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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少爷!” 祁北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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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北折没想到在象牙尖塔里还能见到一个熟悉的人。这个人贯穿了他少年时的全部回忆,是母亲的副手兼秘书,也是祁北折十八岁以前的监管人。祁北折已经很久不去想他了,因为每每想起总会伴随着梦魇缠身、掌心生疼。
“北折。”男人的声音恍若真的来自冥界,要来索祁北折的命。
后者对男人的恐惧已深入骨髓,以至于那人明明什么都还没说,单是听一个名字就已胆战心惊,身子忍不住打颤片刻,直到指甲陷入掌间,痛感传至大脑中枢,却还是没有回神。
他的命已经够单薄了,但是为什么人人还是针对他?事事照惯钳制他?他父亲是家喻户晓的岛屿联合警署署长,母亲更是赫赫有名的调管局局长,谁人不知这调管局已是凌驾于岛屿一切权力之上的存在?二人手握岛屿最高权柄,人言可谓权势滔天,但为什么他们的亲生儿子要遭近二十年的梦魇?为什么如今他如囚鸟般被锁在这方寸塔尖?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让他见到那魔鬼?
为什么。
为什么?!
过去二十几年他没想明白,所以当有朝一日男人不再照顾他起居后,他毅然决然接近并进入调管局,试图亲口去问,然而命运并不给予其这份殊荣,只像开了个玩笑般逗趣地告诉他:你父母是天大的烂人,而如今他们都被反噬了,是死有余辜。
“回神了。”男人不轻不重地敲起长桌,然后姿态优雅地扶了扶眼镜,眼神锐利,不苟言笑,“你应该知道外面有数以百计的人要问你案件细节,我知道你不好受,也知道你现在情绪和思维都不稳定,与其被人反复刺激回忆,不如现在就告诉我,死一次总好过死千百次……把头抬起来。”
祁北折在长桌另一端握紧了拳头,缓缓抬头,余光瞥到门口矗立的守卫,他们肩头有调管局的专属标志,是一棵枝繁叶茂的生命树。此前从未注意,直到进入塔尖后他才清楚,调管局权柄高到甚至拥有了自己的武装力量。只是瞬息,他就将目光落到了男人背后的仿生人身上,那个东西隐藏了胸口处的蓝光,只剩脖颈的项圈还亮着。调管局给78035换了身新制服,肩头有着同样的生命树,剪裁利落,肩章簇新。
祁北折忽然笑了,笑得很凄惨,他没有直视男人,只是开口:“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了,调管局关于我的审讯日志里写得够清楚,两位副局都认可我的话,你还想听什么?我都说给你听啊。”
他虽然怕,但也明白,有父母的官威庇护时他尚且如困兽,而没了父母任谁便更可踩上一脚。自打进入“观察箱”他就彻底失去了最后一分自由,就没打算出去!既然横竖都要他疯、要他死,那他何不在下地狱前再恶心恶心这群人?就当是给过去发泄了!
“你现在胆子比以前大多了。”男人淡淡评价,遂而转头对门外的守卫说,“去告诉你们副局,就说祁北折已至精神错乱的地步,晚上我得留下来照顾他。”
守卫像是有些为难:“时秘,这得有上级指示。”言下之意,你没这个权力。
时晗眯起了眼,“你是刚过来的?我记得你的脸,也记得你叫‘张奇’。以前在后勤那边当值,现在终于轮换到这儿了?”
“是,但……”
“好啊,”时晗打断他的话,转头对另一守卫道,“关艺,你现在去请示陈一舟和江守白,就把刚刚的事原封不动告诉他们,我就在这儿等着。”
张奇闻言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
能在这里直呼陈江二人大名的,除了总局级别还能有谁?可他、可他分明只是个秘书啊?!
