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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78035” 夜色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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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汹涌,狂风大作,好似要摧毁孤岛的每一处角落。
孤岛北端,一座跨海大桥连接着另一端的狭长地带。这片区域宛如一叶将要与孤岛分离的小舟,其边缘矗立着零星的建筑,道路上看不见活物——偶有误闯的鹰隼掠过上空,下一秒便被气流裹挟着坠入深海,消失无踪。
庞大的孤岛名为“珀耳塞福涅”。至于这狭长地带的官方名称是“第零区”,而黑市商人与某些政府官员私下戏称其为——
“观察箱”。
只有被社会彻底抛弃的“试验品”,才会被送往此处囚禁。
…
第零区腹地,象牙尖塔。
塔顶仅有一扇小窗能窥见外界,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海。
灯火昏沉,居住此地的祁北折正伏案书写。自从被送到象牙尖塔,除了调管局定期派来的医生,以及门口矗立的守卫,他再未见过任何活物。
“调管局”,即“超自然物种调查与管控局”,名义上负责研究岛屿上的超自然生物并提取可用物质造福人类,实则是独立于岛域政府与联合警署的第三方组织机构,手握全岛最高权限。
或许是在封闭环境中待得太久,祁北折时常产生幻觉。他有时会看到窗外海里探出触手般的怪物;远处有掀起百米高的海啸朝他扑来……但最常见的,是海面上浮现的两道身影。
那两人,是他只在新闻中见过的“父母”。
他们的心口,各有一个狰狞的血洞。
二人是政治联姻。男人祁则鸣,名号曾响彻全岛,他是联合警署署长——不,现在是“前”署长了;女人宋序言,则是岛屿一切疯狂与危险的代名词——调管局前局长。他们各自以铁血手腕掌控权柄,曾让三足鼎立中的岛域政府岌岌可危。
这对夫妻死在一个月前,一场蓄谋已久的枪击案中,就倒在刚刚成为调管局研究员、即将与多年未见的父母重聚的祁北折眼前。
过去二十多年,他们将所有时间投入岛屿治理与禁忌研究,最终缔造出“普罗米修斯系统”,实现了理论上的“起死回生”。众人对此趋之若鹜,高官显贵掷出无数钞票乞求一枚系统芯片,甚至有人愿以行将就木的身躯作为实验容器,可都遭到了拒绝。
他们在外面众星捧月,在家里形同陌路,连亲生儿子的死活都不曾过问。
祁北折不关心什么起死回生。他勤勤恳恳二十余年,历经数十轮考核才有了进入调管局的机会,终于得以与父母重逢。而今,机会没了,父母也没了。
祁北折眼睫微颤,失神片刻,待手札上的墨迹干透才回过神,继续写道:
“新历77年2月25日,雾。”
“今日有所不同。”
“调管局送来了一件父母遗物,那是个会呼吸的死物,大家称他为‘普罗米修斯’。”
“他们认定这是永生的神明、完美的武器、可被驯服的猛兽。他们指望我能窥见父母藏在芯片里最后的秘密。”
“真是好算计啊。可我又能做得了什么?”
祁北折起身,走向那扇窗。窗外是海,以及浓雾后隐约浮现的冰川。他转过身,看向玄关处那个胸口闪烁着机械蓝光的“东西”。它明明尚未被启动,眼睛里更是什么都没有,却让祁北折觉得它正在平静地回望自己。
“嘀嗒——嘀嗒——”
客厅老式钟摆行进着,一时竟分不清声响来自时钟,还是玄关处的鬼影。
这具被所有人判定为“无生命迹象”的机械体,被特殊合金镣铐锁住,颈间套着黑色项圈,像尊沉默的雕塑,更像收起爪牙的恶犬。
关于震惊全岛的枪击案,传闻开枪者正是诞于宋序言与祁则鸣之手的“普罗米修斯系统”——二人生前将系统芯片植入一具尸体,用人造组织替换其全部器官,使其成为真正的“仿生人”,却阴差阳错激活了系统的自我意识。
它的编号是“78035”,由宋祁二人亲自编写。
案发后,警署迫于舆论压力欲起诉78035,并要求审问祁北折,因为他是除父母外唯一可能目击凶手的人。
然而调管局高层中途介入,以“祁北折精神失常”为由拦下了审问,并将诊断证明甩在现任警署署长肥头大耳的脸上。
“他在目睹父亲中弹后就立刻被母亲锁进了实验室,他根本就没有看清凶手的面容!对受害者进行二次迫害是在罔顾人伦!”
