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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乐游一梦   江守白 ...

  •   江守白叫几个人来收拾局面,自己站在门口点上了烟。他的目光在78035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向祁北折。
      白烟袅袅,让他的脸朦胧起来。
      “李安。”他唤了声。
      祁北折这才发现门口与江守白并肩的还有一个人。被叫作李安的男人应声,似乎一直在等他下令。
      “深夜象牙尖塔遭受非法入侵,时秘等人为保护观察对象因公殉职。”江守白平静道,给李安递了个眼神,“让人记录好现场,报告递交给陈副局。”
      “您这边是否也递交一份?”李安看向他。
      江守白眼睛没有眨一下,“和以前一样,你看过就行。”
      “是。”
      听到这样的对话,祁北折明白调管局的人是想把这件事压下来。
      经过此夜,死去的人的血液尚未干涸,而调管局竟然可以只手遮天轻松揭过,祁北折不知道这于他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江守白想起一件事,问李安:“后勤医疗的人呢?还没来?”
      李安还没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哎——!来了来了!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祁北折听出那是松鸦。接着一个头发比江守白还乱的人探进半个身子,他眼底青黑,看上去对深夜加班深恶痛绝。
      “卧槽,”松鸦的目光落在还未被抬走的时晗身上,整个人忽地顿住,精神起来,“这是……”
      “先别管那个。”江守白的声音很稳,“我让你带的药呢?”
      “你们还要给他打A103?他刚经历这么血腥的画面,而且白天我都说了他不能——”
      见松鸦仍在犹豫,李安上前半步,打断他的话:“松部长,局里自有局里的计划。”
      李安的眼神有些锐利,紧盯着松鸦,后者觉得瘆得慌。无奈之下,松鸦只好从身后的小推车上取出一盒药剂。
      “你在这儿站着,别破坏现场,我过去。”江守白接过药剂,做好防护措施后向祁北折和78035走去。
      “……你过去就不会破坏现场了?”松鸦小声嘟囔,但还是没敢造次,他看着江守白走近,又大喊起来,“江哥,先打H013,那个是助眠安定的!不然直接打A103他真会死!”
      江守白快步走过来,蹲下,翻出一支预充式注射器。他看了一眼祁北折,说:“这个比H217温和些,打完睡一觉,醒来关于今晚的一切你都不会记得。”
      祁北折想说什么,但针头已经扎进他的手臂。
      很轻,几乎不疼。
      他感觉有一股温热的东西顺着血管往上走,走过肩膀,走过脖子,最后涌进大脑。眼皮开始发沉,眼前的画面开始褪色,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
      他最后的意识里是78035低头看他的那双眼睛。
      冰蓝色的,就连数据流也很平静。
      祁北折彻底昏过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守白又等了会儿,接着在他满是针孔的手臂上扎了A103,然后将人丢给78035。
      78035不解地问:“打完安定打致幻,为什么?”
      “这支安定是为了让他平复情绪,更好地接受给药,打致幻是因为每天照常的疗程不能耽搁。”
      “没有哪一个疗程会引入致幻剂。”78035不置可否。
      江守白起身,“那你现在可以长见识了。”说罢,他将剩下的试剂装好,接着道,“以后每天给他注射一支,松鸦会告诉你注射时间。”
      “——你当然也可以拒绝,那么下一个躺在血泊里的人就是他。”江守白指了指熟睡的祁北折,然后拍了拍78035的肩,“不要觉得自己很强,只要调管局想,你会走不出这里一步,更别说今夜的事了。”
      78035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什么,于是点头道:“我知道了。”
      当他要去接过江守白手中的药剂盒时,后者却没有直接松开手,而是停留了几秒。那几秒转瞬即逝,78035抬眼看向江守白,江守白挑眉,然后松手。
      “时晗死了,但这并不代表你们赢了。”江守白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和他走在一起的?你们昨天不是还不和么?就好像突然间他触发了你机体里的什么东西,让你‘活’了过来。”
      78035意识到又是监控出卖了他和祁北折,但就像是故意屏蔽他这个“bug”一样,他竟然检测不到监控的具体安装位置,只觉得整个象牙尖塔哪里都有。
      他还意识到调管局对二人关系的态度十分微妙,似乎既不希望二人和平相处,想让他们窝里斗,最好斗个你死我活,又想要通过二人找到宋序言临死前留下的秘密。
      “没有走在一起,只是他还不能死。”78035低头,“他死了我也会被彻底废弃,你们宁可永远找不到那个‘秘密’,宁可毁了我失去一把刀,也不会让这把刀对自己产生任何隐患。”
      江守白眯眼,“你的确有自己的意识。”
      然后他抬起右手又点了一支烟,拇指在额角不经意地划了两下,向李安交代几句便先行离开,只留塔尖残留的白烟记录他来过的足迹。
      78035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他望着江守白开口问:“这个致幻剂,会上瘾吗?”
