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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保护协议 时晗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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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晗说今夜会来,祁北折强撑着眼皮,等葡萄糖打完了,等到时钟指向第二天,可那人根本没有踏足塔尖。
到最后实在撑不住,他只好一个人先行上床,78035原本坐在正对着床边的椅子上,可祁北折嫌他目光太瘆人难以入睡,于是叫他换个地方。但无论78035在尖塔的哪里,祁北折都觉得有些害怕,最后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让其盘腿坐在床边,头靠在床沿,绝不可以将目光对准祁北折,还得把满是数据流的眼睛合上假寐,然后自行休眠六小时。
祁北折睡得很快。
78035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后抬起头,就这么趴在床边观察此人。
他将此人从头到脚盯了一遍,胸口处有灼热感,眉毛忍不住皱起。他不喜欢这个睡着的人,从前很厌恶,现在同样无感。
他体内的芯片丢了一块儿,神经网络就有所缺失,以至于记忆也变得支离破碎。
他记得是谁缔造了他,是谁虐杀他,又是谁给了他二次生命……面前之人只是他波澜壮阔的记忆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点,但他只是看着这张脸就觉得恼火,哪怕此刻他已被改写为“按照特定程序行事的机械”。
不过与其说厌恶某个人,不如说厌恶这一群人。他们高高在上,道貌岸然,一面参加福利院的公益活动,另一面将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狼狈不堪上;他们肆意妄为,草菅人命,将福利院当成羊圈,而孩子们都是要被送上案台的羔羊。
但他也记得有人在纷飞的火花中朝他伸出手,那时他已无法动弹,来人抿去他伤口的痛,赐予他新生。
他把他们当作是再生父母,但他们拒绝了,很快他们也就死了,像是早有预料般。
可他们是如何死的?他们的死究竟和自己有没有关系?是否真的如传闻中说的那样,他的程序出现紊乱于是背叛了他们,背叛了人类?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也许可以从面前之人身上找回他的记忆。
78035客观认为,祁北折睡着后的脸和醒着时不一样。没有那些刻薄的话,没有冰冷的自嘲,眉眼松弛,像一张被揉皱又铺平的纸,当然也没有任何的防备心。明明现今被禁足在岛屿最恐怖的地方,明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掉,可他居然还能睡得如此安详。
自打案发后,78035的身躯被囚禁,但机体程序依旧正常运行,虽然如今被设置许多权限,但做个高阶黑客还是绰绰有余。于是他在资料库里搜索过无数次那张脸,快速翻阅与之有关的所有公开信息,甚至包括他上的哪所幼稚园都被扒了出来。
但这些他并不关心,他的手指在虚拟资料库中翻找,终于找到那条监控画面,右下角显示他观看过的次数为“156”。
监控拍摄的是十五年前在福利院的画面,像素很低。那个少年平静地站在廊柱阴影里,目光越过时晗,落在一个浑身是伤的孩子身上。
监控已经有些失真了,案发后他扒了很久才扒到,又费了点时间调整画面清晰度,最后只截取其中短短几分钟。
78035把这段数据调出来,又删掉。调出来,又删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做这件事,明明运行程序告诉他,这完全是无效且不应该被执行的。
78035低头,下意识把自己的呼吸频率调整到和祁北折同步,这样就可以更高效地监测目标对象的生命体征。
…
后半夜,78035的传感器捕捉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立即趴倒在床沿,关闭机体一切灯源,为了稳妥甚至暂时关闭了除听觉外的一切感官,和断电几乎没有区别。
走廊尽头,由远及近。
往日冰蓝色的瞳孔黯淡,与黑夜混在了一起。78035透过瓷砖墙壁反射的轮廓,合理推测来人最大概率的身份。
身高178厘米,体形偏瘦,制服肩章处有轻微的反光,那是调管局高层统一配发的金属徽章。
他知道是谁了,时晗。这个说夜里会来的人终于来了。
紧随其后的还有关艺。
他们在门口低声交流,换作常人必然无法听到具体内容,但78035可以。
他听到关艺开口道:“时秘,里边那位白天打了高剂量H217,我们后来又默许松部长给他注射葡萄糖,这会儿估计睡得正香!”
“松鸦那小子,回头再让陈一舟敲打,”时晗冷冷地道,“祁北折不足为惧,那个呢?”
