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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探视 下午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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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陆彩翼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该吃药了。
石膏右手像个累赘的白色秤砣,他只能用左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瓶。塑料瓶在手指间打滑了一次、两次,第三次才堪堪夹住。他拧开瓶盖的时候,左手拇指用力过猛,瓶盖弹飞出去,滚到了床底下。
陆彩翼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床底看了两秒。
“行吧。”他自言自语,把药片倒进手心,干咽了下去。药片刮过喉咙的感觉像吞了一小片砂纸,他皱了皱眉,没去倒水。懒得倒。右手打不了水,左手端着杯子不稳,万一洒了还要拖地。他选择直接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鸟继续发呆。
手机在枕头旁边又震了一下。
不是沈灵犀。是微信群里赵铁生的语音条,长达四十七秒。陆彩翼点开,赵铁生的声音像一颗手雷在耳边炸开:
“Wing你起了没?你他妈知不知道今天训练赛我们打得多憋屈?Echo那个手啊,打一局歇三局,我他妈在前面扛得像条狗。你什么时候回来?别跟我说你还要养,你就一只手也比Echo两只手强。不是我说你Echo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Wing你赶紧好,再不回来老子就退役——”
语音条在这里断了,明显是被陆渐声按掉的。
陆彩翼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右手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像是身体在提醒他“你还在养伤呢别太高兴”。
他收敛了笑意,盯着石膏发呆。
周日的比赛,沈灵犀说要学他怎么疯。他知道沈灵犀学得会——那个人的脑子是他见过最快的东西,像一台不需要散热的高性能计算机。但“学得会”和“做得出来”是两回事。沈灵犀可以理解疯子的逻辑,但他不一定能承受疯子的代价。那些疯狂的操作后面,是无数次摔倒、无数次被骂“你是不是有病”、无数次在深夜里盯着自己的手发呆,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打。
这些代价,沈灵犀还没付过。
敲门声响了三下。
陆彩翼以为是赵铁生来送饭,头都没转:“门没锁。”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束花。
白百合,用牛皮纸包着,花茎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参差。花后面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沈灵犀,穿着那件黑色薄外套,领口竖着,表情平淡得像来送快递的。
陆彩翼眨了眨眼。
“你干吗?”
“探视。”沈灵犀走进来,把花搁在床头柜上,和药瓶并排放着。他看了一眼那个歪倒的药瓶,又看了一眼床底下隐约可见的瓶盖,什么都没说,弯腰捡起来拧回瓶口。
“探视送白百合?”陆彩翼歪着头看他,“这不是送病人的吧?这不是送——”
“送葬礼的。”沈灵犀面不改色,“顺便送你。”
陆彩翼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石膏手砸在床沿上发出闷响,他也不觉得疼,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沈灵犀你——”他喘着气,“你能不能有一次说句正常的话?”
“我哪句不正常?”
“你送病人白百合,还说什么顺便送你——你什么意思?盼我死?”
沈灵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他看了一眼陆彩翼的石膏手,又看了一眼药瓶,最后把目光落在陆彩翼的脸上。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好?”
“你眼下有青的。脸比昨天白了半个色号。药瓶是歪的,说明你一只手拧不开盖子。地上没有水渍,说明你没喝水就把药咽了。”沈灵犀的声音平稳得像报菜名,“你昨晚三点十七分还在群里发了一个问号,然后撤回了。”
“你怎么知道我三点十七分发——”
“我那时候还没睡。”
陆彩翼不笑了。
他盯着沈灵犀的眼睛,看了三秒。那双眼睛下面果然也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被室内的灯光照得几乎看不见,但陆彩翼离得够近。
“你昨天几点睡的?”他问。
沈灵犀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和花并排。
陆彩翼伸手去够,盒子不大,扁平的,黑色,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什么?”
“拆开看。”
陆彩翼用左手笨拙地拆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手套。黑色的,很薄,指端露出半截,看起来像是运动护具和日常手套的结合体。他把手套翻过来,内侧有一层细密的软垫,沿着掌骨的弧度走,像一只手做成了软甲。
“这是什么?”
