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17、潮热 想你了。

　　六月二十一，夏至，天气热得像蒸笼，阳光透过层层枝叶洒下来，蝉叫得很响，一直叫到中午也没停。

　　下午五点，外联部进行换届。刘力恒下学期就大四了，要去实习，部长的位置要交给大二的干事。许诗宁也要退了，这两年她的经验也积攒够了，要把精力放在专业课和设计图上了。

　　最后一次例会，刘力恒站在讲台前，他看着台下的干事们，从大一到大三，从新面孔到老面孔，没什么表情，但许诗宁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了一下，像是在记住他们。

　　“今天进行外联部的换届，按照旧例，应该顺位给副部长。”他看了许诗宁一眼，“但是副部长许诗宁也要退了。”

　　他说完，把名单投影到屏幕上，“所以我们按照对部门的贡献分值排，由王馨颖和贺谦分别担任部长和副部长，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许诗宁，也可以来找我。”

　　许诗宁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笔记本，彷佛周身的热闹都和她无关。

　　散会后，干事们陆续走了，王馨颖和贺谦来跟她打招呼，说“学姐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许诗宁笑着点头，说“好”。

　　人散得差不多了，刘力恒还站在讲台前，许诗宁走上去，站在他旁边，刘力恒看着她，“你是外联部成长最快的成员，没有之一。”

　　许诗宁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是你教了我很多。”她大一刚进外联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会，除了丁逸，就是刘力恒在帮她，教她怎么跟企业对接，怎么在酒桌上不喝酒还不失礼，他教了她很多。

　　“你能扛的住事，工作中可能会遇到很多你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但以后要自信一点，你比自己以为的要优秀很多。”

　　“好，谢谢你。”

　　“不用谢。”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走了。”他摆了摆手。

　　许诗宁站在外联部的教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很慢。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到这间会议室，她只知道，她把最好的两年，留在了这里。每一次的活动、对接都让她成长了很多，终究是舍不得的。

　　她刚考入京大的时候，就是普通的小镇女孩，连在人多的场合说话都会紧张，如果不是加入外联部，不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她加快脚步，走进阳光里。

　　-

　　“许诗宁！”梁珈宜从咖啡店冲出来，把她拽了进去。

　　“开了这么久呀。”她今天也穿了新裙子，黑色的，很修身，脖子上戴着一串碎钻项链，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一样。

　　冯依梦站在桌前，一身中性风格的装扮，浅灰色的格子衬衫，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红色的板鞋，袖子卷到小臂，歪头看着她。

　　“生日快乐！”两个人异口同声。

　　许诗宁笑了。“谢谢。”

　　咖啡桌前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盒子，许诗宁站在原地，故意皱着眉头、拉着脸，“不是说好了不用送吗？”

　　“谁跟你说好了？”梁珈宜瞪了她一眼，“你过生日，我们不送礼物，像话吗？”

　　“就是，又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许诗宁看着那两个纸袋，有些不敢上前。梁珈宜家里有钱，她送的礼物从来不会便宜；冯依梦虽然不算富裕，但也不是会敷衍的人。她怕她们花太多钱。

　　“你先拆我的。”梁珈宜把纸袋推到她面前。

　　许诗宁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是一块手绘屏。最新款的，她再熟悉不过了，她在淘宝上看过很多次，价格不便宜，够她交大半年的学费。她的手指停在盒盖上，抬起头，看着梁珈宜。

　　还没开口，梁珈宜就猜到她会说什么，“不贵！你不是要去实习了嘛，做设计没有手绘屏怎么行？公司配的不一定好用，自己有一个方便。”她顿了顿，“本来我想送你别的，前几天你说要去实习，就跟梦梦重新商量了。”

　　“冯依梦，到你了。”梁珈宜朝冯依梦使了个眼色。

　　冯依梦嘴角弯着，“我的没那么贵重，你别紧张。”许诗宁打开一看，是新款的电容笔，白色的，很细，握在手里很有分量。她知道这个牌子，灵敏度比她旧的那支好太多了。

　　“本来我也要送别的，现在好了，配套的，刚好让你上班用。”两人的手都搭在许诗宁的肩膀上。

　　许诗宁看看冯依梦，又看看梁珈宜，两个人都笑着，她低下头，看着那块手绘屏和那支电容笔，眼眶红了。

　　“你们怎么都没跟我说……”她的声音有点哑。

　　“跟你说了，你会让送吗？”冯依梦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跟我们还客气什么？又不是外人。”

