宁，我要是不打这个电话呢？你打算怎么办？”赵舟飏沉着声音问她。

　　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她其实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他没有打那个电话，如果她没有接，如果他没有听出来她在求救，如果他没有赶过来，她会怎么办？

　　许诗宁抿抿嘴，不好意思地开口了：“我可能会等到他带我上楼的时候，包里有充电宝，我给他砸晕，然后报警。”

　　赵舟飏听完她说的，笑了，不是笑她傻，是笑她到了这种时候，想的不是“我打电话给你”，而是想靠自己。哪怕只能想到充电宝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九百九十九的办法，她也还是要试一试，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他以为的还要倔。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子的。不是平时那种敷衍客套，是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舒展开了，连带着眼底也有了温度。

　　走到酒店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哆嗦，“你笑什么？”

　　“笑你天真，你有多大劲能砸晕他？砸了就能跑掉吗？报警把你自己抓进去吗？”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是严肃，是真的在想她如果这么做了，后果会是什么。

　　“我没办法……”她的声音小了一些，带着一点委屈，“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许诗宁真的不觉得的有什么问题，现在他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事情从第一步就进行不下去，她只是觉得，她得做点什么，她不能就那么跟着他上楼，不能就那么等着被欺负。

　　赵舟飏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给我加到紧急联系人里，以后这种事，别等。直接按开关键，给我打电话。”

　　她不需要面对这种事情彷徨失措，她只需要打电话，他会处理好。

　　她好像在哪看过这个功能，但从来没有用过。

　　车停在赵舟飏一眼就能看得到的位置，他拉开副驾的门，动作很自然，许诗宁什么都没说，弯腰坐了进去，今晚的事情太多了，她抗不动了，需要静一下。

　　车绕上另一条路，好像不是回学校的路，她开口问：“这是去哪？”

　　“去我家。”

　　许诗宁的手指在膝盖上缩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他，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她自己在想什么，这算什么？算在一起了？她和丁逸分手还不到十分钟，她对他甚至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叫赵舟飏，是灵拓科技的创始人，只知道他替她还了钱，把她从包间里带了出来，其他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起丁逸，想起他当初给她转账时候毫不犹豫，她很感激，后来感情发酵，以为那就是喜欢，其实并不是，那是感恩。

　　那可以是所有其他的情绪，但唯独不是喜欢。

　　后来呢？后来他也护不住她，甚至向家里妥协，有些话不必明说，默认不就是同意家里的所作所为吗？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就是默认了家里的做法，默认了刘硕可以带她走，默认了她可以被当成筹码送上去。

　　“我想回学校。”她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半，不算迟。

　　赵舟飏像是早就知道一样，看了她一眼，“那带你吃饭，完了送你回去。”

　　车拐进那条她来过的巷子，他带着她又去了那家私房菜，老板朝赵舟飏笑着，赵舟飏点了点头。

　　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个人，窗台上那盆文竹比上次来的时候茂盛了一些。

　　他坐下来，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尝尝。”

　　许诗宁拿起尝了一口，淡淡的花香，她很喜欢，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很好喝。”

　　“许诗宁，你怕我。”不是疑问，是在说一个事实。

　　她愣了一下，“有一点。”她说，声音很小。

　　赵舟飏看着她，没有拆穿她，这副表情何止是有一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你怕欠我。你以为我不要你还钱，就要还别的。你以为我今晚帮了丁逸，就是要你拿自己来还。”

　　许诗宁眼睛瞬间放大了，他怎么知道？她确实这么想，他做了这么多，他想要什么？他想要她，但这个“要”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

　　赵舟飏看着她放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缩紧，她没有反驳，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茶杯，每一个小动作都印证着他说对了。

　　他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低着头，没看他，但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很好闻，不是浓烈的男士香水，是那种你凑近了才能闻到的冷冽又带着些青涩的木质香。

　　他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温度从他手心传来，“我替你还钱，是因为你需要，我查丁逸……”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是因为我看见你们在一起心里不舒服。我来接你，是因为你有危险，我想帮你，但我更想要你。”

　　他从来没有跟人解释过这些，他是上位者，习惯了别人听他的，习惯了不需要解释。他做什么，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可他现在坐在她旁边，一字一句地跟她解释。

