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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断翼 陆彩翼是在 ...

  •   陆彩翼是在训练赛结束后的第三分钟发现自己右手不对劲的。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疼痛。没有骨折那种咔嚓一声,没有韧带撕裂那种钻心的锐痛。就是——酸。一种从指关节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爬到小臂的酸,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不剧烈,但绵密,密到他拿水杯的时候,杯子从手里滑了下去。

      塑料杯砸在地板上,水洒了一地。

      赵铁生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又看了一眼陆彩翼的手:“你手抖啥呢?”

      “没抖。”陆彩翼弯腰去捡杯子,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没对准。他又试了一次,指尖擦过杯壁,把杯子推得更远了。

      赵铁生的表情变了。

      他三十一了,打COD之前干过五年汽修,什么样的工伤都见过。一个人的手不对劲,他三秒钟就能看出来。而陆彩翼此刻的手,不对劲到了姥姥家。

      “你手咋了?”赵铁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那种东北大汉的压迫感瞬间弥漫了整个训练室。

      林小糖从对面的工位探出头,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眼睛瞪得溜圆。

      沈灵犀是最慢的一个。不是因为他不关心,而是因为他正在复盘刚才的训练赛,耳机没摘。等他摘下耳机的时候,训练室已经安静了三秒——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才会有的、压抑的安静。

      他转过头。

      陆彩翼正蹲在地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一只受伤的鸟收拢了翅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没有笑,没有无所谓,没有那种“别担心我”的敷衍。他就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好像在等它自己好起来。

      沈灵犀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陆彩翼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那种只有极近距离才能看到的、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给我看看。”沈灵犀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把手伸到陆彩翼面前,手心朝上,像是在等一样东西。

      陆彩翼把右手放上去。

      沈灵犀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腕,温度比他的手高。他用拇指沿着陆彩翼的掌骨一节一节地按过去,力道很轻,像在检查一件易碎品的裂纹。

      按到第四根掌骨的时候,陆彩翼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灵犀的手停了。

      “疼?”

      “不疼。”陆彩翼说。

      “你嘴角抽了。”

      “那是面部肌肉的无意识运动。”

      沈灵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担心、愤怒、恐惧、心疼——全部被压在一层薄冰下面。冰面完好无损,但裂纹已经密得像蛛网。

      “小糖。”沈灵犀说,“叫车。”

      “叫叫叫车?去哪?”林小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医院。”

      “我不去。”陆彩翼把手抽回来,速度很快,快得沈灵犀甚至没来得及握紧。他站起来,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训练久了酸了,休息一晚上就好。”

      沈灵犀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彩翼的眼睛,一瞬不瞬。训练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空调的风吹在裸露的管道上发出细微的呜咽。

      “陆彩翼。”沈灵犀认真地叫了他的全名。

      训练室的气温骤降了五度。

      赵铁生和林小糖对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沈灵犀这个人,平时叫他Wing,叫他“你”,叫他“那个疯子”,几乎从来不叫他的全名,要么就是随口一句。上一次这么认真地叫他“陆彩翼”,是四年前他刚来Starfall的第一天——

      “陆彩翼,签了这份合同,你就是Starfall的人了。反悔还来得及。”

      再上一次,是四年前的那个网吧——

      “陆彩翼,跟我走。”

      沈灵犀叫全名,意味着事情严重到了不需要伪装的程度。

      “你最近三天,右手有没有受过伤?”沈灵犀问。

      陆彩翼想了想。

      三天前,他在基地的楼梯上摔了一跤。不算摔,就是踩空了两级台阶,右手撑了一下地。当时只是有点疼,活动了一下手指就没事了。他没跟任何人说,因为他觉得这不值得说。

      “就摔了一下。”陆彩翼说,“不严重。”

      “哪一天?”

      “大前天。”

      “摔完之后有没有继续训练?”

      “……有。”

      “每天多少小时?”