祁北折想说自己没病,但母亲生前的两位亲信、被称为调管局“黑白无常”的江守白和陈一舟同时摁住了他:
“你疯了,不过很快你就能好起来。”
很快,针对78035的舆论愈演愈烈。
人们开始恐慌,完美遵从代码的机器竟也会失控?他们说它“坏掉了”,更担心“永生”研究终将反噬人类。
于是抨击接踵而至。
死于非命的宋序言与祁则鸣被定义为“罪魁祸首”;失控的普罗米修斯则是“挣脱绳索的疯狗”。人们说这是恶有恶报,说普罗米修斯不是在杀人,而是完成了“弑神”。而那“神”,本就是屠戮人间的恶鬼。
还有更甚者成立民间组织将岛屿体系喷了个狗血淋头。领头人拳打岛屿政府,骂他们甘做缩头乌龟,是一群连饭都不会吃的桶;脚踢联合警署,斥他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不如让草履虫替他们领工资;至于调管局,则被讽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披着白大褂的黑鸦”。
岛屿三方势力对峙已久,而这股新兴的民间力量异军突起,正猛烈冲击着旧有秩序。
…
祁北折不知道自己究竟疯没疯。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应该是要完蛋了。
回过神,78035胸口的蓝光依旧规律闪烁。
祁北折朝它走去,苍白修长的手指抚上机械体的脖颈,缓缓下滑,直到遮盖住仿生皮肤上的光芒。
那里存储着这个物件的“心脏”,正模拟着微弱而持续的搏动。
他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如同感受一个鲜活的生命。
祁北折嗤笑一声,“有模有样。”
他将手指移向机械体胸口,在那宛若人类一般的仿生皮肤上来回游走。
“找到了。”
按下隐秘按钮的瞬间,机械体仿佛突然被注入灵魂。它睁开双眼,冰蓝幽暗的瞳孔逐渐聚焦,锁定在面前之人脸上。
睁开眼后,祁北折觉得“它”更像“他”了,完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接着,78035开口了。令祁北折惊讶的是,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机械音色:
“您好,祁先生。我是编号78035。未来我将与您相伴,请您赋予我姓名。”
他正如人类般停顿换气,抬眸,
“祁先生,您将赐予我‘新生’。”
窗外寒风嘶吼,听不到任何生灵的声音。只有屋内壁炉焰火灼灼,发出“滋滋”轻响。
祁北折沉默良久。78035静静等待着,而他的“新主人”却仿佛只是在审视一堆废铁。
“新生?”祁北折终于启唇,话音里带着刻意的笑意,听上去却如窗外的风雨般冷冽无情,“你我自踏入这里起就不可能再正常地走出去……名字?”他嗤笑道,“重要吗?”
78035没有如期拥有自己的名字。他像其他仿生工具那样平淡地接受现实,用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道:“好的,祁先生。”
可他的双眼里却满是不断刷新的数据流,项圈蓝光随之急促闪烁。若非祁北折确信仿生人没有情感,他真要以为这个怪物正在……
有些失望?或者是愤怒?
祁北折仔细端详起78035的面容,他不能像仿生人一样检测主人的体征,更别说要猜透对方在想什么了。如若是普通的仿生人那必然不可能有自己的思想,但78035不一样,他比活人更像人,谁能掌握他,那就是掌握了岛屿整个科研体系中最核心的密钥。
只是……他太像那个人了,
简直一模一样。
祁北折今年二十八岁。十五年前,曾在某家父母资助的福利院参加活动,见过一个与78035极为相似的孩子。
尽管时隔十五年,但那张脸实在美得刻骨铭心,与面前此人缓缓重合。
祁北折清晰地记得,当年面前之人身着残缺的衣衫,脸颊沾染血迹,双手满是伤痕,像盏黯淡的琉璃灯。
那个孩子说,来福利院参加活动的那群人杀了他的鸟,于是他跟他们打了很久。最终他手指骨折、遍体鳞伤,却强忍着疼埋葬了那只折翼的雀。
凭良心讲,祁北折自认为并不是十分热心肠的人,而身后又有无数眼睛正看着他,他绝不能浪费时间听一个没开智小孩的哭诉,于是他盯着那双烟灰色的眼,平静道:
“你挡路了。”
烟灰色的瞳孔骤然凝滞,随即涌起狠戾的光,死死追随着祁北折远去的背影。
“你他妈就和那群人一样!冷血!无耻!你终生都将被恶鬼缠身,永无摆脱之日!”
