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破晓前夜》SUGACAT

100、第 100 章

　　一年，寒暑轮转。

　　夜色沉得像墨，城西那片搁置多年的烂尾楼，立在城市边缘像一具被掏空血肉的水泥骸骨。

　　风钻过裸露楼层的框架，呜呜作响，钢筋外露，墙体斑驳开裂，碎砖、断铁、废弃模板堆满每一层死角。远处城区灯火繁华，这边却是无人敢踏足的法外死角。

　　杀妻骗保的周建峰，就缩在这片黑暗里。喻衡、祁乐追了他整整三天三夜。案情侦破的过程非常简单，但真相却冷血刺骨：周建峰为五百万的意外险，亲手把结发妻子按进河里溺死，伪造成意外落水，等着理赔拿钱跑路。警方证据链锁死之后，他知道跑不掉，直接弃家潜逃，逃跑后躲进烂尾楼负隅顽抗。

　　这种人，心狠，怕死，被逼到绝路就会不顾一切地拼命。

　　两人贴着锈铁门站定，不说话，眼神交流一秒就定下了战术，随即抬脚，悄无声息地踏入楼内。

　　楼里灰尘呛喉，脚下全是碎玻璃碎石，踩错一步就会出声。他们将手电压到最低，光束贴着地面扫，一点亮光都不敢外露。顺着三楼往上，隔间杂乱，立柱林立，视线死角一个接一个，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偷袭。

　　两人搜到三层拐角处，祁乐手电一晃，余光瞬间定格。在预制板后面，一只沾着河堤黄泥的黑鞋，动了一下。

　　人在里面。

　　喻衡抬手，手势下压、包抄。

　　祁乐左贴墙，喻衡右压位，两人脚步轻得像猫，合围逼近，呼吸都压到胸口。

　　“周建峰，警察，出来投降，”喻衡声音不高，穿透力极强。

　　里面死寂两秒。

　　下一秒，一声疯吼炸出来。

　　“我不坐牢！”

　　周建峰猛地从预制板后暴冲出来，双目赤红，满脸胡渣，整个人已经被逼到疯态！他手里攥着一根磨尖的粗钢筋，端头锋利如短刺，抬手就朝着祁乐头顶狠狠劈砸，那姿态就是奔着要命去的。

　　风声呼啸，钢筋带起破空锐响，速度极快。

　　祁乐反应快到极致，脚下瞬间蹬地侧滑半步，腰身猛拧，脑袋精准偏躲。钢筋“哐”的一声狠狠砸在水泥立柱上，碎石渣瞬间炸开，立柱直接砸出一道凹陷白痕。

　　一击落空，周建峰红着眼还要再抡第二棍，手腕刚抬，祁乐贴身压上，不给他蓄力空间。祁乐左手精准格挡架开对方小臂，右手闪电探出，五指死扣周建峰持钢筋的手腕关节，指尖直接掐进骨缝，手腕顺势向外猛折。

　　“咔——”关节错位的闷响。

　　周建峰痛得惨叫，钢筋脱手就要掉落。

　　人疯了也不管疼了，周建峰嘶吼着抬起左拳往祁乐面门猛砸，想一拳砸开视野反扑。

　　就在拳头近身瞬间，喻衡一步踏前卡位，动作干脆利落，右臂屈肘锁喉，前臂骨骼直接卡死周建峰气管与颈动脉位置，锁颈瞬间发力后勒，力道沉、稳、死，不给对方半分喘气空间。周建峰呼吸一窒，脑子瞬间缺氧，动作立马迟滞。喻衡脚下顺势一别，低扫绊腿，精准勾住周建峰支撑腿。上身锁喉下压，脚下绊腿一卸力。周建峰整个人重心瞬间崩掉，身体失重往前栽！

　　祁乐跟上压背，膝盖狠狠一顶后腰脊椎位置，直接把人跪压摁死在水泥碎渣地上。

　　两人配合一秒不差，锁喉、折腕、绊腿、压背、顶腰，整套擒拿行云流水，这一年的配合下，两个人磨出来了常人没有的默契。

　　周建峰被按在冰冷水泥地上，脸贴着灰石，手腕被反向拧到背后，痛得浑身抽搐，喉咙被锁得发不出完整嘶吼，只能拼命蹬腿挣扎。

　　喻衡锁喉不松，压住他上半身不让抬头借力，祁乐膝盖死死顶腰，双手反扣死攥他胳膊，直接往上强压。手铐“咔嚓、咔嚓”两声脆响，死死锁死周建峰双腕。

　　“别动！再动就是拒捕袭警！”祁乐低吼一声。

　　铁铐扣紧那一刻，周建峰所有挣扎瞬间垮掉。

　　力气泄了，疯劲散了，人彻底蔫了。

　　喻衡慢慢松开锁喉的手臂，嗓音冷得像烂尾楼的水泥墙：“杀妻换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周建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肩膀发抖，一句话都不敢回。再狠的反扑，在刑警近身硬控面前，都没用。