不出片刻,去通讯频道请示的守卫回来,捎带了一则调令,说是即刻起关艺接替张奇当前职务,张奇被调回后勤医疗部。
张奇顿时脸色煞白,矜矜业业五载,好不容易才从后勤调到行动指挥,混了个小队队长,可刚升的官这么片刻就没了。他只知时晗是宋局的秘书,总局死了,守卫象牙塔尖的人自然而然直接听令于副局,一个小小的秘书怎会有如此大的权柄?可又为什么,此前竟无一人向他提起这档子事?而当他与前队员关艺擦肩而过时,他清晰地看到后者脸上难以察觉的笑容。
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被做了局,自己站在这儿最大的用处就是给别人作嫁衣。而他也知道自己再没有往上升的可能了。
目睹这一切的祁北折什么都没说,目送那守卫被带走离开。
时晗回到塔内,却不再坐下,而是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端详起周围陈设。
“北折,你此前接到上级指示,要求随团前往岛屿政府做为期一月的汇报交流会议,临行前想要与宋局及前署长私下会面告别,你入职前应该接受过培训:职责高于一切,包括私情。先不提这件事你有没有向自己的上级申请,算不算得上是越级,会不会耽误行程。一月二十五日17时10分,前署长头部中弹,17时13分,身负重伤的宋局领你进入一间实验室,从外部反锁,所以之后发生的所有事你都不知道,对吗?”时晗平淡回忆,眼神却逐渐阴鸷,仿佛要刺穿他的肌肤,挖出那藏在头颅里的真相。
祁北折忽而觉得头痛欲裂,太阳穴像也遭到子弹重创,眼眶逐渐湿润起来,朦朦胧胧看不清眼前的画面。直到眼前的人和物扭曲起来,他最后几分理智告诉他,自己又出现幻觉了。
时晗的脸变得漆黑一片,头缠绷带,身上无处不在向外渗血,很像小时候绑架自己、最后被时晗带人当场杀死的蒙面人。就像在清醒地做梦一样,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强迫自己与幻觉对抗,一遍遍告诉自己眼前的是时晗不是其他,可越这么想,身体就更加本能地战栗。
蒙面人的身影逐渐变了,祁北折努力睁开眼,却看到眼前之人溶解成碎片,然后又重聚起来,变成了父亲的模样。父亲脸上的笑容和蔼亲切,正如其背后落地窗外的夕阳,温暖、热烈,他朝祁北折伸出双臂,似乎是想要拥抱……
可就在刹那间,祁北折余光看到那轮红日近了!它不断缩小,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他们射来!
“噗——!”
子弹射入发出沉闷的响声,父亲的脑袋在自己面前炸开了花!
鲜血溅他一身,半面脸上全是滚烫和湿润,他的大脑顿时停滞下来,眼眸瞪大,想要辨认眼前一切也许只是梦。来不及反应,背后一股大力扯过他的双肩,拽起他狠狠扑向地砖,背部的疼痛和擦着头发丝飞来的第二颗子弹终于使他清醒!紧接着他抬眸,看清眼前的人是他母亲宋序言,她腰间出现了一个不大的血洞。
宋序言额角全是汗水,她本扳不动自己已经成年了的儿子,然而紧急关头突然爆发的力量和下意识的举动让她根本无暇多虑,拉起祁北折就向楼内封闭长廊奔去!
祁北折双手抱头,痛苦倒地!门外的关艺只是偷着回头瞄几眼鸡皮疙瘩就已起了一身,好像受疼的人里也有他一个。
时晗蹲下,钳住祁北折的肩,迫使其转向自己,完全无视对方此时正在经历什么,然后从制服内袋取出一支预充式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扎向祁北折的手腕静脉。注射器里的透明液体有0.3ml,时晗全部推进去了。
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78035旁观着这一切,而他的数据库里正悄无声息地自动检测液体信息。实验室编号H217,又名“强安定剂”,用于抗焦虑、紧张及恐惧,可以缓释幻觉,成人单次用量控制在0.1~0.3ml,一日一次。此药起效时间极短,只有3-5分钟,20分钟左右达峰值。常见不良反应包括嗜睡、乏力、头昏及产生抑郁情绪等,注射药剂后患者需平躺静养,如若再度受到外界刺激可能会遭反噬。长期使用具有成瘾性,需逐步减少用量。
祁北折手腕垂落,因为疼痛失焦的眼神被强制凝聚起来。他的呼吸频率开始下降,瞳孔对光反射也在恢复,眼周的薄雾褪去,直到看清时晗的脸。
太近了,他可以闻到那人制服下隐约的消毒水味道。
时晗冷冷地看着狼狈伏地的祁北折,“安定剂已注射,我们继续。”
…
一小时后,时晗擦了擦指尖,大步走出象牙塔尖。
关艺见了立刻像条哈巴狗似的追了上去,环顾四周后满脸堆笑,小声问:“时秘,审的怎么样啊?”