      江守白手指一顿,摇了摇头,道:“不会。”
      “为什么犹豫?”78035敏锐地捕捉到对方一丝异常情绪,立刻问,托住药盒的手也紧了起来。
      可江守白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抛下简短一句话:“至少没有骗你。”
      见他走后,78035打开药盒,发现里面有两排完全一样的药,它们无一不贴着“A103”的标签。
      周围人来去匆匆,不知过了多久世界回归表面上的整洁与宁静。
      78035不在意周围怎样,不在意门外如何,他只是低下头,像个孩子般好奇地看着祁北折的脸。
      睡着的人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干裂,右手腕还有一点点肿。
      那人睡得不算踏实。
      然后他坐下来,依旧坐在床边地上,把头靠在床沿,按照祁北折的要求把眼睛合上,陷入休眠。
      …
      祁北折感觉自己在下坠。
      像被人从象牙尖塔的窗口推出去,被无数双手拉扯着坠入深海,却没有感受到窒息。他的身体一直往下,穿过海水,越过礁石,刺透地壳,往某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沉。
      然后他落地了,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被风吹到地面上。
      他睁开眼睛。
      阳光很刺眼。不是象牙尖塔那种灰蒙蒙的光,是真的、暖的、带着夏天味道的阳光。
      他听见有人在笑。抬头,是年轻时候的时晗正与一个中年男人交流,他们周围还站着许多人。祁北折还记得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他年少时见过两次,那是乐游福利院院长吴义彦。
      祁北折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手,骨节还没有完全长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十三岁的手。
      再抬头,时晗已向他走来。那只宽大的,牵过他无数次的手掌朝他伸来,他无法拒绝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二人在福利院里走了很久,祁北折始终闷头跟着,周遭很安静,没有一个孩童的喧闹声。
      直到走至一棵老槐树旁,这棵树上的花稀稀拉拉,地上却铺满白色,像是有人故意扯落的一样。它的树干上刻满歪七八扭的字,有谁的名字,有谁到此一游,还有不堪入目的咒骂。
      时晗顺着祁北折的目光扫视老槐树,“先前福利院没有得到资助,在管理这方面做得并不好,不过还好我们来了。”
      “我只是随行露个面,我又能做得了什么?”祁北折抚上崎岖丑陋的树干。
      “作为宋副局和祁署长的儿子露面,那可是不一样的。”时晗说罢拉开祁北折的手,眼神平静,“有些脏东西还是不要接触的好。”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无数个晃动的光斑。
      一个孩子突然窜了出来。他站在槐树底下。衣服是破的,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半边肩膀,身上有伤,脸上沾血。
      “你这是……”祁北折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的眼睛是烟灰色的,此时里面满是泪水,却还没有一滴落下来,他盯着祁北折,“那群人的小孩把我的鸟弄死了,现在他们在抓我,我知道你和他们是一起来的……但你能不能救救我?我可以给你我的一切!”
      时晗低头看去,淡淡道:“不好意思,我们还有要事,如果你有困难可以向吴院长求救。”
      “不行、不可以!吴义彦是个混蛋!每天晚上都会有新的孩子去他的房间,之后要么死了要么疯了!他们都忘记自己是谁,也许下一个就会轮到我!”方知有拽住祁北折的手,不小心将血污抹在了对方身上,他的眼泪鼻涕终于同时流出,他就要跪下了,“我求求你们救救我!我是住在启丰街365号院的方知有,我今年十二岁!我的父亲叫方友安!我的母亲叫柳书昀……”
      时晗听得不耐烦了,他一把推开方知有,眼神如刀,“你说的那些事不会发生,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走。”
      “我不走!我求求你们救救我,救救大家……”方知有不顾身上的伤又爬了过来,泪如雨下,看得祁北折的心脏一阵抽动。
      祁北折抬头望向时晗,时晗同样看着他,仿佛在问:你难道要为他出头么?
      你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真的能做到么?
      你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不……你挡路了。”祁北折转头,咬牙道。
      他本就不是什么善良的种,生来如此,活着亦是如此。他此前见过太多如此情景,一开始他并不是完全冷漠,但最后的结局是他不仅没有救下任何一个人,还会被时晗关进屋子里惩罚。
      时晗鬼魅的声音一直徘徊在他耳边:
      “我们生来高贵,我们秉承冷漠,
      我们活在光明下,我们心在阴影中,
      我们万众瞩目,我们不得被任何人所见。”
      与之相比,方知有的咒骂倒显得可爱又真诚:“你他妈就和那群人一样!冷血!无耻!你终生都将被恶鬼缠身,永无摆脱之日!”
      是的,他就是这样的。
      一个梦而已,很快就要醒来了吧。
      只是事到如今那个声音像是能穿过十三年光阴,穿过死亡和遗忘,穿过一切被篡改和被掩埋的真相,直直地扎进祁北折的耳朵里。
      ……等等,他当时还做过什么来着?
      祁北折忍不住张了张嘴。
      可就在下一刻他的视角猛然发生转变,他脱离了十三年前的身躯,可以看清那时自己脸上的表情了!