　　喻衡和祁乐把人拽起来，押着往外走，脚步声踏碎楼里死寂。

　　走出烂尾楼，外面等待的警察把人接了过去。

　　喻衡擦着手问祁乐：“你怎么这么喜欢说：再反抗就是拘捕袭警，这句话？”

　　祁乐咧开嘴一笑：“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师父抓人的时候随便说的，他就那么不经意的吐出来……我那个时候就觉得……中国警察怎么这么帅啊？后来自己说这句话会让我有一种，我也是他那种警察的感觉。”

　　喻衡笑道：“你本来就是优秀的中国警察啊，这样吧，下半年评市局优秀警察干部，喻哥一定举我们刑侦一支队全队之力推荐你！”

　　“真的啊！”祁乐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真的啊，欸我发现了，你还挺老式的，你是不是特别骄傲你上次的三等功啊？”

　　祁乐狠狠点头：“那当然，我都裱起来了。”

　　“所以每次抓人你都给我冲的这么猛，你有点暴力啊？”

　　手机震动，打断了两人说话，祁乐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祁乐非常意外——李平珏。

　　难道是李海峰出事了？

　　祁乐眉头微蹙，抬手接起电话：“李哥。”

　　电话那头没有多余的寒暄，李平珏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紧急与凝重：“祁乐，你和喻衡马上动身来青州警察局，尽量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李平珏的话落得干脆利落，没有给祁乐任何询问缘由的时间，祁乐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喻衡，喻衡的眼底满是诧异与不解。

　　李平珏的话音落下，那边的电话直接挂断，不留丝毫商量余地。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反复回响，祁乐握着手机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莫名涌上一股不安的预感，沉沉压在心口，挥之不去。

　　祁乐攥紧手机，压下心头翻涌的心绪，转头看向喻衡：“喻哥……”

　　“不要害怕，我陪你一起。”

　　祁乐点头应下，他们来不及收拾行囊，转身便驱车启程，一路疾驰，朝着青州奔赴而去。一路无心停歇，高速飞驰，数个时辰后，祁乐的车子稳稳停在青州警察局肃穆威严的办公大楼前。

　　喻衡和祁乐刚走进办公大厅，便有警察早早等候，二话不说，直接将两人领进了警局最深处，全程无人交谈，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办公室大门厚重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隔绝了一切外界窥探，唯有一盏冷白色顶灯高悬，光线惨白，映得室内氛围愈发肃穆阴森。房间里只站着一个人，身姿微胖，面色沉凝，眉眼间满是凝重肃穆，正是青州警察局副局长，张正。

　　张正没有多余客套，没有寒暄问候，见祁乐进门，只是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复杂、沉重与无奈交织的神色，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伸手，将一台放置在防静电密封操作台中央的精密电子设备分析仪，缓缓推到了他们的面前。

　　喻衡低头看过去，仪器机身构造精密复杂，线路密布，屏幕硕大，他认识这玩意儿，这是国内顶尖的信号溯源与芯片定位专用设备，寻常大案重案都极少动用，只有定位高端加密信号时才会启用。比如某位领导要出国，为了随时准备保护安全，定位本人的具体卫星位置才会使用。

　　祁乐的目光瞬间落在仪器屏幕之上，心头莫名紧绷，呼吸都下意识放缓：“这是什么？”

　　只见漆黑的仪器屏幕之上，无数绿色数据流飞速滚动跳转，代码不断刷新，信号波段不停跳动，密密麻麻的溯源轨迹层层叠加，最终，所有数据汇聚归一，一个清晰、精准、无比明确的红色定位光点，死死定格在屏幕中央。

　　祁乐认不出这是哪儿，也不知道叫他来干嘛？

　　就在祁乐心头疑惑、满脸诧异之际，张正的声音在静谧的办公室中缓缓响起：“祁乐，你看好了，这不是普通信号，也不是随机定位光点。这个位置，溯源追踪到的卫星信号来源，是一枚专属定制的加密芯片。”

