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16、熟虑 赵舟飏！你

　　许诗宁想起那次赵舟飏带她吃饭，那是她还没确定选择之前。

　　车停在一家中餐厅门口，招牌上的字被枝叶遮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赵舟飏停好车，拉着她推门进去，她跟在后面。中式风格，进去最先看到的不是桌子，是侧边的一大扇屏风，把柜台和饭桌隔开来，隐私性极高。服务员都穿着合身的旗袍，端着托盘款款走过，许诗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身，忽然感觉不搭，

　　老板看见他，急忙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四十来岁的男人，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人利落得体，“赵公子，好久没来了。”

　　赵舟飏点了点头，“照旧上一份，再加一份招牌甜品。”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正要往厨房走，忽然凑近了一些，他的目光往楼上瞟了一眼，也收起了那副轻松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赵舟飏能听见。

　　“上头那位也在。”

　　赵舟飏表情没变，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老板也识趣地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后厨，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许诗宁一眼，没说什么，撩开门帘进去了。

　　许诗宁站在赵舟飏身后，她抬起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刚才一样，但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

　　“怎么了？”

　　赵舟飏带着她走到二楼固定的包间，“没事，先吃饭。”

　　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虬枝玉兰，和整个餐厅的氛围很搭，可以看得出来，这家店的主人，不缺钱，也不缺品味，而且很低调。

　　赵舟飏端起水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柔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许诗宁看着他轻轻拧起的眉头。

　　“你有事，可以先走，我自己吃，吃完打车回去。”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没事，一会儿送你回去。”

　　许诗宁盯着玉兰花看了好一会儿，抬眼发现赵舟飏正看着她，她被人看的不得劲，终于没忍住，从包里抽出平板，“你要看看我的设计稿吗？你顺便提提意见，我好改。”

　　赵舟飏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着，许诗宁给他讲着设计理念、色彩搭配……她说的很认真，赵舟飏听着，没有打断她。

　　门口传来脚步声，踩在实木地板上，很稳，许诗宁没注意，她的手翻到下一张图，赵舟飏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往门口扫了一眼，很快收回来，但许诗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色彩搭配……”

　　“小赵。”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但很有威严和分量，是长年累月待在高处的人，自然而然养出来的东西。

　　许诗宁的手还在划着，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夹克，很普通用的搭配，头发梳得整齐，有几根白头发，但给她的感觉很压抑。

　　他看了赵舟飏一眼，看了看平板上的图，又在许诗宁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但她觉得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审视、打量，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赵舟飏放下平板，站起来，许诗宁感觉到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场变了。瞬间变得像一个晚辈一样。

　　“叔，您今儿也在？”他叫了一声，语气平淡，但这个称呼不是随便叫的。

　　“你爷爷前阵子还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回去了。”他的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但那种随意底下，压着别的东西。“有空回去看看，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最近公司事情多，等忙完这阵，我回去看他。”赵舟飏说。

　　那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

　　赵舟飏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公司忙。”

　　“你爸前几天还跟我提起你，说你现在翅膀硬了，飞出去就不回来了。”他嘴角弯了一下，笑容没到眼底。

　　“谢叔提点，今天不知道您在这，今年新茶下来，我送去给您尝尝。”

　　“你倒是有心。”

　　“应该的。”赵舟飏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赵舟飏的肩膀，有提醒，有敲打，“你们大了，有自己的路，走稳了就行。”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叔您慢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赵舟飏坐下来了，老板亲自进来上菜的时候，他说：“他们那间记我账上。”

　　菜上齐他动筷子，“吃饭。”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能看出来，他没什么胃口，像心里压着什么东西，她看出来了，是刚才那个人影响了他的心情。

　　到校门口赵舟飏从后座拿出一个小纸袋，放在她面前，“给你的。”

　　许诗宁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娃娃，挂在包上的那种。做工很精细，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和她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

　　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很喜欢。

　　“没多少钱。”赵舟飏语气随意，“就是个小玩意，讨你开心的。收了吧。”许诗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小娃娃，把它挂在了包上。她不知道这个小娃娃的价格，他也没说。

　　后来她才知道，它价格够她两年的学费，是赵舟飏出差给他堂姐买包的时候看到的，一眼就觉得像她。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笑起来浅浅的，像春天刚发芽的花骨朵儿。

