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11、纠缠 肯定是男朋

　　六月，空气干燥，许诗宁来北城两年了，还是没能习惯，她自幼生长在潮热的南方，空气是黏的，皮肤是润的，不用水乳也不会觉得干。北城不一样，今天出门急，只拍了一层薄薄的水，这会儿已经觉得双颊发紧了。

　　礼堂里空调已经调到了最低，但人太多了，还是热得像蒸笼。

　　许诗宁站在台上，一首攥着主持词，一手拿着小风扇，额头上有着细细密密的汗水，贴在脸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小皮鞋，马尾扎得利落。

　　“第四遍。”梁珈宜在台下喊，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许诗宁瞪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在空荡荡的礼堂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她停下来，“回声太大了，能不能调一下？”

　　音响师在调音台后面比了个“OK”的手势，调整后又试了试，梁珈宜点点头，“这次OK。”

　　她清了清嗓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她脑海里浮现的是赵舟飏递给她水的时候，也是这个温度。她拍拍自己的头，当自己疯了，把念头甩掉，低头继续看稿。

　　冯依梦推着推车从后门进来，车上堆满了咖啡。三百多杯，一杯一杯地码得整整齐齐，吸管插在旁边的小筐里。她眼睛亮亮的，像数钱的时候那样，“咖啡来了！排好队，收款码在推车上贴着！”

　　台上台下的人、音响师、灯光师，一群人围过去。

　　冯依梦被围在中间，好不容易挤出来，拿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许诗宁和梁珈宜。“都是少冰，多奶。”许诗宁接过去，喝了一口，是果香味的，凉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燥热瞬间被压了下去。

　　“你那位霸道总裁最近没联系你？”梁珈宜问。

　　许诗宁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奶泡上画着两颗爱心，冯依梦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什么叫我那位！”

　　“他没联系你？”

　　“联系了，他说他在出差，比较忙。”

　　梁珈宜“哦”了一声，没再问。

　　许诗宁也没有再说话，她端着咖啡，走到台边，坐下来，把稿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继续背，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跑了。

　　第二天一早，许诗宁睁开眼，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

　　梁珈宜从她的斜对面探出头，“几点了？”

　　许诗宁坐起来，“九点。”

　　她点开微信，赵舟飏的头像旁边有一个红点，是他发来的消息：“我最近出差很忙，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回消息，她还没想明白。

　　她正准备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弹进来。不是他，是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您好，许小姐，我是赵总的助理苏铭，赵总最近出差，由我和您对接设计相关事项。”

　　她看着那行字，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庆幸不是他本人对接。

　　这节课是英语课，许诗宁和梁珈宜坐在教室后排。手机震了，她低头看，苏铭发来一份设计需求文档，附了一段话：“许小姐，赵总说上次那款智能台灯的设计稿，设计部很满意。总监问是哪里来的人才，要挖过来，说既有居家生活气，又不失灵动，不像他们上班久了没了灵感。这次想再麻烦您出一款语音操控系统的外观设计，要求文档里都有，时间不急，您慢慢画。”

　　许诗宁看着消息，“人才”、“挖过来”，她嘴角弯了弯，其实选出最后这一版，还得多亏赵舟飏给提的建议。

　　这个人对工作上的要求近乎苛刻，但是为什么说话是那样？

　　“好的，谢谢您。”

　　苏铭回了一个“不客气”加一个笑脸。

　　苏铭说完就转了一万块钱过来，还没等许诗宁开口问，他就解释了起来，“台灯样图已经给了工厂，预计八月会全面上市。稿费赵总已经结给您了，按公司规矩，这是投产的红包，后续正式上市还会有，等赵总回来，再和您补上相关合同。”

　　他的措辞客气又妥帖，既讲清楚了这笔钱的来路，又留了后路。

　　许诗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画的东西，要上市了。会有很多人看到，会有人买回家，摆在床头。那些熬夜画图的夜晚，改了又改的“蘑菇”弧度，在此刻都有了意义。