　　梁珈宜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就是。”

　　许诗宁点了点头，她喜欢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她的电容笔笔尖磨秃了，画画的时候总是不太跟手，有一次没注意，在屏幕上划了一个小划痕，虽然不影响，但是在屏幕中间，偶尔会断触，钢化膜换了一张又一张，她一直想换。在网上看过很多次，把那些型号的页面翻来覆去地看，看价格，看参数，看评论，最后看看自己银行卡的余额，把页面默默关掉。

　　“谢谢你们。”她说。

　　梁珈宜和冯依梦对视了一眼，笑了。

　　“行了，别煽情了。”梁珈宜把纸巾盒推过来，“我们要吃火锅。”

　　许诗宁笑着擦了眼泪，“走，我请客。”

　　火锅店是梁珈宜挑的，在学校北门那条巷子里，重庆老火锅，辣得人直吸气。三个人点了一桌子菜，红油在锅里翻滚，辣椒和花椒浮在表面，香气扑鼻。

　　“珈宜，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像大小姐？其实很好相处的。”冯依梦像在问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

　　梁珈宜正吃着虾滑，闻言顿了一下。她把虾滑咽下去，手里拿着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像被人看透了一般，扯出一抹勉强的笑。

　　“哪有，那是因为你们两个对我的胃口。”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没有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和她们就是西餐、聚会，比珠宝首饰、衣服包包谁的更贵……看起来热闹，其实没什么意思，真心的朋友很少。和你们就随便，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端着。”

　　“和他们说话，还要考虑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着，“家里关系错综复杂，根本不知道哪句话会传到哪里，会惹出什么事。我又是这种性格，所以重要的事情、和家里有关的，能不说就不说，能少说就少说。不像跟你们，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过脑子。”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许诗宁和冯依梦，“跟你们在一起，我不用演。”

　　许诗宁伸筷子，从锅里捞了一块毛肚，放进梁珈宜碗里，“那以后多吃火锅，我请客。”

　　梁珈宜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毛肚，愣了一秒，笑了一下，“你说的啊，我可记住了。”

　　“记吧。”许诗宁说，“管够。”

　　冯依梦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厚一点，一个薄一点。

　　她把厚的那个递给梁珈宜，薄的递给许诗宁，“这是咖啡店的分成，还要全靠咱们系的毕业晚会和学校的毕业典礼，订单量大，早就回本了。这是当初说好的一学期一次分成。”

　　许诗宁接过红包，她没拆开。咖啡店开业才几个月，她知道生意不错，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分成，她当初投进去的那笔钱，是她攒了好久的，她以为至少要一年才能回本，没想到这么快。

　　为了这家店，冯依梦瘦了快十斤，刚开始的时候，除了上课，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店里，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去店里准备，晚上赶着门禁才回宿舍。许诗宁和梁珈宜只是投了钱，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在忙自己的事情，现在她说“分成”，好像这一切都是大家共同的功劳。

　　梁珈宜捏了捏红包，她没想到有这么多，她把红包推了过去，“你拿着吧，我不缺钱。”她是梁家的女儿，从小就没缺过钱，以后也不会缺。她的衣柜里挂着当季最新款的裙子，抽屉里放着限量版的首饰，银行卡里的数字她自己都懒得看，她不需要这笔钱。

　　“你拿着用，等你手里再宽裕些再给我，上次不是说还要添设备吗？”

　　冯依梦看着被推回来的红包，“那我不和你客气了，我收着了，大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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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火锅，梁珈宜和许诗宁站在校门口，冯依梦已经回了宿舍。

　　“哟，有人接就是不一样。”梁珈宜挤了挤眼睛。

　　“你不也有人来接你吗？”

　　“那是我家司机，这是你男朋友，能一样吗？”

　　……

　　黑色的车停在校门口，不是他平时开的那辆，是一辆迈巴赫，赵舟飏从后座下来，他穿着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身上有淡淡的酒味，混着他常用的雪松香。