　　但是这之后有一个多星期，赵舟飏没再约她吃过饭，消息还是发，只是零零散散的。

　　她把画完的设计稿发过去，说：“你看看，不行我再改”。

　　第二天他回：“设计部采用了，下季新品就照这个做。”然后给她结了钱。她盯着那行转账看了很久，点了收款，打了两个字：“谢谢。”

　　他回了一个“嗯”。

　　她想问他关于设计上的问题，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们的状态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说。

　　-

　　赵舟飏那晚饭后，情绪一直不高，不是低落，是阴沉。

　　蒋东奕那一眼落在许诗宁身上，不长，但什么都看清了。还有他故意做给他看的慌张。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在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自己的路。走稳了就行。”

　　赵舟飏听懂了他话里的提点。

　　走稳了就行而不是走对了就行，稳，意味着不能急，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会有决定权。

　　许诗宁下车后，他靠在车座上，车窗半开，潮热的夜风灌进来，她不是个很细腻的人，不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当然，她也不知道那晚的赵舟飏想了很久，想怎么处理这段关系。

　　拉进来，她会被看见，被打量、审视。那些人会查她的底，二十多年发生的事情查得一清二楚。

　　如果就此打住呢？回原来的位置，做两条不再相交的线。

　　她有她的路要走，毕业、工作、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不用被谁打量，不用被谁议论，他坐在车里，他想起她坐在副驾上，低着头，手指拨着包上那个小娃娃的胳膊，一圈一圈地转着，她是喜欢的。

　　赵舟飏靠在车座上，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他透了口气，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就那么坐着。

　　两人见面次数寥寥无几。他了解她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就是想见她，想给她发消息，想听她用糯糯的语气和他说话，他不知道怎么突然喜欢上了她。

　　第一次在院长办公室，后来发布会，他坐在旁边，没有看她，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她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干净。

　　再后来，他看见她蹲在咖啡店门口拆纸箱，旁边站着一个男生，替她拎着包，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她没有躲。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画面，就已经猜到那是她男朋友了。

　　也是，她这副模样，电影学院都没有几个，怎么会少的了人追，有也是正常的，心里忽然不得劲，想抢过来。

　　他见过太多人，精致的、算计的、靠近他都有目的的，她不是。她躲他，怕他，不敢看他，她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势，甚至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许诗宁是第一个。

　　他从来没有这么患得患失过，以前他要什么，直接拿就是了。可他不想这么对她，他想等她自己走过来。

　　他能护住她吗？

　　他得护住她。

　　所以他最近一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他得先把这边公司的事情理顺，交给齐佑，才能全面接手赵家那边的事情，赵家那边的事情，迟早要接，以前他觉得不急，能拖一天是一天，现在不行了。

　　所以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前压，会议排到晚上十点，应酬一场接一场，齐佑更是忙疯了，连着好几天加班到凌晨，直接睡在办公室，黑眼圈挂在脸上，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终于没忍住，推开赵舟飏办公室的门，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大老板！你怎么回事？疯了吗？这是着哪门子的急？”

　　赵舟飏没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赵家那边的事情，要提前接手。”

　　齐佑表情变了又变，“提前接手？公司不是已经接手了？”他双手撑在桌上，赵舟飏往后一靠，看着他。

　　他恍然大悟，严肃了起来，“是接手家里？又安排你联姻了？”

　　“目前没有。”

　　他看着赵舟飏面无表情地那张脸，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是因为那个女孩？”

　　赵舟飏的手指停在纸上，他抬起头，看着齐佑，“是。”

　　齐佑盯着他，“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开这家公司？就是为了避开家里，你比我清楚，赵家你一旦进去，现在的位置，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了。”

　　赵舟飏没说话，他当然知道。

　　他说不想回赵家，不想被人安排，齐佑说不想联姻。后来公司真的做大了，可家里的事不是你不回去就不存在的，赵家需要一个接班人，齐家需要一个儿子。他们躲了这么多年，终究躲不过去。

　　“我知道。”

　　齐佑没了办法，他坐到一旁的沙发上，赵家那个圈子在他家之上，他从小就知道，他爸每次提起赵家，语气都是不一样的，恨不得他能够攀上赵家。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她知道吗？”

　　赵舟飏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她？”

　　“不打算。”

　　齐佑看着他，笑了，“赵舟飏！你完了。”

　　齐佑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需要我做什么？”

　　“齐家供应链的事，你多盯着。赵家那边，我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