　　她点了收款，回了一个“好”字，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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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家的资金链在一周内恢复了正常，丁恒生坐在客厅里，看着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手在抖。他以为丁家完了，以为那些债这辈子都还不完了，以为他会在某个深夜接到最后一个催收电话，承受不了从楼顶跳下去。

　　现在钱来了，是因为儿子的女朋友……才把那个做局的人揪了出来，资金一放开，一切就通了。

　　他放下手机，把脸埋在掌心里，崔玉从卧室走出来，看见他这样，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

　　“老丁？”她叫他。

　　他没有抬头，“那孩子。”他的声音从掌心里漏出来，“是咱们家欠她的。”崔玉没有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靠着他的肩膀，眼眶红了。

　　丁逸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房间里烟雾缭绕，熏得他眼睛发酸。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他知道，她不会发消息来了。

　　他欠她的，不是钱，是他还不起的东西，他把最该护住的人，亲手推了出去。

　　刘硕的公司在一个月内被查了三次。税务局、工商局、消防，轮着来，像约好了似的，每次查都能查出问题，不大不小，但刚好够让项目停工、让合伙人撤资。

　　刘硕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和丁恒生当初一模一样。

　　他拿起电话，打给那个他以为能帮他的人，电话那头说“刘硕，你惹谁不好，你惹那位，谁能得罪得起？”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碎片溅了一地，忽然想起那天在包间里，赵舟飏看他的那一眼，或许是警告，但他当时没懂。那个不该得罪的人是许诗宁，他压根不知道许诗宁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能让赵舟飏亲自来接，不知道她跟赵家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他完了。

　　-

　　六月十日，周五。

　　趁大四还没离校，外联部进行大聚餐，只要在外联部干过的都可以来，这已经是老传统了。

　　部长刘力恒把消息直接发到了群里，时间、地点、AA制，每个人先交一百，多退少补。许诗宁看了一眼群消息，丁逸也在群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填了表。她不能因为一个人就不去参加部门活动，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因为分手就不敢见人。

　　聚餐那天晚上，一共去了二十六个人，拼了四张桌子才坐下，饭吃到一半，桌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许诗宁和刘力恒坐在一起，她面前放着一杯橙汁，安静地听大家说话，大一的学妹们刚开始还拘谨，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学姐，你当初为什么要进外联部啊？”坐在她旁边的学妹凑过来。

　　许诗宁想了想，“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外联部能锻炼人，就报了。”

　　“然后就被部长看上招进来了？”另一个学妹笑嘻嘻地接话。

　　刘力恒正端着杯子喝酒，闻言呛了一下，摆了摆手，“别乱说，我那是看重人才。”

　　“那学长你看重我了吗？”学妹追着问。

　　许诗宁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桌上笑倒了一片。

　　“我跟你们说，咱们外联部，最能干的就是许学姐。上学期那个校企合作，跑了四家企业，全是学姐一个人对接的。”

　　“那不是还有丁学长吗？”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许诗宁低头吃着虾滑，没说话。

　　丁逸坐在许诗宁斜对面，看了许诗宁一眼。

　　刘力恒举起杯子，“行了行了，吃饭就吃饭，少说有的没的，期末总结，除大四之外，全部人下周四之前交到我手上，谁没交谁请全部门喝奶茶。”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赵舟飏，问她“吃了吗？”

　　她拍了一张火锅的照片发过去，“部门聚餐。”

　　他问：“在哪？”

　　她发了定位。

　　过了快一个小时，赵舟飏发来消息，“到了，在门口。”

　　许诗宁看到消息的时候没什么起伏，其实她没过几天就想通了，还得多亏冯依梦的一句话：“人生就这么长，别怕。想做什么就去做，想爱什么人就去爱，无非就是撞南墙头破血流，但那又如何，这就是盛大的人生。但是，你不愿意的事情，也没人能强迫你。”

　　“你回来了？”

　　“刚回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正喝到兴头上的几个人，低头打字，“还没结束，估计还要半个小时。”

　　“不急。”