时晗闭上眼,回忆方才的问话。
“姓名?”
祁北折刚从幻觉里抽身,大脑尚且迟钝,下意识答道:“……祁北折。”
“一月二十五日下午,枪声响起后宋序言将你推进一间实验室,你还记得是哪间吗?”时晗看过当时的实时监控,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想测试祁北折此时的状态是否可以说“实话”。
祁北折断断续续地答道:“我们跑进去……”
“跑进哪里?”
“长廊,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廊道。”
时晗知道祁北折说的是调管局A区7栋46层廊道,这条廊道一侧是大型休息厅,是宋序言专用休息区,通过廊道另一侧是她一层的实验室。
“进的是哪一间?”
“左手边,第五间。”
A7465,时晗默默记下这个地方。
他接着诱导:“在你进入实验室后,门被关上前,宋序言背对着监控对你说了一些话,说了什么?”
当时宋序言的确背对着监控,而当时A区所有的监控正巧被人黑掉,所以在17时12分46秒至17时27分51秒这段时间里,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当监控恢复,画面里只有跪倒在斜对面另一间实验室里的78035,以及已经身亡了的宋序言。
“她……她说要我‘好好活’。”
时晗在祁北折面前踱步,接着道:“突如其来的子弹让你很害怕,但你更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你透过门上的钢化玻璃,虽然模糊但还是看到有一个身影一扇一扇地推门而入,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你意识到那应该是枪。就当他快要搜到你这间时,斜对面的实验室发出响声,他被吸引转身。也就是这个瞬间你看清了那张脸,对吗。”
祁北折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像是发呆般游离了起来。
“那个身影正是你此前在新闻上看到的仿生体编号78035,当然,也与十五年前你在福利院遇到的那个名叫‘方知有’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
提及十五年前,祁北折凝眉,想要回忆那时候的情景,但大脑却像是要罢工了一样阻止他继续回忆,好似有人在背后拖住他的双腿,使他无法迈开半步。
“所以那一刻你意识到,这是78035——或者说是方知有针对前署长和宋局的背叛和谋杀,因为他们在他身上做了许多活体实验,折磨了他数余年,过去那些日子的卑躬屈膝不过是他的伪装,时至今日他真正实现了复仇!”时晗厉声诱导,“我知道在脱离我的管控后,你在大学期间参与了‘反乌托邦’社,后来毕业也参与了许多类似为仿生体争取权益的游行活动,甚至还参与策划过。所以当看到此情此景,你心里觉得极为矛盾,一边是自己儿时偶遇却没有救下来、最终成为复仇工具的少年,一边是深受崇拜却因为职责不得不冷落自己孩子的亲生父母……你不知道该怎么选,对吗?”
幻觉和药剂的双重作用让祁北折无法理智地思考,肌肉松弛,神经疲乏,但本能告诉他,时晗和外面那些人一样是想尽快将这件事盖棺定论,把罪责均分给父母和78035,把案件演化为“狗咬狗”!想到这儿,祁北折眼前又隐约浮现起血肉模糊的画面,他喉头难以克制地呜咽起来。
“孩子,我来告诉你怎么办。”时晗的声音温和了下来,“你一直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十五年前没有救下方知有不是你的错,而是当时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带不走那个男孩,更无法惩治那些罪人,所以你在蛰伏,你要成长,要等羽翼丰满。直到今天你有这个机会了,你不需要向众人说出恶人是谁,只需要将事实说出来……你知道这一切罪恶的源头是因为你父母造出了可以起死回生的‘普罗米修斯系统’,只要找到核心芯片把它毁掉,一切都结束了。那么,你觉得芯片会在哪里?”
鬼魅般的话语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不……不是……实验室门上的玻璃是磨砂的,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芯片……什么芯片……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们放过我吧!”
下一刻祁北折口中吐出接连不断的血沫,他耳膜处传来嘶鸣,像子弹穿透落地窗后玻璃炸开的声响,又像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替他大喊大叫!
好痛!全身都在痛!像有数以万计的蚂蚁在身上爬,啃食他的皮肤!吮吸他的血肉!敲断他的脊柱!抽离他的魂魄!
时晗终于没了耐心,他随手抽倒长桌上的花瓶,狠狠砸向跪倒在地的祁北折。碎片划破衣衫,扎烂他布满针孔的手臂,顿时鲜血直流!