　　祁乐瞳孔微缩，沉声追问：“什么芯片？谁的芯片？”

　　张正指尖轻点仪器屏幕，目光紧紧锁住祁乐，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得如同砸在心底的重锤，每一个字都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枚芯片，专属编号为769426、为特殊加密密钥，登记在青州警察局公安系统内册，独一无二，且在八年前就已备案封存，他的主人叫——祁夏。”

　　两个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密室之中，轰然砸在祁乐心上。

　　祁乐浑身一震，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四肢百骸，眼底瞬间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

　　张正看着祁乐的模样，眼底满是复杂，继续缓缓开口：“档案记录里，祁夏八年前卧底任务失败被杀，早已死亡注销身份，所有信息封存归档。但这么多年，我始终保留着这枚他个人专属、永不销毁、独一无二的加密芯片备案。直到一年前，祁夏作为黑警反水再次出现……因为芯片不能反向溯源，也没办法对我们造成威胁，我仍旧没有销毁芯片，……或许在我心里，我是始终相信这个年轻人的……”

　　“按照备案设定，这枚芯片祁夏八年前未使用，就应该彻底沉寂，永久熄灭，再也不会发出任何信号，再也不会产生任何定位轨迹。”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击在分析仪屏幕上，红色定位光点格外刺眼，张正的语气也愈发凝重：“可就在三天前，这台精密分析仪突然收到异常加密信号，这枚沉睡了十五年的芯片，重新亮起，重启激活，且信号稳定，定位清晰。”

　　“它活了，只有一个解释，祁夏把它激活了。”

　　“我不知道祁夏是什么想法，有什么计划，为什么要在八年后重新启动这枚芯片？难道是想告诉我们那个代号为麒麟的卧底，重新出现了吗？”

　　“神秘复活，又彻底反水的黑警，祁夏，他的专属芯片，远隔重洋，跨越山海，在美国犹他州，重新上线了。”

　　室内死寂无声，唯有仪器数据流轻微的嗡鸣回荡。

　　祁乐怔怔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定位，心脏剧烈狂跳，心绪翻涌滔天。

　　“我不替你们做决定，”张正的声音打破死寂，“现在，摆在你们俩面前只有两条路，二选一，没有折中，没有退路。”他抬手指向屏幕上那颗灼灼燃烧、刺眼至极的红色定位光点。

　　“第一条，这是黑警祁夏精心策划的陷阱。蛰伏，潜逃，如今重启芯片，故意抛饵诱我们入局，引我们远赴异国他乡，踏入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一旦去了美国，很有可能没命回来。”

　　“第二条，相信卧底警察祁夏，相信他隐忍潜伏，冒险重启专属芯片，相信这个坐标是撕开黑幕、查清所有真相的唯一契机。”

　　说完，张正不再多言，退后半步，给二人留出抉择的余地。他没有催，没有劝，只是静静地看着祁乐，那双久经风霜、看透无数人心善恶的眼睛里，没有严厉，只有像父亲看待孩子般的包容、心疼，还有一丝不忍。

　　祁乐愣愣地盯着光点，美国犹他州……

　　那对他来说是多么陌生遥远的地方啊，那是从未踏足的异国土地，是危险四伏的未知地带，也是前路生死未卜的深渊。

　　祁乐喉结狠狠滚动一圈，眼底翻涌的酸涩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他抬起头，目光从红点移开，看向张正。

　　“我相信祁夏。”

　　“哪怕前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接他回家，去揭开所有真相。”

　　话音落下，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细微的嗡鸣。

　　张正听出来了，祁乐没有冲动，没有赌气，就只是做了个决定而已。张正眼底微动，眼底的担忧终究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他早就料到，祁乐一定会选这条路。

　　一旁始终沉默的喻衡微微一笑，很好，祁乐比他想象中更重情重义更有种。

　　张正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缓缓点头，神色郑重。

　　“好。”

　　“既然你们选了火光，那我们就迎着黑暗走。”

　　“手续我来批，跨境协调我来办，后路我给你们留。”

　　他抬手指向屏幕上犹他州的红点，语气沉得发狠。

　　“但我只说一句。”

　　“一旦踏出国门，没有增援，没有退路，没有重来。”

　　“活着去，必须活着回来。”

　　红色光点在屏幕上灼灼闪烁。

　　山海相隔万里。

　　前路吉凶难测。

　　但祁乐知道。

　　这一次，他不再等。

　　他要去接那个隐姓埋名、背负骂名，蛰伏八年的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