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13、深思 我来解决。

　　第二天上午，许诗宁走进教学楼，她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着，到了最顶层。

　　办公室的门开着，许诗宁敲了几下，走了进去，“院长，您找我？”

　　赵振廷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是找你，坐。”

　　她坐在桌前，苏铭拿着文件进来了。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一式两份，一份实习合同，一份设计稿的授权合同，“许同学，你看一下，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我再解释。”

　　抬头看着苏铭，“实习？”她没申请过，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赵舟飏动用了自己的关系，把她塞进了灵拓。

　　苏铭跟了赵舟飏这么久，怎么会不知道今天让他来送合同是什么意思，他挂上得体的职业微笑，解释道：“昨晚毕业晚会，是赵院长向赵总推荐的。公司每年面向京大，有两个实习名额，要考虑设计学院学生的综合成绩，最终由院长推荐。”

　　他说的是事实，是过了明面的事实。

　　许诗宁愣了一下，原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大概知道为什么推荐她，是因为学习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是因为在外联部与企业的每一次对接，成绩、表现都摆在那里。

　　许诗宁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实习期三个月，岗位是产品设计师，薪资那一栏写的数字，九千。

　　她看了苏铭一眼，他正低头看文件，没有看她。这个数字在正常范围内，赵舟飏在这件事上没有插手。

　　出问题的是岗位。以她的情况，大二升大三的暑假，应该从设计师助理做起。跟着设计师学经验，慢慢积累，直到能独立画图了，才有资格转成设计师。这是正常的路径，可合同上写的是产品设计师。

　　她在想，要不要拒绝，但是她需要这份工作。灵拓的业务很多，名号在圈里数一数二，能积攒很多经验。而且暑假马上要交学费了，她需要这笔钱。院长推荐的机会很难得，她的直属上级是设计总监，她不会和赵舟飏有过多的联系。

　　“许同学，岗位本来要给您设计助理的职位。但设计部总监一听上次那款智能台灯是您设计的，立马就说设计师的岗位更适合。说您只是在上学，没有正式工作的经验，但是设计图的质量已经超过了很多在职的设计师，让您从助理做起，太屈才了，等入职，她亲自带您。”

　　接着她看设计稿的授权合同，没什么问题，她拿起笔，在几份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苏铭收好，朝赵振廷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她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院长，谢谢您。”

　　赵振廷看了她一眼，眼角细纹叠起来，笑起来的样子像一个和蔼的家长，他看着许诗宁，“不用谢我，推荐你，是因为你值。外联部的工作很锻炼人，成绩和人都能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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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八日，京大很多学院放了暑假，但设计学院没有，还有最后一门考试在二十三日。

　　从早到晚，校园里拖着行李箱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把带不走的书摞在一楼转角，等着宿管阿姨拿去卖废品，走廊上到处是告别声和欢笑声。

　　许诗宁坐在床边，屏幕亮了，是她下午回家的票务提醒。

　　前几天，婶婶杨萍给她发了消息，语气和以往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她熟悉的命令口吻，而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诗宁啊，你叔叔摔了腿一个月了，复查医生说没恢复好，你有空回来看看吗？”

　　许诗宁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从上大学开始，她只在去年暑假回去过一次。平常寒暑假都要兼职赚钱，更何况，那个家，不是她的家。

　　但这回叔叔摔了腿，她不能不管。叔叔是对她还算好的人，小时候她身体不好经常生病，每次都是叔叔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带她去医院，她不能做没良心的人。她回了一个“好。”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剩下那门考试是现场画设计图，按图打分，提前复习没什么意义。她想着回去两三天，二十一号回来，考完试她直接去找房子租房子，刚刚好。

　　北城到清塘镇，高铁四个小时，到站后还得转大巴，晃晃悠悠两个小时，进了镇子天已经快黑了。镇子不大，四条主街呈“田”字分布，环着镇子的是一片不算大的水域，边缘水不深，夏天的时候总有人去摸鱼、游泳。

　　许诗宁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帆布鞋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行李箱轮的声响盖过了知了的鸣叫。这里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旧，那么小，那么让人喘不上气。

　　推开院门，杨萍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那种笑许诗宁好像只在小时候见过。

　　“诗宁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饭马上好。”许诗宁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屋。她的房间在一楼拐角，原来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张书桌，后来她考上大学，不回来了，那间屋子就慢慢成了杂物间，堆着旧家具、落灰的纸箱。

　　她以为还会和去年一样，推开门，愣住了。杨萍把杂物清了出去，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床单是新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新的水杯，窗户开着，吹来了湖边的腥味。

　　“知道你回来，早就给你收拾好了。”许安泽靠在门口，嘴角挂着嘲讽的弧度。他十七岁了，比许诗宁高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的眼睛和许诗宁很像，但他带着一种痞气。他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杨萍，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饭桌上，杨萍不停地给许诗宁夹菜。糖醋排骨、爆炒小河虾、清蒸鱼……都是她爱吃的。许诗宁低头吃着，没有说话，杨萍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

　　许永年坐在一个小型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整个人瘦了一圈，“宁宁啊，暑假放多久，什么时候开学啊？”

　　“两个多月，九月十九开学，您腿怎么样了？”

　　许永年摆摆手，“哎呦，没事，几天就好了，不用你专门回来一趟。”