…
“时秘?时秘?”关艺的声音再度响起。
时晗拿起手中的纸质档案,一目十行地翻着页,微微皱眉。
那里面的材料是祁北折在调管局接受5次问话的所有笔录,2次在调管局,3次在象牙尖塔,包括一个月前的,三个星期前的,两个星期、一个星期、三天前……加上这次,已经是第六次了,祁北折关于芯片的说辞每个版本内容都不完全一样,要么全都说,但颠三倒四真假参半,要么全不说,无论怎么诱导就只会装疯卖傻。
时晗知道自己亲手养大的狼崽是个有脑子的,即使来回被扎了那么多次致幻和缓释溶剂,却还是咬死不承认祁则鸣和宋序言的罪状,更是一句不提78035的事。
既然他要疯,那就让他疯得再彻底一点,看还能不能扛得住?
时晗回头,看到祁北折已经陷入了昏迷,转头问关艺,“今天负责注射的医生是谁?”
“哦、哦!是后勤医疗部的部长松鸦,是我们的人。”
“松鸦……”时晗沉吟片刻,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地继续道,“通知他,我适才给祁北折注射了0.3mlH217,也许会部分拮抗本轮致幻疗效。为了维持治疗方案的一致性,今日注射的A103致幻剂量调整为——”
他停顿了半秒。
“——3.0ml。”
关艺不是医生,根本意识不到这个剂量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立正站好,回应道:“是!”
脚步声愈发遥远,78035颈间的光才开始急促闪烁起来。
刚注射H217,又要注射A103,这是要让祁北折彻底疯了。不过……那又怎样?
可这个想法刚冒出不久就被体内某种运行机制强行扼制,他本能地打开自己的体温调节系统,将冷却液的循环速率提升,然后精准地在祁北折床头的一个小箱子里翻出了纱布,俯身将昏迷的祁北折抱在怀里,为其做简单的止血工作。
祁北折不算完全失去知觉,半梦半醒间抬起眼皮,没看清脸,只是看了个轮廓便脱口而出:“知道你还在恨,又何必惺惺作态。”
78035歪了一下头,像极了外面最寻常的服务型仿生人,但他的声音却和那些冰冷的机械全然不同,倒像个真真的人,“我不能恨你。”
祁北折叹了口气,他想到底不是真的人,把“不会”说成“不能”,也许在78035的语言系统里这俩词差不了太多意思。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也不知到底有几分清醒,他任由额头抵在78035的肩,感受到的不是预料中冰冷的铁,而是如肌肤般温热细腻的纹理,于是骂道:“装。”
又是自动调温,又是人类音色,又是仿生皮肤,即便没有强攻击性能和自主意识,只当个普通的服务型机器也得值不少钱吧。
祁北折自暴自弃地苦笑,“我们还能下去么。”说完不等78035回话,又随口责怪,“你不是很聪明吗,不是有自我意识么?你不知道自己的芯片丢了?”
“我知道我的神经网络缺失一部分,我也缺失了相当一部分记忆,但我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78035微微侧头,展示自己的后脑,那里有一个不大的狭窄缺口,如果不把头发掀起根本看不到。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啊。”祁北折抛下这句话后便失去意识,药效加上78035身上的暖意,他终于睡过去了。
…
再醒过来时,自己在床上老实躺着,周围站了一圈人。
一个头发蓬松、眼底有少许青黑的年轻男人正小声地冲着78035嬉笑,78035神色不动地喊了句“松部长”,他回头这才发现祁北折醒了。
这是松鸦,后勤医疗部的部长,为人极其随和,颇有些放荡不羁,但又洁身自好,据说调管局上上下下无数男女都暗恋他。
没等祁北折开口,松鸦号啕大哭地扑倒在床边,大声痛骂时晗的行径:“唉!少爷!我的少爷受苦了!万恶时晗不遵医嘱私自给你注射H217,还他娘的注射的最大剂量!妈的医盲,让我给你打3ml的A103,他要不洗把脸照照镜子——谁才是调管局的医生?!今天真要给少爷你打完这3ml,与其还要从你嘴里撬出点儿什么,不如就在这儿等着后山焚化的来撬人吧!”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打针的是他。
“少爷这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也没个人……没个活人照顾,我听说那时晗晚上还要来,这他妈的就一张床,他难道忍心少爷你打地铺?!要我说这疗程也是没用,用的药除了致幻就是缓释,这不是把你当剩饭,用的时候热一热,不用的时候就等着你馊?都热了这么多回,那还能吃吗?”