　　淡淡的茶香氤氲了她的视线，她的神经在这一刻又重新绷了起来。

　　赵舟飏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是你的事；我帮不帮你，是我的事。你不用拿这个来还我。”他看着她，“你不欠我。”

　　许诗宁的内心动摇了，在她一直以来的成长环境里，所有的事情都需要还，所有的帮助都需要回报，她从小就是这样被教的。她以为所有的好，都是有价格的。

　　她正思索着怎么回答，下一刻听见他说，“但我不给你机会，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在一起了。”

　　他侧头看着她，目光锁在她脸上，不给任何躲闪的余地，“你要考虑的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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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停在宿舍楼下，车里沉默了很久，“赵舟飏。”

　　“嗯。”

　　“我……”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不会伤人的词，找了半天，没找到，“我好像……”她的声音小了下去，“不是很喜欢你。”

　　车里安静到连呼吸都听不见，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在逃。

　　“我知道。”

　　许诗宁诧异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波澜，“你明知道，为什么……”她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是想问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还是想问他“你明知道，为什么还要”。

　　她什么都没问出来。

　　“我说了，要你。你把手放在我手里的那一刻，就是我的了。”

　　他看着她，“你答不答应，不重要。”他的声音低下来，“你跑不掉。”

　　许诗宁突然很反感他这样说话，是那种：你一直以为一个人是来救你的，忽然发现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关着你。他在通知她，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是他的，他是疯了吗？她忽然觉得，她和在丁家包间里没有区别。

　　“神经病！”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料到的火气，她说完立马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跑了下去，车门被她甩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再也不想见到这个人！

　　她走了几步，气不过又返回去，敲开他的车窗，这一举动好似用尽了她这一生的勇气，心跳快的想要蹦出来。

　　今晚的她顾不得赵舟飏是什么人物，是想发泄自己的委屈。

　　他靠在驾驶座上，眯着眼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看见了她豁出去的样子。

　　她握着拳头，给自己壮胆，但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你是神经病吗？什么叫是你的？什么叫我跑不掉？你觉得我是东西吗？你说要就要，你问过我了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她越说越气，越说越害怕，眼眶里盛满了泪珠，她怕再一次面对像孙经理、刘硕那样的人。

　　“上车，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许诗宁明白他的意思，是为自己着想，这是学校，来来往往的，她站在这里，难免有人会脑补一出大戏。

　　但他没考虑到此刻的许诗宁像受惊了的小猫，根本不会听他的话。

　　“小说看多了吧，你让我上我就上？”转身又走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但走了不到三步，手臂被人攥住往回带，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往下按，“进去。”

　　她整个人被按进了副驾，“你干什么？”

　　赵舟飏发动车子，“坐好。”

　　车停在离学校不远的人工湖边上，周围是香气扑鼻的槐树，周围没有什么人，大概是蚊子太多了。

　　他在驾驶座上安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他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

　　“我不是他们，你也不是东西。”

　　许诗宁偏过头看着窗外，没理他。

　　圈子里的事情他听得多了，大概知道她是误会了，把他和他们当成一类人了。

　　“如果我真的要强制你，你现在根本不会坐在车里跟我说话，消失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他看见她紧攥着包带的手指，又开口了：“我说你跑不掉是因为你根本不会跑。那个姓丁的能护着你吗？还是别人能护着你？你谁都指望不上。”

　　“只有我能。”

　　许诗宁看了一眼赵舟飏，眼泪没有预兆的掉了下来，砸在包上，她哭得没有声响，只有闷闷的鼻音说：“送我回学校吧。”

　　“许诗宁，为什么不能是我？那些人你都给了接近你的机会，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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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诗宁推开宿舍门，两人都在。梁珈宜窝在床上用平板看剧，手机里翻着最新款的秀装图片，冯依梦在桌前吃着碗泡面，两个人都在等她。

　　“回来了？”梁珈宜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许诗宁“嗯”了一声，随意地把包扔在桌上，瘫坐在椅子上，她没有动，盯着桌子上的木头纹路，今晚所有的事情像走马灯一般在她脑子里一遍遍重复着。

　　冯依梦看过来，“你不对劲，脸色怎么这么差？”

　　梁珈宜也放下手机坐起来，“怎么了？不是和丁逸去吃饭了？”

　　冯依梦看她无精打采，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到底怎么了？”

