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5、预谋 约了人？

　　五月中，第二个周五下午，外联部例会。

　　许诗宁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干事们三三两两聊着天，桌上摊着笔记本和手机，大概都在等着散会后过周末，刘力恒站在讲台旁边，正低头翻着手中的文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许诗宁一眼，朝她点了点头。

　　许诗宁走到前排坐下，把包挂在椅背上。旁边的大一学妹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学姐，下周那个校企合作的方案，我写得差不多了，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求求了。”

　　“发我微信，我晚上看。”许诗宁说。

　　“谢谢学姐就我狗命！”学妹眼睛一亮，双手合十感谢着。

　　刘力恒敲了敲讲台，教室里安静下来。“人都到齐了，我们开会。先说第一件事，下周四的校企合作宣讲会，场地已经批了，物料本周二之前要备齐，谁负责？”

　　一个男生举手。“我。”

　　“现在什么进度？”

　　“彩带和气球买了，横幅还在做，周二之前能搞定。”

　　刘力恒点了点头，在文件上划了一笔，“第二件事，上学期外联部的活动总结，大一干事全部都要写，本月二十九号之前交到我手上。”

　　他的目光扫过一圈，在许诗宁身上停了一下，“许诗宁，你那边企业的资料整理好了吗？”

　　“好了。”许诗宁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十二家企业，有意向合作的七家，按行业分类了。需要重点跟进的是这三家，我已经标注了。”

　　刘力恒接过去，翻了翻，点了点头，看见其中的一家企业，“行，这个是约的今晚，对吧？我和你一起去。”

　　“最后一件事，今晚需要四个人和我们去吃饭，是和一家企业的代表谈合作，尽量是大一的干事，可以来的一会儿留下，这次活动加五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举手，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有人互相推搡着小声商量。许诗宁知道，没人会想占用自己周五晚上的时间参加部门活动，但为了加分也是拼了。

　　散会后，举手的人留下来，刘力恒挑了四个，简单交代了几句：穿得体一点，别迟到，别乱说话。

　　-

　　部长刘力恒带队，许诗宁作为对接人必须在，带大一干事其实是想让他们见见世面，大二大三的人退了以后，总得有人顶上来。

　　对方是一家科技公司的人力主管，姓孙，四十出头。

　　地点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茶餐厅。他们到的时候，孙经理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正低头刷手机。

　　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笑着招呼，“来来来，坐坐坐，别客气。”

　　说话间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扫过去，脸颊堆着笑，看起来和气得很。眼神在许诗宁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许诗宁没注意到。

　　她和刘力恒坐在孙经理两边，几个干事坐在对面，她把策划案拿出来，翻到合作方案那一页，准备开始谈。

　　“孙经理，这是我们拟定的合作方案，您先看一下。”刘力恒把文件递过去。

　　孙经理接过去，翻了翻，眼神过了一圈坐着的人，笑着说，“外联部现在都是美女当家啊。”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不仅是许诗宁和在座的各位女生不舒服，连刘力恒都听出了话中的冒犯。

　　刘力恒没接话，笑了笑，把话题拉回来，“您看金额和合同这块，我们建议的是……”

　　“钱好说。”孙经理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左手边的许诗宁，下巴堆了一层又一层褶，“关键是你们能给我们带来什么。现在的学生活动，赞助商多得是，我们也要挑的嘛。”他说话的时候，手伸到桌子底下，抬起又放下，好像犹犹豫豫又不敢放在他想放的地方。

　　许诗宁感觉到那带着暗示性的手掌，她手指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她接过刘力恒的话继续说，“我们的活动覆盖面广，全校十几个学院，预计参与人数……”

　　“许……副部长是吧？”孙经理打断她，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忽然亲昵起来，“你大几了？”

　　“大二。”

　　“大二好啊，有经验。”他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有男朋友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干事面面相觑，低着头，许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都不敢说话。刘力恒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许诗宁已经先开口了，“孙经理，我们还是先谈合作吧。”