　　许诗宁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她正好有话和他说。

　　“学姐笑什么？有什么好事情？”坐在许诗宁对面的学弟眼尖，脸颊发红，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吃火锅热的。

　　“肯定是男朋友的消息。”桌上有人起哄，声音不高，但整桌都听见了，外联部二十来个人，只有几个人知道她和丁逸的事，大多数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许学姐人好、能干、长得漂亮，至于有没有男朋友，很少有人知道。

　　许诗宁还没开口，刘力恒就朝起哄那人开口了：“你也抓紧找一个！以后外联部干活都多一个人。”

　　“部长！你有没有女朋友？”

　　……

　　聚餐结束，许诗宁负责结账，刘力恒不喜欢管钱，所以部门的经费一直交给她管。她结了账，把账单拍照发在群里，剩下的退回去，等她忙完走出餐厅，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刘力恒还站在台阶上，刚把最后一批送上出租车，转身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我回家，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许诗宁应了一声，“好。”

　　刘力恒没再多说，转身往路口走去。

　　许诗宁正探头探脑找着赵舟飏的车，门口许多黑车，她分不清是哪辆，以前也没注意看车牌号，正要拿起手机给他发微信，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就往角落拉。

　　“宁宁。”他叫她，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酒气。

　　许诗宁被拽的往一边栽，她看清人后猛地甩开手，压低声音喊道：“你干什么？”

　　“我想和你谈谈。”丁逸站在她面前，眼眶发红，不知道刚才喝了多少。

　　“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纵容我妈做出那样的事情，你原谅我行不行？”他又紧紧攥着许诗宁的手腕，生怕一个不小心眼前的人就消失不见了。

　　许诗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累，她已经不想再和他多说什么了，更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系。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喜欢你啊，现在家里好起来了，我们重新在一起……”

　　许诗宁被气笑了，“家里好起来了，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这样的事放在你身上，你会原谅吗？我是没事你才觉得没什么，我要是和那个姓刘的上楼了呢？你有脸来找我吗？”

　　丁逸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他没法反驳，这都是实话。

　　“许诗宁。”

　　声音从丁逸旁边传来，许诗宁转过头，赵舟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路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能看出来有些疲惫，那双眼睛沉沉的看着丁逸。

　　丁逸看见他，脸色变了，酒醒了大半。

　　赵舟飏没理他，走到许诗宁身边，牵住她的手，“走吧。”许诗宁看着他带着倦意的侧脸，沉默了。

　　丁逸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脸色从惊讶变成难堪，“许诗宁，你喜欢他吗？是不是因为他有钱，比我有钱，你们才在一起的？”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他给你开多少？我也可以……”

　　话还没说完，许诗宁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上前抬手打了他一巴掌，“你是这么想我的？你爸妈做的那些事，你做的那些事，你自己不清楚吗？如果不是他来找我，我是什么下场？你不还是会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把我带走？你能做什么？”

　　她一直在忍着，因为在饭局上想让她走，一直给他留着余地和脸面，今天却在丁逸故意恶心她的这一刻，终于撕破了，她用手指戳着他的锁骨处，“如果没有他，你家现在能好好的？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如果没有他，我能完完整整站在这里吗？”

　　丁逸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愣在原地，酒醒了大半。

　　赵舟飏没有拦她，他转过身，看着丁逸，那目光不重，但丁逸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赵舟飏的声音不高，但极有威慑力，像人坠入深海喘不上气的窒息感，“你再纠缠她，丁家就该办事了。”

　　丁逸看着眼前男人的眼睛，这已经是明晃晃的警告了，办事，丧事吗？

　　赵舟飏带着许诗宁走了，丁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个男人替她拉开车门，看着她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赵舟飏没有说话，许诗宁也没有说话，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她被丁逸气坏了。

　　他凭什么这么说她？凭什么说她是因为赵舟飏有钱，才和他在一起？如果她是那种人，她早就和赵舟飏在一起了，还用每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到底该不该躲他吗？她越想越气，心想刚才那一巴掌还是打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