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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子 陆彩翼是被 ...

  •   陆彩翼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林小糖的微信消息,连着发了十七八条,手机在枕头边上震得像得了帕金森。他眯着眼睛摸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感叹号。

      【小糖不熬夜:彩翼哥!!!!!】
      【小糖不熬夜:你看联盟官博了吗!!!!】
      【小糖不熬夜: Eternal 对 Starfall 的海报出来了!!!!】
      【小糖不熬夜:裴均盯着你呢!!!!!!】
      【小糖不熬夜:【图片】】
      【小糖不熬夜:你怎么还在睡!!!!!!】

      陆彩翼点开那张图片,眯着眼睛看了三秒。

      联盟官博发的预告海报,底色是深渊的幽蓝色,左右两边分别是 Starfall 的流星和 Eternal 的衔尾蛇。画面中央,两个人的剪影被一道裂痕隔开——左边是 Wing,歪着头,姿态松弛得像在散步;右边是 Scepter,脊背挺直,手指按在腕表上。

      海报的 slogan 写在一道倾斜的白线上:

      “疯子和神,谁先坠落。”

      陆彩翼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回复林小糖:【照片拍得还行,就是把我脸拍大了】

      三秒后林小糖的语音电话就炸了过来。

      “你你你你你——你就关心这个?!”林小糖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结巴得几乎要把自己噎死,“裴均裴均要盯你你看不到吗!他在在在采访里说了!他说下周比赛他亲自对对对你!”

      “他说就说了呗。”

      “你就不紧张吗?!”

      “为什么要紧张?”陆彩翼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下巴底下,声音懒洋洋的,“他又不吃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小糖用一种“我放弃治疗你了”的语气说了一句:“你真的有病。”

      “谢谢。”

      “我我我不是在夸你!!!”

      陆彩翼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裴均要盯他。

      这个消息没有让他紧张,但确实让他想了想。不是想怎么打,是想——裴均这个人,为什么要说出来?

      COD职业圈的所有选手都心知肚明,赛前采访说的那些话,百分之八十是场面话,百分之二十是垃圾话。没有人会把真实的战术意图在采访里透露出来。裴均更不是那种人。他接受采访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的官方发言,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

      但他这次说了——“我来盯他。”

      这四个字不像是战术声明。更像是某种别的东西。

      陆彩翼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裴均大概不是一个会说废话的人。他说了,就一定有意义。

      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陆彩翼就放弃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套了件卫衣,趿拉着拖鞋出了宿舍门。Starfall 的训练基地在一栋老写字楼的顶层,装修风格是前任经理留下的“极简工业风”——说白了就是水泥墙加裸露的管道,冬天冷得要死,夏天闷得要命。唯一的好处是天台很大,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陆彩翼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沈灵犀已经在了。

      他坐在天台边缘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 Eternal 近期的比赛数据。阳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轮廓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立起来,把那截过于好看的脖颈遮住了大半。

      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醒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陆彩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故意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沈灵犀的手指在平板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这个点,整个基地只有你。”

      “铁生哥呢?”

      “健身房。”

      “小糖呢?”

      “在补番。她说今天不补完那部番就不出房间门。”

      “那不是她上周说的吗?”

      “对。上周没补完。”

      陆彩翼笑了一声,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沈灵犀的平板屏幕。数据密密麻麻的,但他扫一眼就能看出门道——裴均的神谕者觉醒时间集中在比赛的第七到第九分钟之间,觉醒后的击杀转化率是联盟第一,但觉醒前的资源获取效率只能排到联盟第五。

      “你在研究怎么打 Eternal?”陆彩翼问。

      “在研究怎么打裴均。”沈灵犀纠正。

      “不一样吗?”

      “不一样。”沈灵犀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两张并列的热力图,“ Eternal 的体系是以裴均为核心搭建的,打 Eternal 就是打裴均。但裴均这个人有两面——他是 Scepter 的时候,是联盟最强的神谕者;他是裴均的时候,是一个不喜欢在镇压者形态下多待一秒的选手。”

      陆彩翼歪着头看那张热力图,没有接话。

      沈灵犀继续说:“ Eternal 的弱点不在裴均身上,在他的体系上。他们的前期太依赖纪寻的观测者视野,中期太依赖简铸的正面硬扛。一旦这两块有一块出问题,裴均就不得不在不完美的条件下觉醒。”

      “所以你的意思是——”

      “打断纪寻的视野链条,逼简铸提前交技能,然后裴均就不得不在前期多待镇压者形态。”沈灵犀的语气依然平稳,像在做一道已经被他解开了无数遍的数学题,“而裴均的镇压者,数据不如你。”

      陆彩翼眨了眨眼:“你这是在夸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

      “你夸我一下会死吗?”

      沈灵犀沉默了一秒,平板上滑了一下,调出另一个页面:“ Eternal 最近一周的训练赛数据,裴均的镇压者形态KD是1.2,你是2.4。这不是夸,这是数据。”

      陆彩翼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沈灵犀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有挑,嘴角没有动,眼神还是那种让人分不清是在思考还是在放空的平静。但陆彩翼认识他太久了,久到他能从沈灵犀呼吸的节奏里读出他真实的心情——此刻沈灵犀的呼吸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浅了那么一点点。

      他在紧张。

      不是比赛前的紧张,是那种“我要把一件事做到完美所以不能出任何差错”的紧张。这种紧张在沈灵犀身上出现的次数,陆彩翼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上一次出现,是四年前。

      沈灵犀来网吧找他的那天。

      那天陆彩翼已经连续打了十四个小时的 COD。不是因为他想打,是因为他需要钱。网吧的角落位最便宜,一小时三块钱,他那天身上只剩下四十块,交了网费之后只够吃一碗泡面。他的屏幕映着一张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植物。

      沈灵犀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网吧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误入异次元的生物。他走到陆彩翼身后,看了一局比赛,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陆彩翼记了四年。

      不是“你打得很好”。不是“你想不想打职业”。不是“我可以帮你”。

      他说的是——

      “你刚才那一枪,为什么要往左边偏两度?”