　　“好好好，谈合作谈合作。”孙经理笑着摆手，但那双眼睛还是在她身上转。

　　后面的谈话，他不再看策划案，也不怎么接许诗宁的话，谈得差不多了，她站起来，收起文件，“孙经理，今天就先这样，您回去再考虑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急什么，再坐会儿。”孙经理也站起来，手伸过来，像是要接文件，却往她手背上搭了一下，不重，但许诗宁像被烫了一下，把手缩了回来。

　　刘力恒一步跨过来，挡在许诗宁前面，笑着伸出手，把孙经理的手握住了，“孙经理，今天辛苦您跑一趟，方案您带回去看，有什么想法咱们再约时间聊。”

　　他握得很用力，语气客气，但许诗宁站在他身后，看见他肩膀绷着，面色阴沉。

　　孙经理愣了一下，看看刘力恒，又看看被他挡在身后的许诗宁，笑了一下，“好好好，刘部长带队，我放心。”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了。许诗宁站在原地，指节发白，刘学长转过身，看着她，只是说了一句：“这家公司，以后外联部不找了。”

　　许诗宁抬起头，“可是赞助……”

　　“赞助有的是，不差这一家，还没合作就整幺蛾子，以后麻烦只会更多。”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们记住，外联部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用来受这种气。”

　　许诗宁和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许诗宁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几个人说说笑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只手好像还留在上面，像一块肥肉紧贴着，甩都甩不掉。

　　她想起以前听梁珈宜讲的那些事，酒桌上动手动脚，借着合作的名义约吃饭，约不成就翻脸。她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现在她恶心的要死，从胃里翻滚上来的那种恶心。

　　她加快脚步往宿舍走，边走边掏出手机，点开丁逸的头像，打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宿舍。

　　“宁宁？怎么了？”丁逸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

　　许诗宁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的事说了。说那个孙经理的目光，说那只搭上来的手，说刘力恒挡在她面前，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

　　她越说约委屈，两行泪流了下来，“……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我没理他，他还……”

　　她没说完，电话那头，丁逸沉默着，“丁逸？”她叫他。

　　“嗯，我在。”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以后这种事，你让刘力恒坐你旁边。”

　　许诗宁怔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想说给他听，也许只是想让他知道她今天受了委屈，也许只是想让他哄哄她。

　　丁逸的态度让许诗宁还没说出口的委屈忽然全部堵在了喉咙口，她站在原地，嘴唇张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并不是需要丁逸怎么样，她只是有一肚子委屈，想找一个发泄口，她想把这些事情全部倒给他，想找一个能理解她的人。

　　很明显，他不是。

　　她忽然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许诗宁大二课多，有时候还要上晚自习，他会从宿舍跑到教学楼下面等她，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会因为她兼职的设计被打回来，而不厌其烦地陪着她一起改了又改。

　　那时候的关心，是不需要开口的，而现在，她说了这么多，换回来一句“你没事吧”。

　　梁珈宜说的没错，或许这段关系，确实到了要结束的时候了，好像也没有要继续下去的理由了。

　　“丁逸，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她问。

　　“嗯，家里有点事。”丁逸说，语气还是闷闷的，“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嘴角挂起了微笑，“没事，你忙吧。”她又变回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丁逸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暗了，他没有再点亮。他知道她今天受了委屈，他张了张嘴，想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现在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拿什么去哄她？他低下头，把手机扔在一边，无力地捶着床。

　　晚上，许诗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边，没有消息，什么都没有，她盯着床帘顶，想起了丁逸。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这算是她的第一段算不上恋爱的恋爱，两人在一起之后，因为身份的转变，许诗宁的话还没有没在一起的时候多，很多话不能直接说出口，关系也一直不远不近地没什么进展。

　　她并不是难过，只是有点习惯这几个月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习惯手机里有一个可以随时说话的人，习惯周末节假日一起吃饭的人。