“护具。教练组找运动康复师定做的。”沈灵犀说,“你恢复期可以戴这个,进游戏的时候能减轻手腕的压力。”
陆彩翼翻来覆去地看那只手套,看了很久。软垫的缝线很密,边缘收得干净利落,每一个指关节的位置都留了恰到好处的空隙。这不是量产的东西,是量手定做的。每一针都戳在精确的位置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他问。
沈灵犀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很小的幅度,但陆彩翼看见了。
“量过。”
“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
训练室那天的记忆涌上来。陆彩翼昏昏沉沉在工位上睡过去,醒来的时候沈灵犀已经不在了。他以为沈灵犀去复盘录像了,现在想想——那时候有一只手,很轻很轻地覆上了他的手掌,把每一根手指的宽度、掌心的弧度、手腕的粗细,全部记了下来。
那只手套上的每一针,都是沈灵犀在他睡着的时候量的。
陆彩翼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把手套握在左手里,攥了一下。面料很软,贴着手心有一种细密的暖意。
“沈灵犀。”他说。
“嗯。”
“你这个闷骚。”
沈灵犀抬起眼皮看他,表情依然是平的,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个弧度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来的光是暖的,是满的,是陆彩翼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你戴不戴?”沈灵犀问。
陆彩翼把左手的手套攥得更紧了一点,笑了。
“戴。你做的,你敢送我就敢戴。”
“不是我做的。是康复师做的。”
“你量的。”
沈灵犀没有否认。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成一道一道的亮条。陆彩翼的石膏手搁在被子上,白色和白色的被套几乎融为一体。沈灵犀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什么力气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灵犀。”陆彩翼又开口。
“嗯。”
“周日怎么打,你们定了吗?”
沈灵犀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城市的轮廓被薄雾模糊了边缘,远处Eternal基地的那栋楼在大厦丛林中隐约可见。
“定了三种方案。”他说,“但无论哪一种,都需要你上场。”
“第一局?”
“第一局。”
陆彩翼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期里。他的伤势瞒不住,Eternal一定会针对。但第一局他上,Starfall就有了最大的变量。只要那个变量存在,裴均的计算就会被打出一个缺口。
“那你呢?”陆彩翼问,“你打什么位置?”
沈灵犀沉默了一瞬。
“观测者开局。”他说,“然后视情况转神谕者。”
“你不打核心位吗?”
“不需要。”沈灵犀的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那层惯常的冷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只要你上了场,Starfall的核心位就只有一个。”
陆彩翼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认识的沈灵犀,从来不说这种话。沈灵犀的战术永远从“我们”出发——我们怎么打,我们需要什么,我们的胜率是多少。他不说个人,不说“你”和“我”。他是一个把自我藏在集体后面的人,藏得那么好,好到队友都以为他真的没有自我。
但此刻他说:“核心位只有一个。”
陆彩翼想说什么,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喉咙那个紧巴巴的感觉又上来了,比刚才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最后他只能说了一个字:
“好。”
沈灵犀站起来。白百合的香气在他起身的时候被带动了一瞬,清冽的、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
“药要按时吃。”他说,“水要喝。手尽量别动。康复师说周日前会来基地给你做一次检查。”
“知道了。”陆彩翼说。
“别熬夜。”
“知道了。”
“别偷打训练赛。”
陆彩翼没有回答。
沈灵犀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像一把尺子,量了他三秒钟。
“你答应了?”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答应了?”
“你沉默了三秒。沉默等于心虚。心虚等于你打算偷打。”
陆彩翼忍不住笑了:“沈灵犀,你能不能有一天不用你的脑子分析我?”
“不能。”沈灵犀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镶了一圈金色的边,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我分析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门关上了。
陆彩翼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只手套,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白百合和一个被拧好的药瓶。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线。
他把手套戴上。左手的。软垫贴着手掌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隔着软垫传来的触感是暖的。
沈灵犀的体温可能还留在上面。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左手有点发麻,他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鸟。
鸟的翅膀展开着,像是在飞。
他想,手伤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用左手打。左手不够快,那就用脑子打。脑子不够疯,那就让沈灵犀来疯。
反正两个人加起来,总够对付一个裴均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收回去的笑意。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训练群,是沈灵犀单独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手套别弄丢了。定做很贵。”
陆彩翼睁开眼,对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他回了一条:
“丢了就让你再做一只。反正你量过我了。”
发送。
三秒后,沈灵犀回了六个点。
陆彩翼把手机扣在胸口,笑着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倾斜,把百叶窗的影子拉长、拉斜,慢慢爬过地板,爬上被子,爬上那只戴着黑色软垫手套的左手。
手套内侧,有一根线头被藏得很深很深。
是沈灵犀亲手缝的。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