　　许安泽慢悠悠接话：“医生说骨头有些错位没长好，重新打了石膏，下次去拍片子才能知道长没长好。”

　　杨萍白了父子俩一眼，筷子在碗里戳了几下，把嘴角扬到一个最好的弧度，终于开了口：“诗宁啊，过完生日二十一了吧？”

　　许诗宁“嗯”了一声。

　　杨萍放下筷子，脸上依旧堆着笑，语气亲热得不像她，“镇长的儿子，叫宋阳，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过”，你还记得不？

　　许永年没想到杨萍会说这个，语气里带着怒意，“你说这个干什么？”

　　许诗宁吃饭的筷子停下了，杨萍假装没听见，继续往下说，语速更快了，“宋镇长一直在打听你了，说你考上了京大，长得又好看，一直想约宋阳和你见见，托人来说了好几次。”

　　许永年把筷子一摔，“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这说的什么？她好不容易考上京大，以后能留在北城最好，回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

　　杨萍的声音也尖了起来，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你吼什么？我还不是想着，宁宁要是暑假能和他定下来，以后也有个依靠。”

　　许诗宁放下筷子，看着面前她爱吃的菜，忽然没了胃口。她抬起头看着杨萍，看着她认真又急切的表情，她想笑，果然，没事是不会联系她的。叫她回来看叔叔是个幌子，让她和镇长的儿子定下来，才是真的。

　　许诗宁低下头，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我吃饱了。”

　　她拿着碗筷去厨房洗了，手有些抖，心不在焉地差点摔了。她回了房间，拖着行李箱往门外走。杨萍彻底慌了，追了过来，在院子里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杨萍的手在抖，但力气很大，怕她走了这次机会就丢了一样。

　　“诗宁啊，婶婶跟你说实话。”杨萍的声音哑了，眼眶也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许诗宁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她认识的杨萍，从来不会这样。，至少对她不会。

　　“是你弟弟，他出事了。你叔叔摔了腿，家里没了收入，他在家里待着不好好上学，说要出去赚钱，被人带去赌博……输红了眼，对方出老千，他就动手了。一拳打在人家脸上，那人没站稳，摔地上了，后脑勺着地。”她说不下去了，瘫坐在院子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许永年转着轮子把自己推了出来，“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不和我说，打的是谁？人家怎么样？”

　　许诗宁站在原地，行李箱靠在腿边，指节发白。

　　“是……宋阳。颅内出血，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星期了，镇长说什么半身瘫痪，说话也不利索……”杨萍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许诗宁的脑子里嗡嗡的，险些没站稳。颅内出血，半身偏瘫，说不了话……这些词她只在电视剧里听过。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她这么近。

　　“镇长说，可以接受调解，要求……”杨萍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许诗宁，“要求你嫁给宋阳，伺候他一辈子。不然他就报警，让安泽坐牢，他才十七岁。他不能啊……他不能坐牢啊。”

　　许永年靠在轮椅上，一张脸失了生气，努力接收杨萍的每一个字。

　　“人家说了，是安泽先动的手，一下打倒的。”杨萍的声音又尖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宋阳躺在地上没起来，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跑不掉的。”

　　“镇长问过律师了，宋阳二十三岁，赔偿年限长，残疾赔偿金、医疗费、营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护理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可能到两百万。两百万，诗宁，我们家拿不出来。现在你叔叔不能动，我一个女人，上哪弄两百万？”杨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死死拽着许诗宁的手腕。

　　许诗宁站在原地，脑子里还是空的，她忽然想起赵舟飏替她还的那十五万。那笔钱，她还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现在是两百万，这可是两百万。

　　她把杨萍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我想想。”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沿着湖边走了很久，远处路灯下有成群的蚊子，吵得人心烦，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她不能答应，她也不能不答应。那是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叔叔，现在她儿子出事了，她不能坐视不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无力摊开的双手，越发喘不上气来，她站起来，晃了一下。她今天白天只吃了一个小面包，其余都在路上奔波，回来没吃几口，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她坐了多久，杨萍和许永年就等了她多久。他们坐在院中的小桌前，许诗宁走进去，坐了下来，“别哭了，把事情和我重新说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从安泽出事那天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动手，在座的都有谁，是谁报的警，镇长原话是怎么说的，医生怎么说的……一字不漏地和我说一遍。”

　　杨萍抬起头，脸上都是泪，看着许诗宁直发愣，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刚得知消息的时候，不敢告诉许永年，他连站都站不稳，复查的时候医生说，如果还是这样，就要做手术。她怕他受刺激，怕他不管不顾往外跑去挣钱，再出点什么事，这个家就真的要散了。

　　她一个人扛着，她一个人去借遍了所有亲戚，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从“二叔，我想借点钱。”到“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从低声下气到放声大哭，她知道他们有钱，但没有人肯借，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找谁。

　　此刻她看着许诗宁，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静，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有人能撑住了。不是她，是许诗宁，是从前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她长大了。

　　等杨萍讲完，她沉默了很久，她不是法学专业的学生，但她不是法盲。许安泽十七岁，该他承担的责任，是要承担的。不会因为他是未成年人就能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

　　杨萍的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去睡吧，我来解决。”

　　杨萍看着她，许永年也抬起头，“你还是个学生，你怎么解决？”

　　“明天我回一趟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