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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沙盘 陆渐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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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渐声说“明天早上九点训练室见”,沈灵犀理解成了“早上七点先把Eternal最近十场比赛看完”。
赵铁生到训练室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沈灵犀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并排摆着两个屏幕,左边是Eternal的比赛录像,右边是COD职业联赛官方提供的数据分析面板。他的早餐——一个冷掉了的鸡蛋灌饼——搁在键盘旁边,咬了两口就再没动过。
赵铁生沉默了三秒,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搁在沈灵犀手边。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你昨天几点睡的?”
沈灵犀没回答。赵铁生看了他一眼,懂了。
林小糖是第三个到的。她今天没有穿那件印着卡通猫的卫衣,换了一件Starfall的队服——黑色的外套,胸口绣着流星的图案。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的领口几乎要把她的脸整个藏进去。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先看了沈灵犀一眼,又看了陆渐声空着的椅子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陆彩翼空着的工位上。
那台电脑关着。键盘被推到最里面。鼠标线整整齐齐地缠成一圈。
林小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两秒,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陆渐声在八点五十分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人的早餐。看到沈灵犀面前那个只咬了两口的鸡蛋灌饼,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中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搁在沈灵犀手边。
“吃了。”他说。
沈灵犀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一眼陆渐声。
陆渐声没有回看。他已经走到白板前面,开始画Eternal的站位图。
这就是陆渐声的风格。他从来不说“你要照顾好自己”,也从来不做任何情绪化的表达。他把包子放在你手边,然后转身去工作。你吃不吃是你的事,但他不会让你没有选择。
九点整,四个人围在白板前。
陆渐声用黑色白板笔画了一个圆,在圆上画了一个箭头。
“Eternal的体系,我们都很熟了。但今天我要讲的不是他们的体系,是体系之外的——他们作为‘人’的部分。”
他在圆圈里写了三个ID:Scepter、Vanish、Anvil。
“裴均。纪寻。简铸。”陆渐声的手指依次点过三个名字,“这三个人,打法不同,性格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用COD弥补某种自身缺失的东西。”
赵铁生靠墙站着,双臂抱胸,挑了挑眉。
“简铸,前格斗运动员,转行的时候被人说‘老年人学打枪’。”陆渐声在Anvil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需要证明自己不是来养老的。所以他打镇压者打得太拼了——他会在不该换血的时候换血,会在不需要牺牲的时候牺牲。他的铁砧流打法,本质不是战术选择,是心理需要。”
“裴均,出身电竞世家,父亲是COD初代传奇,他不被允许做任何‘不够完美’的事。”陆渐声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他的镇压者不行,因为他从小被教育‘做得不够好不如不做’。所以他宁愿把一切都押在神谕者上,也不愿意在一个‘不够完美’的形态里多待一秒。”
“纪寻,孤儿院长大。”陆渐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COD是他的安全屋。观测者的虚无形态让他感到安全,因为没有人能看到他、抓住他、伤害他。一旦被迫进入镇压者,他的焦虑指数会飙升——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
白板上的字越写越多,像一棵树在分叉,从三个人名长出无数细小的枝桠——习惯、弱点、触发条件、应激反应。
林小糖听得入了神,嘴巴微微张开,棒棒糖从嘴角滑出来,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
赵铁生的表情从“听听看”变成了“认真听”。
沈灵犀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白板最前面,离陆渐声最近,目光追着陆渐声的笔尖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这就是你们要打的Eternal。”陆渐声放下笔,白板笔在金属托槽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是三个选手,是三个在用COD给自己包扎伤口的人。他们的每一个战术选择,都是他们性格的延伸。你理解了他们的性格,就能预判他们的选择。”
他转过身,看着沈灵犀。
“Link,你来打Wing的位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灵犀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意味着我要做Wing做的事——在不确定性中创造机会。但我的思考方式和Wing不一样。他是直觉型的,我是逻辑型的。我不可能变成他,也不应该变成他。我要做的是——用我的方式,打出他那种效果。”
陆渐声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一个笑,但比笑更暖。
“好。那现在的问题就是——你的方式是什么?”
沈灵犀走向白板,拿起另一支笔。
他没有画站位图,没有画战术箭头。他在白板的中央写了一个数字:
沈灵犀转过身。
“Eternal打Starfall,核心变量不是碎片,不是地图,不是神谕者的倒计时。是Wing的手。”
训练室的温度又降了一点。
“Eternal一定已经知道了Wing骨折的消息。”沈灵犀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这个圈子没有秘密。昨天我们去医院,挂号、拍片、打石膏,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但这两个小时里,至少有十几个人看到了Wing——急诊护士、放射科医生、大厅里的病人、停车场的保安。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认识COD圈的人。”
他顿了顿。
“所以裴均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问题是——他知道之后,会怎么调整?”
赵铁生说:“往死里打我们呗。核心位废了,不趁你病要你命?”
沈灵犀摇了摇头。
“裴均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因为对手弱了就放松,也不会因为对手强了就紧张。他是一个按照自己的节奏走的人,外部变量对他的影响很小。”
“但Wing的手,对他来说是外部变量吗?”