关艺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时秘,那个东西现在不就是个普通机器?它的攻击能力在送来这里前就被维研部的人关上了,现在就是个只会端茶倒水的破铜烂铁,再说总局都死了,我们没必要忌惮它吧?”
维研部,78035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全称“岛屿维护与科研部”,是调管局下分的第三个部门,主职是科学研究,前部长江守白已经成为如今的副局,而78035他自己也是从这里走出来的,不过是作为试验品。
他的记忆网里没有这段经历的细节,只有前因后果,和被抹去的枪击案过程一样。
“不是忌惮,只是我不允许有任何破坏计划的可能性。”时晗终于开口了,“动手,让两个人看好它。”
关艺随即走到78035身边。
后者能感觉到有人蹲下来,一只手摸上他的后颈,除了按钮,在上面的毛发下还有一个隐蔽的接口,连接着他的主控系统和能源核心。
“时秘,这个……”关艺的声音压得很低,“直接断电的话,他醒来会有自检日志,副局那边过问……”
“都经历白天的事了,你还在怕什么?”时晗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来,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拔。”
关艺咽了口唾沫。
78035感到全身神经网被强行断开。他的意识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听觉、触觉、所有传感器逐一关闭,在最后残存的感知里他听见关艺说:
“已经完成了,时秘。”
他被几只手搬了起来,再之后便没有任何意识了,只有胸口闪烁着机械蓝光,皮肤之下心脏正有力搏动着。
…
祁北折没睡着。
从时晗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明明身体疲惫得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明明那该死的H217还在血管里流着,但当他听见门禁解锁的电子音时,他的意识比任何时刻都清醒。
他没有动。没有改变呼吸频率,没有让眼皮抖动哪怕一下。他不敢。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被子拉到下巴,右手藏在枕头下面,手心微微出汗。
他能感受到此刻一定是时晗站在床边,正专注地低头看着他。他不知道时晗有没有发现他醒着。
月光从那一扇小窗里透进来,落在祁北折苍白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均匀,像一个做了噩梦却醒不过来的孩子。
时晗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祁北折的颈侧。
脉搏平稳有力,活得不错。但手却迟迟没有移开。
拇指逐渐抵住颈动脉的位置,缓缓施加压力。
他要杀我!
就在这一瞬间——
祁北折睁开了眼睛!
钢笔从枕头下刺出,直抵时晗咽喉!
时晗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像是早有预料般侧身躲开笔尖,同时手腕一翻扣住祁北折的手腕,用力一拧!
只听一声“咔嚓”!
“呃啊——!”祁北折疼得大呼。
他关节脱臼了。
钢笔脱手,落在床上。
时晗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翻身压在床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
“我就知道。”时晗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可是我养大的,还觉得这点儿伎俩能骗得过我?”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很惊讶,你居然还没有疯。”
祁北折咬着牙,没有吭声。他的右手腕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垂着,钻心的疼痛让他眼角挤出生理性泪水,额头渗出冷汗,但他转头盯着时晗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有本事就让我现在死……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时晗笑了,“活着多好啊,这不是你想要的么?”他说,“只要你承认‘事实’,再告诉我‘核心芯片’的位置,我保你活着走下象牙尖塔。”
他的手重新按上祁北折的颈侧。
“让我半人半鬼,让我变成行尸走肉,让我忘记我是谁!这他妈就是你说的‘活着’?!”
“没有价值的东西,那你现在也可以去死——”时晗的眼睛变得锐利!
可还没等他继续使劲,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关艺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巨力扼住后颈,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什——”
话音未落,他被砸向墙壁。
祁北折费劲地抬眼,看到关艺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再没有动静。而他背后站着的正是已经被强制断电的78035!
时晗回过头。
他看见78035站在月光里,机械臂上沾着血,瞳孔里的蓝色数据流飞速流逝,然后那股蓝色忽然变得猩红起来!那双眼睛没有看他,而是死死盯着床上那个被压制的人。
他在盯着祁北折。
时晗松开祁北折,向后退了半步。
“有意思。”他说,声音里竟然还有笑意,转头同样看着祁北折,“宋序言果然在你身上藏着秘密。”
机械臂上的血滴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时晗的手伸向腰间——那里有一把配枪。但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枪套,78035已经瞬移到了他面前!