　　梁珈宜看了她一眼，从床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从旁边拽了个椅子过来，“说吧，发生什么了？”

　　“分手了。”

　　梁珈宜愣了一下，冯依梦也懵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她们虽然也有私下说过丁逸配不上许诗宁的话，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觉得在一起之后对宁宁就不好了。”

　　“还有我看见他和其他女生逛街。”

　　冯依梦也会附和几句，“是啊，来找宁宁的次数也变少了，是不是外头有事？”

　　但那都是私下说的，是她们作为朋友替她不平，所以忍不住会多说几句，她们从来没有想过，许诗宁会真的分手，不是觉得她不会，是觉得她不会这么快。

　　许诗宁看着她们两个，站起身来，去了洗手间，“你们等我一下，我洗把脸，清醒一下。”

　　梁珈宜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不小心点进了一个链接，页面弹出来，她又关掉了。她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会不会是因为自己说的那些话。她说过“你觉不觉得丁逸最近有点不对劲”，说过“他这种人，留着过年吗”。她怕她是因为这些，所以草草做了决定。

　　许诗宁出来了，她理了理思绪，深吸一口气，“丁逸家里破产了，他爸妈把我骗去的，说是一起吃饭，其实是有一个刘总，说要见我才肯帮丁家。那个刘总……”她停了一下，手指蜷了起来，“他说话的时候就把手放在我腿上。”

　　冯依梦皱了皱眉，但没想太多，“丁逸就看着？”

　　梁珈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也许冯依梦不懂，但梁珈宜不会不懂，她身处那样的家庭，已经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了，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许诗宁身上。

　　许诗宁摇摇头，“丁逸被他爸支走去楼下拿酒了，那个刘总还放下了房卡，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问我要一起吗。”许诗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情。

　　“丁逸一开始还想着让我赶紧走，后来他妈哭着求他，说解决不了就去死，丁逸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冯依梦握住她的手，“那你怎么办的？”

　　“我上个星期画设的计图有些偏离方向了，那个赵先生给我打电话，我没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接起来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他意识到我有危险，就来了。”

　　梁珈宜和冯依梦又对视了一眼，梁珈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了下去，没有追问，她知道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

　　“然后就带我走了。”

　　梁珈宜捕捉到了这一句话，但没点破。

　　“我问他能不能帮帮丁逸，他同意了。最后查出来是那个刘总做的局，丁逸把他打了一顿。”

　　“打得好。”冯依梦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劲。

　　“还算他是个人，没把你扔下。”梁珈宜也狠狠地说道。

　　许诗宁抬起头，看着她们，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委屈，“然后那个赵先生跟我说，要我和他在一起。”

　　梁珈宜挑了挑眉，“你怎么说的？”

　　许诗宁低下头，又把他两不知道的赵舟飏的事情大概说了，“他替我还了十五万，帮了我……”她停住了，没有说完。

　　梁珈宜问道：“所以在那个人眼里，你把手放上去就默认在一起了是吗？”

　　许诗宁点点头，“应该是吧。”

　　冯依梦站起来，去倒了杯水递给她，“你喜欢他吗？”

　　许诗宁看着她，连忙白摆手，“我骂他神经病。”

　　她以为她对丁逸是喜欢，后来才知道是感激。她以为她对赵舟飏是感激，但现在看来，她自己有点不知道了。

　　梁珈宜靠在床边，抱着胳膊，看了她一会儿，“你跟他这缘分，也是没谁了，酒吧偶遇，院长办公室又遇到，发布会当翻译，巷口救人，包间里把你带出来，这么多次了。”

　　许诗宁没说话，她想过，她想过为什么每次她最狼狈的时候，他都在。为什么每次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会出现。

　　冯依梦站起来，去倒了杯水递给她。“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声音小了下去，“他太强势了。他说我跑不掉的时候，我觉得他把我当东西，不是人，我只想跑，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

　　梁珈宜哼了一声，“圈子里的人，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我虽然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是谁，但上次别人能把他带来聚会，应该也不差，能等你这么久已经不错了。你没见过这个圈子里的恶心事情，看上谁就抢过来，管你愿不愿意。他们都是这个样，我自己都讨厌死了。”

　　许诗宁看着她，“是啊，我不能从这个坑跳到另一个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