孩子嘶哑的诅咒显得无力,而祁北折只觉得可笑。
他听过比这恶毒百倍的话。
他大可以再接着说一句“我为什么要救你”,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绕开那个孩子,在随行秘书的带领下走掉了。
后来秘书说,那个孩子叫“方知有”。
也许是好奇,祁北折请求秘书调查方知有的基本信息,秘书眯眼百思不解,但还是帮他查了。
方知有是在七岁时被送进福利院的,当时一家人出门游玩遭遇车祸,只有他活了下来。他模样标致,像个女孩儿,可惜性格乖张暴烈,是院里出了名的“打架王”。八岁时被富商夫妇收养,计划培养为继承人,但第三天他就割伤了养父的脚踝,划破了养母的脸,随即被退回。就这么一拖拖到十二岁,再没人愿意收养他。
祁北折觉得自己与这人此生不会再有交集,便停止了调查。
然而六年后,也就是九年前,大学期间在调管局实习时,祁北折意外发现一份实验体名录——
上面赫然写着“方知有”的名字。
会是那个人吗?
他问带队前辈,这里的实验体通常都进行什么实验?
前辈不疑有他,只以为是这个学生太好学,于是答道:“活体一般注射新研发的药剂,像细胞实验的话就会做一些观察培养工作。你们这次实习接触的是大小鼠、家兔和猴子,掌握基础操作即可,深层内容日后课堂上会讲。”
“那用完的实验体会怎么处理?”
“统一收集,集中处理。”前辈以为祁北折是在可怜那些动物的生命,于是继续道,“做研究最忌讳的便是怜悯,你始终要记得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福祉……”
祁北折没再当众追问。
他私下向前辈打听用活人实验的事,却只换来前辈惊疑的目光。前辈说要向上级反映,而最终到来的是一个眉眼弯弯的女人。
“只是小事,烦扰您亲自来。”前辈似乎也没想到来的竟是此人,言语间带着些低三下四。
女人扫了带队前辈一眼,却没理睬,掠过他转头微笑着望着祁北折,眼里却没有温度,“你在哪里看到‘方知有’这个名字的?”
仔细着瞧,祁北折觉得她和年幼时母亲派来照顾自己的秘书气质相仿,只是那位秘书不似笑面虎般爱笑。
紧接着她甩出一沓名单,“是在这里翻到的吗?你再仔细看看,上面有没有‘活人’的影子?”
祁北折一行行看过去,原先写有“方知有”的地方被替换成了一种小鼠的类别,以及它的编号。
“这不对,我明明看到……”
“孩子,下次举报要保留证据,否则我们可以告你诬陷诽谤。”前辈及时打断祁北折,“那人是你朋友?或许只是你们太久未见,你太过思念,以至于看错了呢?”
“原来……是我看错了?”祁北折眯起眼,顺着他们的话说道。
他知道自己不会知道真相了。
也罢。非亲非故,那人也不值得他以身涉险。
他这么安慰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临走时,女人忽然叫住他。
“祁北折。”
“姓祁啊……你走吧。”
祁北折转身而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前辈口中的“集中处理”,指的是扔到调管局后山焚烧,而被强制带来这里的一切活物都不可能再活着走出去。
奇怪的是,自那件事后,直到祁北折正式入职调管局,他都再未见过前辈第二面。祁北折不敢深思。
也许他就是这么无能,从前救不了其他任何一个人,如今更是连自己都救不了。
从始至终,他都只能孤单一人。
…
祁北折的指尖从78035的后颈缓缓移开。
机械体的眸子不是记忆里的烟灰,而是纯净的蓝,此刻正静静倒映着他的面容。
难道这就是命运对他十五年前冷漠的报复吗?这个非人非神非鬼的物什,要来索他命了么?
壁炉的火,忽然“噼啪”爆出一星火花。
不过……那又如何?
祁北折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一个囚犯,一个将死之人,他有什么可怕的。他反而应该觉得庆幸,死前还能有个人……虽然不是活的,虽然也许厌恶他,但至少有个东西还能陪他说说话。
“78035。”他轻声,像吟游诗人般喃喃,“欢迎来到……你我的观察箱。”
78035眼中的数据流骤然停滞,其项圈的光第一次出现了紊乱的频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