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6、救星 这和你有什

　　司机车开出去一段路，赵舟飏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他忽然开口：“停这儿，我自己开。”

　　他换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往京大的方向开，他很少自己开车，今晚想自己开。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只是不想第三个人出现在那辆车上，在今晚，在去见她的时候。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着，他看着路口那盏红色的灯，忽然想起第一次正式见她的时候。

　　她抱着一摞文件推门进来，帆布鞋，牛仔裤，她没看他，她看了院长，看了文件，看了对面的教学楼，就是没看他。他坐在办公桌前，看见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时候他就起了兴趣。

　　绿灯亮了，他收回思绪，踩下油门。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打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好不真实。

　　她叫他赵先生，她这个人，是不是两个极端？第一次见面叫他帅哥，现在又叫他赵先生？是想和他划清界限？

　　他忽然有点烦，不是烦她，是烦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亲自来取这份文件。明明可以让苏铭跑一趟，明明可以让她直接发文档，明明有无数种更省事的方式，明明她有男朋友，但他选了最麻烦的一种。在晚上七点，开五十分钟的车，来取一份明天看也一样的东西。

　　他不是来取文件的，他是来见她的。这个念头一起，就不由自己了。

　　车拐进京大那条路，远远看见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他放慢了车速，抬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看见了她。

　　许诗宁正被几个人围在校门口，推推搡搡地往一旁带去，那些人穿着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一眼就能看出真假。手指夹着烟，说话的时候把烟灰弹飞，也不怕烫着谁。

　　许诗宁背贴着墙，脸色白得像纸，她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赵舟飏推开车门，走了过去。步伐比平常要快，每一步都很沉。

　　领头的那个人手中拿着照片正和许诗宁的脸比对着，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终于找到了。许诗宁是吧？”

　　“丁逸认识吗？”

　　许诗宁向后退，直到背靠在墙上，她没办法了，点点头，小声问道：“他怎么了？”

　　“丁逸借的钱，你是他女朋友，你得还！”嗓门很大，唾沫星子飞出来，

　　“什么？”许诗宁的声音不高，她懵在原地，她不知道丁逸借了钱，不知道他欠了多少，不知道这些人在找他，她什么都不知道。

　　领头的以为她在装，嗤笑了一声，他上下打量着她，从她脸上滑到脖颈，又往下落，惹的人作呕。

　　旁边那个瘦高个不耐烦了，“大哥，别和她废话，我可不管！钱是借给他的，找不到他，老子就找你！”

　　几人和她的距离越来越小，许诗宁的嘴唇在发抖，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没见过这种阵仗，这种收债的，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她怕他们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想着怎么逃出去。

　　“你给他找出来！”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影子罩下来，把许诗宁整个人盖住了，“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赵舟飏站在那人身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但许诗宁看见他了，眼眶一下就收不住了，泪水不争气的涌了出来，一颗颗地砸在地上。

　　几人顺着许诗宁的眼神回过头，脸上的凶狠还没收干净。

　　“他欠你们多少？”赵舟飏问，眼神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那几个混混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那个人上下打量了赵舟飏一番，手腕上的表，还有这一身的穿衣打扮，站在那里的姿态，他眯了眯眼，语气软了半截：“关你什么事？”

　　赵舟飏没理他，他看向许诗宁，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过，落在她攥紧包带的手指上，他收回目光，一把将她从人群中拉到自己身后，动作干脆利落，许诗宁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他的身后，把那些人投过来的目光全部隔开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只有她听得见，“我来解决。”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出现的那一刻她莫名很安心，她从来不知道，“我来解决”这四个字，会这么重，重到她在听到的那一刻，人立马松了下来。

　　他们才认识多久？见面不过几次，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如她和梁珈宜一天说的多。为什么帮她？凭什么帮她？她想不清楚。

　　赵舟飏重新看向那个领头的人。

　　“多少？”

　　“十五万三。”那人报了数，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赵舟飏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许诗宁像是失聪了一般，什么都听不见，她只低着头看他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是热的。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那个领头的人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变了，挂了电话，他看了赵舟飏一眼，带着人道歉，“这位爷，这位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弯下腰鞠了一躬，“对不起，真是对不起，这笔钱还清了，以后我保证，绝不会再找这位姑娘的麻烦。”

　　那人说完就朝身后那几个人挥了挥手，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烟头还在地上冒着青烟，被风吹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舟飏转过身，看着她，她头发有些乱了，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伸出手，直接把她拉进怀里，没有试探，没有征求，是直接拉过来的。

　　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小孩子，她没有推开，她只是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听见他的心跳，很稳。

　　“没事了。”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沉沉的，声音不大，怕吓着她。

　　“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

　　“走吧。”他松开她，手从她背上收回来，指腹扫过她脸上还没擦干的泪痕，动作很轻，垂下来的时候，牵住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他没松，她又挣了一下，他还是没松。力道不重，但她抽不出来。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没有看她，她被他牵着，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乱。

　　“我……我有男朋友。”她嘟嘟囔囔说出这么一句，赵舟飏听见了，但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牵的更紧些。

　　车开了很久。

　　许诗宁靠在副驾上，侧脸贴着安全带，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不想说话，心里很乱，发给丁逸的信息没人回，打电话也不接，和消失了一样。

　　赵舟飏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他没有看她，但他的余光一直在她身上。

　　他本想带她去吃饭，车开出不久，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耳侧，整个人缩在副驾里，让人心里发紧。她这个样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去我那儿。”她睁开眼，这一眼看清了他的侧脸，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的看过他，利落的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发际线，眉眼深邃，带着一股不可言说的威严，拒人千里之外。这是她遇见也不敢靠近的人。