      没有人问过陆彩翼这种问题。从来没有人。所有人都只看结果——他杀了人,他赢了,他是个天才。只有沈灵犀问的是过程,是那个“往左边偏两度”的、微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选择。

      陆彩翼转过头,看了沈灵犀一眼。

      那一秒钟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沈灵犀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社交式的客套。是那种“我看到了一样好东西”的笑,像一头在荒野里走了很久的野兽,忽然发现了一汪清泉。

      他说:“因为我算过了。往左边偏两度,弹道会先穿过掩体的缝隙,再撞到墙上反弹,最后打中那个人的后脑勺。这不是运气,是几何。”

      沈灵犀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

      那是陆彩翼第一次看见沈灵犀“被惊到”的表情。那个表情只有零点几秒,但陆彩翼捕捉到了,并且记了四年。

      然后沈灵犀说了一句让陆彩翼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他说:“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陆彩翼当时甚至不知道沈灵犀是谁。他不知道什么是职业联赛,不知道什么是 Starfall,不知道什么是 COD。他只知道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干净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用一句“为什么要往左边偏两度”,击穿了他用十四年时间筑起来的所有墙。

      他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泡面还没吃完,汤已经凉了。

      他没有回头。

      那是陆彩翼人生的转折点。不是因为打职业让他赚了钱,不是因为出名让他有了粉丝,而是因为——从那天起,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在乎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了。

      四年前的记忆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陆彩翼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转头看着沈灵犀。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灵犀。”他说。

      “嗯。”

      “你紧张吗?”

      沈灵犀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裴均是一个很好对付的对手,也是一个很难赢的对手。”

      “这俩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沈灵犀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陆彩翼能看见沈灵犀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皱巴巴卫衣的、笑起来像傻子的自己。

      沈灵犀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好对付,是因为他的习惯太清晰了。他做每一件事都有原因,每一个决策都是最优解。你可以预判他的预判,因为他永远不会做没有道理的事。”

      “难赢呢?”

      “难赢,是因为他太聪明了。”沈灵犀的目光从陆彩翼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他知道你知道他的习惯,所以他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做一件不在他习惯里的事。”

      陆彩翼歪了歪头:“那不就是我吗?做不在习惯里的事。”

      沈灵犀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介于无奈和“你说得对”之间的微妙表情。

      “所以你才是 Eternal 最大的变量。”沈灵犀说,“裴均可以用他的完美来应对任何‘正常’的对手。但你不是正常的。你是他唯一算不准的东西。”

      陆彩翼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所以我是秘密武器?”

      “你是麻烦。”沈灵犀说,“很大的麻烦。”

      “那不还是武器吗。”

      沈灵犀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陆彩翼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天台的风景上。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他想起了裴均。

      不是对手的那个裴均,是他偶尔在采访里看到的那个裴均——脊背挺直,声音平稳,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打好草稿再念出来的。那个裴均从来不笑,也从来不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的表情。

      陆彩翼忽然觉得,裴均和沈灵犀有点像。

      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把一切都控制在自己手里”的方式像。只不过沈灵犀的控制是温柔的保护色,而裴均的控制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把自己围在里面,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他想知道,裴均那堵墙后面,藏着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彩翼没有多想。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噼里啪啦响了一串。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天台的门边上。

      沈灵犀抬起头看他,逆光里看不清表情。

      “去吃饭。”陆彩翼说,伸出一只手。

      沈灵犀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然后他把平板收起来,握住陆彩翼的手腕——不是手掌,是手腕。他的手指扣在陆彩翼腕骨的凸起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测量什么。

      陆彩翼把他拉起来,两个人站在天台上,影子挨着影子。

      “灵犀。”

      “嗯。”

      “下周打 Eternal,你想我怎么打?”

      沈灵犀收回手,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袖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彩翼的眼睛。阳光落进他的瞳孔里,把那层惯常的冷静融化了一点点。

      “像你平时那样打。”沈灵犀说,“像你平时那样笑。像你平时那样,做一些只有你才敢做的事。”

      他顿了顿。

      “然后我会接住你。”

      陆彩翼愣了一瞬。

      阳光、风声、远处城市的噪音,在这一秒里全部褪去了。他眼前只剩下沈灵犀的脸,那张永远冷静的、精确的、不值得信任的脸,正在用一种只有陆彩翼能读懂的方式说——

      我信你。

      陆彩翼眨了眨眼,把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意眨了回去。

      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像一把刀,笑得像深渊里最亮的那道光。

      “好。”他说,“那我可要大闹一场了。”

      沈灵犀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颗星坠落前最后的闪烁。

      楼下传来赵铁生的怒吼声:“你们俩在天台干啥呢!吃饭了!!!”

      陆彩翼朝楼下喊了一声“来了——”,然后拽着沈灵犀的袖子往楼梯口跑。沈灵犀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没有挣脱,只是皱了皱眉,任由那只手抓着自己的袖子,像一只被小孩拖着走的猫。

      他们跑进楼梯间,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即将降临的东西。

      天台上,两串脚印从台阶延伸到门口,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填满它们。

      而城市的地平线上,一个衔尾蛇的标志正在大楼顶层的电子屏上缓缓亮起。

      Eternal 的训练基地,就在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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