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8、失神 位置发给我

　　赵舟飏坐在车里，透过玻璃门看着她。

　　她穿着黑裙子，围着围裙，编着麻花辫，和那个男生说了几句话，笑盈盈的。

　　那个男生直到坐下还在看她。

　　赵舟飏的目光从许诗宁身上移到楚源身上，他低头拿起手机。

　　许诗宁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一看。

　　“给我做一杯。”

　　她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车安静地停在那里，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但她的心忽然跳的快了起来。

　　她低头回了一条，“喝什么？”

　　“随便，要你做的。”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照着冯依梦的样子给他做了一杯美式，动作别扭放不开，彷佛能感觉到外面那辆车里灼人的目光。

　　他们的关系只停在兼职层面上，距离上次他让她分手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她不是想听赵舟飏的，而是她正有此意，自从那天晚上挂掉丁耀的电话之后，她就知道这段关系该结束了。

　　但她一直联系不上丁逸，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所以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不了了之，她连分手都找不到人分。

　　她没想和赵舟飏在一起，刚认识不久，互相都不了解的两个人能在一起吗？何况，他是那么大公司的创始人，和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他要的真的是一杯咖啡吗？

　　他要的从来不是咖啡。

　　她拿着咖啡，推开玻璃门，阳光没有任何缓冲照下来，她眯了一下眼，把咖啡和吸管递给他。

　　“化妆了？”他另一只手已经去拿钱包了。

　　许诗宁看他要掏钱，急忙说，“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喝，算我请你的。”

　　赵舟飏看阳光晒在她的手臂上，车门锁咔嗒响了一声，“上车，我有话问你。”

　　许诗宁犹豫了一秒，怕站在这里太明显了，就上车了。赵舟飏偏头看着她，不给她任何回避的余地。

　　“怎么样了？”没头没尾的几个字，他知道她听得懂。

　　许诗宁没有装糊涂，大大方方的承认，“我联系不上他。”

　　赵舟飏哼笑，往她那边倾了一点，“你联系他干什么？分手需要他同意？”他给她时间是让她想清楚，丁逸这个人靠不住，让她自己决定放下这段感情，不是联系他让他同意分手。

　　许诗宁看着他发愣，还能这样操作吗？

　　“还是说……”他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弧度已经消失不见，眼神变得疏离冷漠，“你在等他来找你？”

　　“我……”她捏着自己的裙边，声音小小的，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是觉得应该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赵舟飏靠回座椅上，目光落到咖啡店里，那个男生还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往这边看。

　　“钱虽然是帮你还的，但那是他自己借的，人是他惹的，催债的堵的是你。现在都处理干净了，你要跟他说清楚什么？”

　　他偏过头盯着她，目光从她眉眼间滑下来，意味很深，“你在躲我？”

　　许诗宁被他这句话气了一下，看着窗外，“没有，躲你有用吗？”她说的是实话，他能随意查到丁逸的信息，打个电话就解决自己的困境。面对他这样的人，她躲是没用的。

　　赵舟飏把咖啡杯放回杯架上，发动了车子。

　　许诗宁猛地转过头看他，“去哪？”

　　“找他分手，你找不到他，我找得到。”

　　他还没开出去，她急忙伸手去拉他，攥住他的手腕，“不要不要！我想我自己解决。”

　　他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紧握着他，感觉到手腕上有点凉的温度，没有挣开。

　　“最多一个星期，我等不了太久。”再过一个星期他要出差，他想在出差前把这件事情定下来，他不希望她身边还有脏东西。

　　她看他没往前开，一把推开车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端着那杯她做的美式，许诗宁维持着最后的礼貌，“路上慢点。”

　　“别忘了，一个星期。”

　　许诗宁关上车门，转身走回咖啡店，楚源正抬头看她，“谁啊？”

　　她看了他一眼，把围裙重新系好，随便应付道：“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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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三天，丁逸终于联系她了，消息弹出来的那一刻，许诗宁正对着电脑画图。

　　“宁宁，明天周六，晚上七点一起吃饭吧，地址发你，我们好好聊聊。”

　　她回了一个“好”。

　　没有问为什么这么久不联系，没有问之前发消息为什么不回，没有问那笔钱到底怎么回事。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是期待他能给她一个解释，一个让她觉得这段感情不必撕破脸的解释。