      那具小小的身体穿着熨帖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绕过方知有,绕过那棵老槐树,绕过那一地斑驳的光影,朝福利院大门走去。
      方知有的目光追着“他”。
      追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那目光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不再闪耀的琉璃灯。
      祁北折想喊“他”,叫“他”回次头,哪怕知道这只是徒劳,哪怕回去后接受惩罚,可你真的忍心吗。
      十三岁的祁北折走到大门口。
      然后他停下了。
      时晗走在他前面两步,正背对着他,低头看什么文件。
      祁北折转头,他看向那棵老槐树,看向那个浑身是伤的孩子,看向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然后他抬眼看着方知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等我。
      …
      祁北折睁开眼睛。
      他在A区7栋46层休息区,背后有一扇落地窗,夕阳从那里涌进来,把整条廊道染成温柔的橘红色。轻轻触摸那层玻璃,他的手无知无觉地穿了过去。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一男一女,中间还有一个年轻人。
      祁北折看见“自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那正是他一个月前的样子,穿着调管局的制服,胸牌上写着名字,看上去稚嫩,有些欣喜又有些忐忑。他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眼睛里有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亮光。
      左边是祁则鸣。
      祁北折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父亲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人的样子,这个人走路时肩膀会微微往左边倾斜的习惯。
      祁则鸣穿着警署的制服,肩章上的星星在夕阳里闪着光。他比新闻里看起来老一些,眼角有细细的皱纹,鬓角有几根白发。他走在祁北折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
      “自己”的右边是宋序言。
      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常年做实验留下的浅浅的烫伤疤痕。此刻正微笑着望着年轻时的“自己”,嘴唇微动,引得三人同时大笑,但站在落地窗前的祁北折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三个人走到休息区停下来。
      祁北折看见自己的嘴唇动了动。
      “爸,妈。”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祁北折心里。
      宋序言抬起头。
      她看着祁北折,看了很久。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让那张一贯冷硬的脸上多了几分祁北折从未见过的柔软。
      “北折。”她拍了拍“自己”的肩,道。
      祁则鸣也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落地窗前的祁北折身旁,后者好像能隔着梦境闻见父亲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明天出发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宋序言问。
      “自己”点点头。
      “北折,”她接着说,“这些年……真的委屈你了。”
      祁北折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不是不想见你。”宋序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你应该有所猜测,我们不能相见。”
      祁则鸣在旁边继续叹气。
      “——你能不能别叹了?”宋序言不满地瞪了祁则鸣一眼,继续转头对祁北折道,“人活在这世上有万般情非得已,就如我和你爸爸相爱甚至都走在一起却难以并肩。时晗从前对你做的事我们都知道,当时我们动不了他,他背后有很多人,他们都在拿你当人质,但你在他手里绝不会死。现在你要做的只是相信爸爸妈妈,终有一天我们会把那些伤害过你、伤害过所有人的人连根拔起。”
      宋序言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祁北折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自己”眼泪汩汩而下,“妈,我知道,我都知道。”
      “这次调你去岛屿政府,”她说,“对外说是工作交流,实际上是想保护你一阵子。北折,”她顿了顿,“如果我们……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再回来调管局变了天,也许我和你爸爸再无法保护你,也许四面埋伏、群狼环伺,不要害怕,你要冷静下来,然后等一个人,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他是谁——”
      宋序言指了指头顶,意思是这里随处都有无死角监控。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你不必做什么,只需要像今天相信爸爸妈妈这样相信他,他自会主动来找你。”宋序言说,“不管发生什么,他会告诉你一切,他可以救你。”
      祁则鸣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声音有些哑,“臭小子,你可得好好活着。”说罢他像是几百年没开过话一样,尴尬地笑红了脸。
      宋序言看着他,怪他老大人了却不会说句好听话。
      她又望向“自己”,抬起右手在额角轻轻划了两下,满脸都是歉意。
      祁北折转身,好像那夕阳真的能照耀在他身上。他看着那轮红日下滑,却好像越来越近了。
      最后演变为一颗无法阻止的子弹。
      …
      祁北折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很轻,很远,像隔着无数层纱。
      “心率波动……”
      “……可能是……后遗症……”
      “……让他……继续睡……”
      祁北折想睁开眼睛。
      但他太累了。
      他感觉自己一直在下坠,往更深、更黑、更安静的地方沉,他想要不然就这样彻底放松,一了百了,没有人会责怪他的。这样又有什么不好?
      …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父母,不是时晗,不是松鸦,不是江守白……不是当下他认识的任何人。
      “等我。”他听到了被困在十五年前的自己的声音。
      祁北折猛地睁开眼睛!
      灰白色的天花板,窗外天已经亮了,但在第零区看不到好天气,天空与天花板的颜色始终无异。
      他侧过头。
      方知有坐在地上,头靠在床沿,闭着眼睛。项圈上的蓝光规律地闪烁着,像一盏再也不会熄灭的蓝色琉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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