　　赵舟飏察觉到她的目光，扭头问她，“怎么了？”

　　这一眼来得突然，她看得出神，来不及收回视线，像是偷看被抓住，慌张无措，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只是把脸转向窗外，“没事。”声音很轻。

　　赵舟飏没再问，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嘴角弯起了弧度。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两旁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住的地方离京大不远，开车半个小时左右。是一栋高层的大平层，灰白色的外墙，他开进地库，停好车，绕到副驾那边，只开了门，却没拉开。

　　她深吸一口气，将车门推开，赵舟飏的手伸了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我……我有男朋友。”她又说了一次。

　　赵舟飏没有等她说完，倾身向前，握住她的手，把她从车里拉了出来，动作不带商量，“要债的能找到你这，也算男朋友？在车上联系他了吧？能联系上？”

　　赵舟飏看她没说话，又开口了：“他们怎么知道你是他的女朋友？怎么有你照片？你不想想吗？”

　　他牵着她走进门，她站在玄关，没有动，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房子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家具不多，都是深色系的，但每一样都质感很好。客厅的灯开着，不像一个男人的住处，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没有人住。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拖鞋。”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拆开包装，放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正在脱自己的外套。

　　她换好鞋，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

　　“坐。”他从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她坐下来，沙发确实很软，她陷进去一点，赶紧坐直了。

　　他看着她那副拘谨的样子，没说什么，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一张茶几，不远不近。

　　“饿不饿？”他问。

　　她摇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饿不饿，她的胃是空的，但她的脑子是满的，满到装不下任何东西。

　　“你先坐，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吃完再说。”

　　他没等许诗宁回答，站起来，走进厨房，她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不真实。

　　几个小时前，她还被一群人堵在巷口，她在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的家里，坐在他的沙发上，听着他在厨房里给她做饭，像一场梦。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他正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锅铲。他做饭的样子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做饭，或者不屑于做饭。但他站在那里，动作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他听见脚步声，侧头看了她一眼。

　　“很快就好。”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肩很宽，腰很直，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显得腿很长。她忽然想起在院长办公室带走她那天，他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但她要小跑才能跟上。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之后永远不会在有交集，她说不清。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煎着的牛排，油在锅里滋滋地响，肉香混着黑胡椒的味道扑鼻而来。

　　“要帮忙吗？”她问，声音闷闷的。

　　“不用。”他把牛排翻了一面，“坐着等。”

　　许诗宁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没有坐着看人干活的习惯，从小到大家里的活几乎都是她在干，只有高三那一年，叔叔和婶婶吵了一架，婶婶才开始干活，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搭把手，看着别人为她忙，她浑身不自在，像欠了什么。

　　牛排煎好了，他装盘，递给她，“端出去吧。”又从冰箱里拿出几样蔬菜，简单拌了个沙拉，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

　　他把刀叉递给她，没有说话。

　　她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肉很嫩，咸淡刚好。

　　他看着她，“很久不自己动手了，吃得惯吗？”

　　她点点头，“嗯，很好吃，谢谢您。”

　　赵舟飏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了“谢谢”，是因为她说了“您”。她正低头切牛排，刀叉拿得很稳，切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还不知道他在看她。

　　“许诗宁。”他叫她。

　　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牛排，她眨眨眼，咽了下去，“啊？”

　　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和平时那个绷着的许诗宁完全不一样。

　　“一定要这么客气吗？像那晚一样不行吗？”赵舟飏问，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许诗宁知道他说的是那晚，“谢谢你。”

　　赵舟飏还没说完就看见她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她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块牛排，抬起头，发现他还在看着她。

　　“饱了？”

　　“嗯。”

　　他站起身来，把她面前的盘子收走，她伸手去接，“我来吧。”

　　“坐着。”

　　她把手收回来，坐在那里，看着他收拾。

　　他洗完碗，走出来，看见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舟飏去书房拿了份文件下来，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许诗宁看着，没有动，“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沓纸。

　　她一页一页地看着，从里头挑拣着关键字。丁逸，男，二十二岁，北城本地人，家中经商，丁家生意今年二月资金链断裂。许诗宁看到这几个字拧了眉头，丁逸没和她说。

　　许诗宁的眼神停在那一行字上，名下有多笔贷款，最近催收的是本金十二万的那一笔，加上利息已经滚到了十五万多，逾期四个月。

　　所以这是当初借给她的那笔钱？她在心里算着，从大一下学期到现在，靠每个月画设计图、翻译文稿、省吃俭用，已经还了他两万块，逾期四个月，也就是丁家二月出事以后，他就没再还过贷款了。那她给他的钱呢？

　　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女生挎着他，一起走进酒店的抓拍。许诗宁心下了然，这就是梁珈宜遇到的那个女生吧。

　　赵舟飏坐在对面，看着她把调查报告一页一页地翻完，没有太多的情绪，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她只是把那些纸按原来的顺序理好，塞回文件袋里，封口，推回到桌子中间，动作很轻，好像上面写的那些事和她没有关系。

　　“谢谢。”她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然是赵舟飏告诉她的。她没想到第一个告诉她丁逸出了什么事的人，是他。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许诗宁低着头，看向门口，心里有了答案，但没回答。

　　她在心里把这段时间的桩桩件件捋清楚，过了一会儿，许诗宁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我想问你，你为什么查他？”

　　赵舟飏看着她，暖黄色的灯照在她脸上，一双杏眼直勾勾看向他，带着独属于她的倔强。

　　他没有移开目光，她也没有，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许诗宁继续问道。

　　赵舟飏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不急不慢。

　　“你觉得呢？”他反问。

　　什么叫她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