      陆彩翼犹豫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被审问的感觉,但沈灵犀的眼睛让他没法撒谎。“十个小时左右。”

      沈灵犀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睛里的冰面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没有说“你怎么不早说”,没有说“你是不是疯了”,没有做任何正常人会做的反应。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然后用一种让所有人都觉得陌生——陌生到可怕的——冷静的声音说:

      “Echo,你回基地一趟。Wing的手出问题了。”

      陆渐声赶到医院的时候,X光片已经挂在了灯箱上。

      他的手伤是四年前退役的,退役之后当了教练,当教练之后最怕看到的东西就是X光片上的骨折线。但他怕的不是片子本身,是片子挂上去之后,那个沉默的、漫长的、谁都不愿意先开口的等待。

      此刻,灯箱上挂着陆彩翼的右手X光片。

      第四掌骨有一条清晰的、斜向的骨折线,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那块骨头。

      诊室里坐着四个人——陆彩翼、沈灵犀、赵铁生、林小糖。陆渐声推门进来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消毒水和沉默混合的味道。

      “医生怎么说?”陆渐声把门关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沈灵犀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得知队友骨折的人,但陆渐声注意到他的嘴唇颜色有点发白,像血没流过去。

      “第四掌骨斜行骨折,没有明显移位。医生说保守治疗就行,石膏固定四到六周。”

      四到六周。

      这两个数字像两把刀,同时插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

      COD职业联赛夏季赛的赛程一共十周。今天是第五周。四到六周,意味着陆彩翼至少缺席常规赛后半段,最坏的情况是整个季后赛都赶不上。

      “还有呢?”陆渐声问。他注意到沈灵犀说“医生说”的时候,有一个微妙的停顿——像是一个句号没画完。

      沈灵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医生说,愈合之后需要做康复训练。康复期的长短取决于……他能不能管住自己。”沈灵犀的声音到这里忽然变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他不好好养,让手在愈合期间受力,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什么样的后遗症,他没有说。

      但陆渐声知道。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COD职业选手的手就是命。骨折可以愈合,韧带可以重建,但“后遗症”三个字意味着精度下降、反应变慢、高强度训练后疼痛——这意味着一个选手的天花板被硬生生压低了一截。运气好,从联盟顶级变成联盟一流;运气不好,从联盟一流变成“曾经很厉害的那个谁”。

      陆渐声的手就是在反复的伤病中废掉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走到陆彩翼面前,蹲下来,目光平视他。

      陆彩翼的右手已经打上了石膏,白色的硬壳从指根一直包到手腕,像一个坚固的牢笼,把他最锋利的那件武器锁在了里面。他的表情从进医院到现在就没变过——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木然。

      这种平静在别人身上是正常的,但在陆彩翼身上,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疼不疼?”陆渐声问。

      “不疼。”陆彩翼说。

      “说实话。”

      陆彩翼看了他一眼。陆渐声的眼睛很温厚,不是教练看选手的眼睛,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睛——那种“你不用在我面前装”的眼睛。

      陆彩翼的眼眶红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快到如果不是陆渐声离他只有二十公分,根本不可能看见。

      “有一点点疼。”陆彩翼说,“但更多的是不爽。”

      陆渐声点了点头,站起来,转向所有人。

      “好。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打接下来的比赛。”

      赵铁生的拳头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怎么打?核心位没了你告诉我怎么打?我们上谁?你上?”

      训练室再次安静。

      陆渐声是目前Starfall唯一能替补核心位的人。但他的右手——那只因为伤病退役的手——连打满一整场训练赛都会发抖。让他去打正赛,不是去赢,是去送。

      “我可以上。”陆渐声说。

      “你上不了。”赵铁生直接怼回去,“你手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打一局可以,打三局你手就得废。”

      “那就打一局。”

      “夏季赛是BO3!一局怎么够——”

      “够了。”

      说话的是陆彩翼。

      所有人看向他。他低着头,右手打着石膏搁在膝盖上,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BO3,第一局我上。”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第二局看情况,第三局……再说。”

      赵铁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骂陆彩翼疯了,还是该说他疯了还要拉上全队一起疯。但他认识陆彩翼三年了,他知道这个人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任何劝阻都是徒劳。

      所以他只说了两个字:“你行吗?”