　　说直白点，这几个月，她就算不是好的恋人，也算是他的朋友。她更想知道的是，他被追债消失，那些混混找上她来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她的处境。

　　……

　　周六傍晚，她换了件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门。

　　丁逸发来的餐厅，她没去过，只在手机上搜了一下，评价不错，人均不便宜。许诗宁只觉得讽刺，没钱去还债，却有钱来这么贵的餐厅。

　　她站在餐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大楼，复合式的，一楼是大堂，往上是餐厅，再往上是酒店，她心里忽然有点不太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

　　推开包间门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圆桌旁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男的穿着深色夹克，面色有些疲惫，女的烫着卷发，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打扮很精致，但能看的出来，精神不太好。

　　她没见过他们，她站在门口，以为走错了，连忙说：“不好意思。”

　　接着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房间号，没错。她手指还搭在门把上，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哎呀，你就是诗宁吧？”女人站起来，笑着迎过来，语气热情得像见了自家人，“快进来快进来，我是丁逸的妈妈崔玉，丁逸去洗手间了，一会儿就回来。”

　　许诗宁说了句“阿姨好，叔叔好。”便被拉着坐到椅子上，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微微发白。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餐具整整齐齐，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一个位置空着，主位，面前放着一副摆放整齐的餐具，那是给谁的？她心里有些不踏实。

　　她还没来得及想，丁恒生已经开口了，“诗宁啊，听丁逸说你成绩很好，年年拿奖学金？”

　　“还好。”许诗宁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她一直盯着门口，等丁逸回来。

　　丁逸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在低头擦手上的水，他抬起头，看见许诗宁坐在那，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愤怒。他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他明白了，全明白了。他回过神来，冲上前去，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着急，“你怎么在这，快走！”

　　他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站在悬崖边上，往后一步是深渊，往前一步是更深的深渊，没有退路。

　　丁逸一把拉起她的手，往门口拽，“走，你快走。”

　　他爸妈跟他说今晚约了刘总吃饭，在家和他说让他务必到场，好好聊聊，他以为只是聊，没想到他们把许诗宁也骗来了。

　　“丁逸！”崔玉急忙起身拉着许诗宁的手腕，力气极大，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不满和急切，“你干什么？人家刘总还没到，你拉她走是什么意思？”

　　丁逸没理她，拉着许诗宁继续往门口走。他的手在发抖，许诗宁感觉到了。她不知道这一家人是什么意思，她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

　　“丁逸，你站住！”丁恒生也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他没有回头，手还攥着许诗宁的手腕，没有松开。

　　“你让她走。”丁逸的声音很低，“她什么都不知道，和她有什么关系？你们非要把她扯进来。”

　　“什么叫扯进来？”崔玉走过来，语气软下来，“就是吃顿饭，认识认识刘总，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刘总马上来了，你让人家走，多不好看。”

　　丁逸转过头，看着他妈，他的眼眶红了，压低声音吼道：“爸，这是我们家的事，为什么要把无辜的人扯进来，什么吃饭，我能不知道他想干嘛吗？”许诗宁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崔玉目光躲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善的笑容，“只是吃饭，还能是什么？你刘叔帮了咱家这么多，请他吃顿饭不应该吗？”

　　许诗宁站在两个人的中间，看着他，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大半，应该是他家里的事情，能够帮助他家的人，提出来要见她，所以不是丁逸约的她，是他爸妈。

　　但是刘总是谁？为什么要见她？

　　她知道她今天走不了，不是因为丁逸的爸妈拉着她，是因为她走了，丁家会更难，他爸妈不会轻易让她走的。

　　所以，她走不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被他攥着的手腕，轻轻扭了扭，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坐了下来，“没事。”

　　丁逸走过来，在许诗宁旁边坐下，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我不知道，是……”

　　“我知道。”许诗宁打断他，没有再看他。

　　赵舟飏查出来的那些报告，丁逸这段时间的沉默。许诗宁终于想清楚了，他不想给她牵扯进来，他怕她卷进丁家的烂摊子里，怕她也被那笔还不完的债拖住，怕她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所以这段时间他没怎么找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钱，上次他突然和她要两千块钱，她以为他又和宿舍的人去玩了，结果没过几天，他就还了回来。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了，那笔钱，他可能真的急用，他也在想办法。