手臂生出的利刃顿时贯穿胸膛!
血溅了祁北折一脸,他满目震惊地盯着眼前一切,热流像是顺着头颅滑至全身各处,他甚至忘记了害怕。
时晗也低下了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看着自己的血沿着刀刃往下流,一滴、两滴、三滴。
他抬眸,看着78035。
那张脸离他很近。冰蓝色的瞳孔已经褪去血色,恢复成那种平静的、近乎空洞的色泽。
一个死物,却活了过来。
……那不是活了,而是从未死过。
78035松手,时晗跪倒在地。
“你……果然……”时晗的声音断断续续,血从嘴角溢出来,却强撑着脸上的笑意,“不是……完全……的……机械……”
“你是活的……”
他的声音止息,生命已走向停止,眼睛却没有合上。
78035转过身,眼睛空洞地看着床上那个人。
祁北折半撑着身体,右手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垂着,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眶发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他在发抖,他在害怕。
78035站在原地,机械臂上还在滴血。
“……您受伤了。”78035说。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走向祁北折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
祁北折猛然反应过来,他朝门口大喊,身体忍不住地后退,想要远离眼前的这个刽子手,“你杀了人……你、你别过来!救命!救命啊——唔!”
祁北折被78035强行捂住嘴,后者只是淡淡地说:“您目前情绪波动过大,需要安静。”
然后他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动作托住他的右臂,检查脱臼的位置。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处,瞳孔里数据流飞速滚动,像在计算什么。
“需要复位。”78035不容置疑地抬眸,说,“会疼,但我会很快。”
下一秒,剧痛从手腕传来!78035干脆利落地将关节推回原位。
祁北折闷哼一声,额头的冷汗又密了一层,眼白差点翻到天花板上去。他企图挣扎,却被78035钳制住双手,企图说些什么,却被78035捂得更狠了,只好闭住嘴,连急促的呼吸都强行安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78035将他放倒,让他平躺在床上,然后半跪着用手擦拭他脸上的血迹,见差不多了后又捂住他的眼睛,道:“呼吸频率正常,您可以继续休息了。”
他妈的,不知多少具尸体就在三米外躺着,让自己在血泊里睡!身边还有个定时炸弹!他怎么可能睡得着!祁北折咬住下唇不敢说话,但身体的颤抖还没有停下。
78035感受到自己的手掌下有两行凉意流过。祁北折在流泪。
隐患已经被清除,他不明白祁北折还在哭什么。还是说,祁北折还在因手腕而感到痛吗?
不对……大脑神经网络传来指令,祁北折在怕他。
接收到这样的结果,78035微微蹙眉。
他想了片刻,想找一个轻松点的话题安慰祁北折,于是抬手道:“祁先生,请您,赋予我‘新生’。”
他珍重的一字一句,在祁北折听来却是威胁。
“我知道了……”
“方知有、你是方知有。”
…
78035的底层协议里有一条永远无法被删除的指令。它不写在主控系统的任何区域,不处于被限制了的芯片里,不在核心处理器中,但它却存在于一切神经网络搭建的意识之中。
保护对象:祁北折。
触发条件:生命体征濒危。
优先级:高于一切。
关艺拔掉的是主控系统的电源,但他拔不掉这条指令。
当祁北折的心率突破140,当血压骤降至危险阈值,当那条指令的传感器捕捉到“即将死亡”的信号——
78035醒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自检,没有启动流程,甚至罔顾被关闭攻击能力的事实,直接从断电状态跳转至最高战斗模式。
…
十分钟后,78035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很轻,不像时晗那样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刻度上,也不像守卫那样拖沓慌乱,那是另一种脚步声,带着点漫不经心,像饭后散步误入了不该来的地方,又刻意地加快脚步,让自己显得急促起来。
门被推开时,蜷缩在角落的祁北折下意识绷紧身体。
进来的人穿着调管局的白大褂,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手腕。头发比常规略长,有些凌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来不及打理。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墙上的凹陷,再扫过跪倒在地上的时晗,最后落向床边的血迹。
他开口,震惊道:“操,这是什么情况……”
祁北折打量来人,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有些想不起来,于是下意识发问:“他是……”
“江守白。”78035掷地有声,眼神极其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