　　她想，也许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分享事情的好朋友，并不是爱情，想明白这件事之后，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对二十岁的许诗宁来说，主动斩断一段自己不舒服的关系，是需要勇气的。

　　-

　　中午冯依梦回宿舍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色不太好看。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喝了口水，才开口：“你们这几天出门可要注意点。”

　　梁珈宜正对着镜子，夹睫毛的手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了？”

　　“今天来店里买咖啡的人说，最近学校门口常常有一群混混，在学校门口转了好几天了，专盯着进出的学生看，像是在找人。”

　　许诗宁手指转着电容笔，左手接过冯依梦递来的草莓，“保安没管吗？”

　　冯依梦皱了皱眉，“他们说保安警告了，那些混混只是退到旁边的巷子口，没走远。”

　　梁珈宜放下睫毛夹，“说不定是什么人惹事了，他们来堵人了，只要不膈应我们就行。”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今天新到了一批豆子，花香很足，明天给你们做手冲。”冯依梦眼睛弯弯的，“明天上午我有课，中午直接给你们带回来。”

　　许诗宁捏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她点点头，“那正好，我们给你带饭。”

　　梁珈宜转过头来补了一句，“给你带两个菜，食堂三楼那家糖醋小排。”

　　冯依梦笑了一声，说行。

　　-

　　周六，北城的天阴沉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的清香，像闷着一场还没来得及下的雨。

　　赵舟飏在公司开了一整天会，各部门轮番汇报，从销售数据到产品迭代，吵得他太阳穴直跳。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文件合上扔在桌上，拿出手机，给许诗宁发了微信。

　　“我刚结束，现在去取。”

　　“好的，赵先生。我在校外，我们约在校门口吧。”

　　他盯着这个称呼看了几秒，没再回，拿起车钥匙出了办公室。

　　“你去哪？”齐佑靠在他办公室的门框边，看他眉头紧皱，手中的文件转了一圈，语气懒洋洋的。

　　“有事。”赵舟飏把手机揣进口袋，摆了摆手。

　　“有事？”齐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咧开笑了起来，“什么事能让你赵大少爷亲自往外跑？约了人？”

　　赵舟飏没理他。

　　“好好好，你走你走，我加班。”齐佑往椅背上一靠，“你的公司你说了算……哦不对，咱俩的公司，你占大头，你说了算。我反正孤家寡人，加不加班都一样。”

　　赵舟飏站在走廊，回头看了他一眼，“改天请你吃饭。”

　　齐佑看着他的背影，没再问了。他跟赵舟飏从小一起长大，太了解这个人，赵家在北城的地位，不是一般人家能比的，根深叶茂，几代人攒下来的根基。

　　齐佑心里清楚，赵舟飏能跟他一起开公司，是抬举他。赵家那样的门第，赵舟飏又是家里这一辈最出色的一个，他要什么资源没有？要什么人没有？可他偏偏拉了自己。

　　那时候他们刚大三，赵舟飏说想创业，还以为他只是说说，赵家不会让他出来折腾的，联姻、接班……这些才是赵舟飏该做的事。

　　可赵舟飏真的做了，他投了钱，拉了齐佑，注册了公司。齐佑那时候才明白，他是真的要脱离赵家。明明他一个人就可以，凭他的能力、人脉，根本不需要合伙人。可他非拉了齐佑，他是想让自己也有一份事业，在齐家有话语权。

　　齐家在北城虽远远不及赵家，但也是能排得上号的，齐佑的爸爸在圈子里有头有脸，齐佑的爷爷当年也风光过。只是这些年，齐家不温不火，夹在中间，一直没什么起色。齐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以后的路也早就被安排好了，无非就是进家族企业，联姻，生儿子，把齐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他不想走那条路。他从来没跟赵舟飏说过，但赵舟飏知道。就像赵舟飏也没跟他说过想脱离赵家，可他就是知道，他们太熟了，熟到不用开口，看一眼就懂。

　　所以赵舟飏拉他一起创业，不是让他来打工，是给他一个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理由，齐佑接了，他相信赵舟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