陆渐声忽然插了一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陆渐声靠在前任经理留下的那张破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裴均对Wing的关注,超出了对对手的关注。”
沈灵犀的手指在笔上收紧了一点。
“你们看过他最近的一次采访吗?”陆渐声问,“常规赛第一轮打完Phoenix之后,有记者问他‘如何看待下一轮对手Starfall’。他的原话是——‘Starfall是一支很强的队伍,Wing是一个很特别的选手。我很期待和他交手。’”
“这不就是标准发言吗?”赵铁生说。
“是标准发言。”陆渐声点头,“但他说‘Wing是一个很特别的选手’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我看了那个采访的回放,逐帧看的。他说其他句子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肌肉活动。但说到‘很特别的选手’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左眉微微挑了一下。”
训练室安静了。
赵铁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林小糖的棒棒糖从嘴角滑落第二次,这一次她没有去接,任由它掉在地上。
“一个在采访中完全控制自己表情的人,忽然控制不住了。”陆渐声的声音依然很轻,“这意味着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
但沈灵犀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几乎看不见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愤怒。
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他不得不承认——
裴均对陆彩翼的关注,和他自己对陆彩翼的关注,形状太像了。
陆渐声看见了。他看见沈灵犀耳朵尖那一闪而过的红,看见他手指关节在笔杆上泛白的力度,看见他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二次变成了十四次。
他没有说破。只是把话题拉了回来。
“所以Eternal会怎么调整?我的判断是——他们会赌Wing打不满第一局。”
沈灵犀深吸一口气,把那层红压了下去。
“同意。”他说,“裴均不会赌Wing的状态不好,他会赌Wing的手在比赛中断崖式恶化。所以他会把比赛的强度拉到最高,逼迫Wing在第一局就把所有的‘命’用完——用高强度的对枪、高频的形态切换、持续的正面压力,加速Wing手部伤势的恶化。”
“然后呢?”赵铁生问。
“然后,Wing一局打完手就废了,第二局第三局上不了。而Eternal只需要用常规赛的正常强度,就能拿下两局。”
赵铁生骂了一句脏话,不长,就两个字,但情绪浓度够高。
林小糖小声说:“那我们怎么办?”
沈灵犀转向白板,拿起笔,在他刚才写下的“手”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在圈的外面,画了三条路。
“第一,藏。不让Eternal知道Wing的真实状态。Wing第一局不上场,让Echo打核心位。他们猜了一整局Wing什么时候上,注意力会分散,节奏会乱。”
“第二,骗。Wing上场,但打他不擅长的位置——比如观测者专精。让裴均以为他的手已经严重到打不了镇压者了,诱使他提前觉醒,浪费神谕者的倒计时。”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第三条路的上方。
“第三,赌。Wing上,打核心位,但Starfall全队改变战术节奏,把常规的‘前期观测者探图—中期镇压者推进—后期神谕者终结’的流程打碎。我们不按顺序打,也不按逻辑打。Eternal的一切战术预判都建立在‘对手会做合理的事’这个前提上。如果我们的选择不合理呢?如果我们在不该觉醒的时候觉醒、在不该换血的时候换血、在不该撤退的时候冲锋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笔尖在白板上划出一道道急促的轨迹。
“裴均的完美建立在预测上。他要预测,就需要逻辑。如果我们打碎逻辑,他就只能靠直觉。而裴均的直觉——”
他停下来,在白板正中央写了一个词。
不完美。
赵铁生看着那个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那种“我他妈这辈子怎么跟你们这群疯子混在一起”的笑。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们要比Wing还疯?”
沈灵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战书。
陆彩翼是在中午十二点被手机震醒的。
他昨晚没睡好。不是疼——骨折的那种钝痛他已经学会了无视。是因为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了。陆渐声跟他说的话、沈灵犀在天台上看他的眼神、裴均腕表上那道裂痕、石膏下面那只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手——这些东西像一群蝙蝠,在黑暗里扑棱棱地飞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安静下来。
他摸过手机,屏幕上是沈灵犀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白板的照片。
白板上画满了字和箭头,中央是一个被圈起来的“手”字,外圈画着三条路,每条路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最上方有一行稍大的字,沈灵犀的笔迹,写得很快,末笔有明显的飞白:
“Eternal怕的不是Wing的手好了。怕的是Wing的手伤了,但脑子还是疯的。”
陆彩翼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石膏手都在抖,笑得楼下赵铁生在群里发了一个问号。
他回了一条消息给沈灵犀,只有四个字:
“那你疯吗?”
三秒后,沈灵犀回了:
“我在学。”
陆彩翼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他想,他的手伤了。但他的脑子还是疯的。沈灵犀的脑子是清醒的,但他在学怎么疯。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疯子和清醒的人,在同一个队里。一个手坏了,一个在学坏。
而他们的对手,是一个把自己关在完美牢笼里的神。
陆彩翼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那个倒计时。
不是神谕者的一分钟。
是周日。是Starfall对Eternal。是他用这只打着石膏的手,去敲裴均那堵墙的声音。
三、二、一——
他睁开眼。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