从前来给祁北折注射的医生总会冠冕堂皇地说一通疗程的好,这还是他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话,他觉得很有意思,尽管松鸦太过夸张,但总好过日复一日的冷漠和按部就班吧。也许松鸦是为了和时晗唱出红白脸叫祁北折放松警惕,但既然有了乐子,管他真假如何祁北折照单全收,他要做最忠实的观众。
见他哭个没完,祁北折配合着意思意思,说:“倒也不至于……”
谁料松鸦抹了把眼泪鼻涕,还在祁北折的床上随手擦了擦,“少爷你放心,今天既然轮到我当值,那就保准你一点儿事儿没!”他从身后堆满试剂的小推车上取出一个什么玩意儿吊瓶,笑嘻嘻地拉开祁北折的手臂,看到上面布满的针孔后顿时大惊失色,“卧槽!”
雷霆般的惊呼吓了祁北折一跳,忍不住缩了一下胳膊,但没拉动。这医生的力气还挺大。
“少爷你现在呢看起来情况还算良好,但其实就是吊着口气,真要现在打了A103估计活不过两个小时,要打也得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打。今天我给你打的是5%的葡萄糖,用来加速体内药物的代谢,还能补充能量。”松鸦眨着眼睛,像是真的单纯无害。
“谢谢,不过时晗知道吗?”祁北折问。
“嗨,知道又怎样?反正这是副局下的命令,他时晗权柄是大,跟着总局混得哪个不厉害!但怎么说总局死了,好歹也得给副局几分薄面,再说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少爷啊!”松鸦一口一个“少爷”,却把宋序言的死和时晗的地位轻飘飘地挂在嘴上,看来他背后的人势力不容小觑,也许可以与时晗一较。
他嘴里提了那么多次“副局”,想必那个人就是哪个副局了。
松鸦给祁北折扎好针,提醒他别乱动,然后调整液体流速。
祁北折哑然失笑,“你叫我‘少爷’,可我是哪门子的少爷啊。”
“还说不是少爷呢?你爸是署长,你妈是总局,时晗是你妈副手,江副局是你妈的亲传弟子,陈副局是你妈的得力干将,还有远在岛屿政府的议政庭——哎,你还不知道呢吧?半月前议政庭竞选,算算时间新总理快要正式任职了,那人叫林故渊。”
祁北折撇了撇嘴,“这人又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不是,这个跟你爸有关系。”松鸦卖了个关子,嬉笑道,“看起来他俩好像毫不相干,但他姓林啊,他爸跟你爸是多年未曾谋面的老同学!四舍五入整个岛屿不都是你家的人?”
祁北折在心底想,是他爸妈的人又不是他的人,谁不知道父母只是政治联姻,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丢给秘书养。没了爸妈后这些人对他来说算什么?他哪个能使唤得动?哪个不想撬开他嘴、要他的命?他被囚在塔尖,有哪个真心想救他出去?
“你也说了是多年未曾谋面。”祁北折翻了个白眼,却扯住了眼周的肌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他这具身躯哪儿哪儿都是伤,哪儿哪儿都在痛,像个瓷娃娃似的。
“哎你看看报应来了吧。你这儿有伤,刚趁你睡着上了药。我来的时候这78035快用绷带把你全身缠个遍了!你知道你当时像什么吗?像木乃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松鸦想起不久前祁北折的模样,捧腹大笑,“我当时还拍了照一会儿发你通讯上看看,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祁北折刚开始很无语,慢慢地自己却也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松鸦笑累了,渐渐止息,他蹲下检查祁北折手臂上的伤,随口道:“我笑你算了,你自己笑干什么?也不生气?难道笑真会传染么?”
祁北折莞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要是之前的医生都和你一样就好了。”
松鸦闻言起身,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同情,快到祁北折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以后应该就不会再见了吧。”祁北折苦笑,“再见是不是就是我的遗体了?”
松鸦欲言又止,像是不忍:“少爷总会幸运的,我们一定还能活着再见。”
说完这话时间基本也就到了,关艺进来喊人。松鸦收拾好东西便推着推车走了。
祁北折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他要给自己发的照片却也没有发。还挺想看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