　　他看见她手里拎着的东西，伸手接过去，“生日礼物？”他的声音有些沉，带着酒后的微哑。

　　“嗯。”许诗宁点了点头，“舍友送的。”

　　他牵着她上了车，按下扶手边的一个按钮，挡板缓缓升起来，把后排和驾驶座隔成了两个世界。

　　许诗宁第一次知道，汽车还有这种功能，有些新奇。她转过头看着他，撞进赵舟飏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压在了身下，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撑着自己，吻的很重，她没有推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两人呼吸缠在一起，许诗宁的睫毛刷在他的脸上，痒痒的。

　　许诗宁低着头，不好意思看他，用说悄悄话的语气，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这是在车里！”

　　赵舟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听不见，放心。开了一下午的会，晚上又喝了酒，想你了。”

　　许诗宁的手指还捏着他的衬衫，她看着他，嘴角翘起来笑的很自然，直接开口了：“赵舟飏，其实我应该不是喜欢，今天我舍友问我对你是什么感觉，我说不讨厌，但是我觉得我们发展太快了，你再等等我。”

　　赵舟飏听着她说话，小姑娘软软糯糯和他说着自己内心的想法，他只是看着她，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走进过他的生活里，她是第一个，看着她，好像心里有一块地方的陈年积雪化了。

　　他把她从身下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的手拍着她的背，他好像很喜欢这样拍她，“好。”

　　车停下来，他牵着她下车，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换了鞋，牵着她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盒子，不是很大，绑着黑色的丝带，简单到几乎没有装饰。

　　“生日礼物。”

　　她把丝带解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表盘是银白色的，指针是深蓝色，表圈镶着一圈细碎的钻石，不是那种张扬的，反而带了些寂静的感觉。

　　“我看到的时候觉得很配你，清寂却又热情。”他朝着她弯起了嘴角。

　　“生日快乐，二十一岁的许诗宁。”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赵舟飏拉过她的手戴在手上，银白色的表盘衬得她的皮肤很白，他忽然觉得，这只表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许诗宁看着那只表，“很贵吧？”

　　赵舟飏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收回去，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就怕你觉得贵，四位数，不贵。”

　　她不知道，他说的四位数，是两千万。两千，也是四位数。

　　“谢谢你啊，我很喜欢。”

　　赵舟飏看着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明媚。

　　许诗宁像突然闯进他世界的救赎。

　　他牵着她走到书房，灯亮着，她站在门口，看着多出来的一张桌子，和他的办公桌并排摆着，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再过去是笔记本、平板、手绘板……都是全新的，画图需要用的东西，都在这里，甚至连设计师常用的绘图软件，都已经安装好了。

　　她扭头，看他像看资本家一样，“我还没开始上班，你不会现在就让我在家给你卖命吧？”

　　赵舟飏靠在门框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是啊，为了压榨我的员工，以后在家给我加班。”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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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身酒味，我去洗澡。”

　　许诗宁也去了客房的浴室，热水冲在身上，雾气慢慢漫上来，她闭着眼睛，水从头顶浇下来，她很庆幸，庆幸在二十一岁生日这天，还有人陪着她。

　　她洗完澡，换了一件睡衣，昨天那件陈姨洗了。

　　她头发还是湿的，用毛巾包着，走出浴室。

　　赵舟飏已经洗完了，穿着一件蓝色的真丝睡衣，额前的几缕还在滴水。

　　她坐在床边，看见他站在门口，赵舟飏从她手里拿过毛巾，替她擦头发，直到她的头发半干，他拿起吹风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很轻很温柔。

　　头发吹干了，收起吹风机，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刚才在车里的那种急切的吻，是慢慢的，一步一步的，他的手贴着她腰上的皮肤，掌心滚烫。吻了很久，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赵舟飏抱着她，放到了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着，两个人都在喘气。

　　他伸出手，按了开关，房间瞬间暗了下来，许诗宁的脸更烫了，她心跳的很快。

　　他感觉到了，他没有再近，退开了一点，黑暗中，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的气体顺着落在了她的额头、眉心，又落在鼻尖，她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感觉浑身发麻。

　　“让我检查一下昨天的教学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