      陆彩翼终于抬起头。他在笑——那种标志性的、傻乎乎的、让人想揍他的笑。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把刀被磨到了最薄,薄到能看见刀刃另一面的光。

      “铁生哥,”他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擅长什么吗?”

      赵铁生没回答。

      陆彩翼把右手举起来,石膏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

      “打脸。”他说,“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了的时候,我最行。”

      沈灵犀站起来。

      他没有看陆彩翼,而是看向陆渐声。

      “Echo,明天的训练赛,你打核心位,我来打Wing的位置。”

      陆渐声皱眉:“你从来没打过核心位。”

      “所以我需要练。”沈灵犀的声音依然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下一场对Eternal,Wing不可能打满全场。他打第一局,第二局第三局谁来顶?必须有一个人能临时顶上核心位的输出缺口。”

      “那战术体系——”

      “战术体系不变。”沈灵犀打断了他,“Wing的位置从来不是靠枪法撑起来的,是靠他创造的那些‘不合理’的机会。我现在要学的不是他的枪法,是他的思维方式。他的思路,我大概是全队最了解的人。”

      训练室里又安静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浓了,浓到赵铁生这种从来不过脑子的人都听出来了。“全队最了解Wing的人”——这句话可以从一百个角度理解,而沈灵犀在所有一百种理解里选择了最危险的那一种:当着全队的面说出来。

      林小糖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赵铁生咳嗽了一声,转向窗外。

      陆渐声看着沈灵犀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明天早上九点,训练室,我教你。”

      “我也要学。”林小糖忽然举手,声音小得像蚊子,但语气意外地坚决,“我我我观测者专精,但我镇压者也不差的。我可以打打打核心位吗?”

      赵铁生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力气不轻不重:“你先把话说明白再打核心位。”

      “我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林小糖捂着头,脸涨得通红。

      训练室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点。不多,但就像一扇被卡住的窗户被人推了一下,透进来一小口新鲜空气。

      陆彩翼坐在这团松动的空气里,看着沈灵犀的背影。

      沈灵犀正在跟陆渐声讨论明天的训练计划,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手势比平时多了三个。这是沈灵犀“认真起来”的标志——他会不自觉地用右手在空气中比划,像是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陆彩翼盯着那只右手。

      沈灵犀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永远不会抖,永远不会握不住水杯,永远不会在关键比赛前被打上石膏。

      这只手是他的反面。

      也是他的另一面。

      陆彩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石膏很白。白到刺眼。白到像一面什么都没写的墙。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隔着石膏的硬壳,只能感觉到一种迟钝的、遥远的酸痛——像信号不好的时候打电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会不会变好。

      他甚至不知道“变好”的定义是什么——是回到骨折前的状态,还是退到一个“够用就行”的水平线?没有人能给他答案。医生不能,教练不能,沈灵犀也不能。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会在周日出现在Eternal的对面。

      不是因为他勇敢,不是因为他无畏,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狗屁英雄主义。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COD是他这辈子唯一做得好的事情。不,不是做得好。是他唯一觉得“活着”的事情。当他进入深渊维度的那些时刻——观测者穿墙而过的风声,镇压者扣下扳机的震动,神谕者倒计时的滴答声——只有那些时刻,他才是完整的。不是陆彩翼,不是Wing,不是疯子和天才,是那个在深渊里发光的东西。

      他不会让一只手把它抢走。

      陆彩翼把石膏手轻轻搁在膝盖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耳边是沈灵犀和陆渐声讨论战术的声音,是林小糖偶尔插嘴的结巴,是赵铁生用东北话自言自语地骂街。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他不愿意醒来的歌。

      他在心里把那个Eternal的海报又看了一遍。

      疯子和神,谁先坠落。

      他想,坠落就坠落吧。反正他不是一个人掉下去的。

      沈灵犀会接住他。

      四年前他答应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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