　　没一会儿，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肚子凸起，皮带扣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笑着跟丁逸的爸爸握手，目光从桌上扫过去，在许诗宁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刘硕坐下来，目光落在许诗宁身上，装好像真的不知道许诗宁是谁一样。

　　“丁逸的女朋友，许诗宁。”崔玉笑着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种恭维和殷勤。

　　许诗宁笑了一下，没说话，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上次吃饭的孙经理，盯着人上下打量，很恶心。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的那盘凉菜上。丁逸坐在她旁边，一直盯着刘硕。

　　饭吃到一半，刘硕给她倒酒，她说不会喝，他说“那就少喝一点”，语气不容拒绝。

　　丁逸站起来，拿过杯子一饮而尽，“她不会喝，我替她喝。”

　　刘硕的手在她椅背上搭了一下，很快移开，像是不经意的，但她感觉到了，身体僵了一瞬。

　　“小丁酒量不错啊。”

　　丁逸看着他爸，又看着他妈，他们正笑着聊天，聊丁家的项目，断了的资金链，一点都没避着许诗宁，他提着的心放下了一点。

　　丁恒生放下筷子，看着丁逸说：“车上后备箱有酒。你去拿上来，一会儿让刘总带走。”语气随意得像在使唤儿子跑个腿。

　　丁逸愣了一下，看了许诗宁一眼。

　　“一会儿让他带走”，的意思是刘总会走，不是留下来过夜，不是要住在这里，只是吃顿饭，喝瓶酒，然后各回各家，他放松了警惕。

　　他朝许诗宁点点头，“我很快回来。”

　　许诗宁坐在那里，手指摸着兜里的手机，震了好几下，应该是微信消息，她没有看，丁逸的父母还在聊。

　　丁逸刚出门没多久，刘硕说话了，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从桌面上移下来，落到了许诗宁的腿上。

　　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放上去的。

　　许诗宁整个人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她没有尖叫，没有把他推开，更没有站起来扇他一巴掌，她只是慢慢看向丁逸的爸妈。

　　崔玉正低着头喝茶，丁恒生在夹菜，目光落在桌面上，哪里都看，就是不看她。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不是不知道刘硕会对她做什么，他们是不在乎。只要刘硕高兴，只要资金能到位，只要丁家能撑过去，她坐在那里被摸一下又怎样？

　　“丁家的事怎么处理，可都在你的选择了。”刘硕的声音从耳边飘过来，

　　许诗宁看着他油腻的嘴角，直犯恶心，但她心里也在想着怎么办，靠丁逸是不可能的了，连自己都被骗来了，能带她走吗？那现在应该怎么光明正大的把手机拿出来联系别人呢？

　　“刘总，您想要我怎么样呢？”她开口了，抬起头，把他的手拿开，看着刘硕，她现在不能撕破脸。她一个人，是跑不出去的。

　　刘硕抿了一口酒，“我能要你怎么样？就是吃顿饭，认识认识，丁家的事，好说。”

　　许诗宁知道，那不是“好说”，那是“看你怎么做”。她点点头。

　　刘硕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乱瞟，显然很满意。端起酒杯，姿态放松，“这就对了嘛。”

　　许诗宁的手机又震了，她没机会看手机，正想着该怎么办，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Z。

　　桌上人的人都看了过来，“舍友让我带饭，我和她说一声。”

　　刘硕看了她一眼，脸色沉下来，“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许诗宁起身，去沙发旁边接了起来。

　　她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紧，开口的瞬间，她换成一种故作轻松的、随意的语气，“喂，珈宜，我和丁逸在外面吃饭呢，今晚不回去了，你自己点个外卖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赵舟飏的声音传了过来，“许诗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嗯，记得帮我把衣服收回来。”

　　“位置发给我。”

　　她在赌，赌他能听懂，赌他只要察觉到一丝异常，就会来。

　　“好，那我先挂了。”许诗宁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滑动，点开微信。赵舟飏的头像是纯黑的，在对话框里一眼就能找到。她点开，把定位发了过去，又补上了房间号。动作很快，快到桌上的人都没看清她在做什么。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重新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