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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倒计时 裴均关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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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均关掉了直播流。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训练室的灯光显得格外刺眼。他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键盘边缘,没有动。那枚旧式机械腕表搁在鼠标旁边,表盘玻璃上的裂痕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是从第二局中途开始看的。
Starfall对Phoenix的BO3,第一局打了十一分钟,Starfall在Wing的神谕者倒计时最后一秒摧毁了Phoenix的基地。第二局更快——八分钟,Wing甚至没有觉醒,光靠镇压者形态就穿了对面两次。
两局比赛,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
不是Phoenix太弱。是Starfall太不正常了。
“又在看星陨的比赛?”
纪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裴均没有回头,但他能想象纪寻现在的姿态——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存在感低到如果不是他开口说话,你几乎会忘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热身。”裴均说。
纪寻沉默了两秒。他不太相信这个回答,但他不会追问。这是纪寻的特点——他从来不追问任何事,仿佛追问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他更习惯等,等别人自己说出来,或者等那个答案在时间里腐烂。
“简铸哥让你过去。”纪寻说,“教练组要复盘上周的训练赛。”
“嗯。”
裴均站起来,顺手把腕表戴回手腕。表带内侧的皮革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内衬。他不是买不起一块新的——Eternal给他的年薪足够他买一百块更好的表。但他就是要戴这一块,戴着这道裂痕,戴着这份磨损。
纪寻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又移开。
什么都没说。
这是纪寻的另一个特点——他知道所有关于裴均的事,但他不会让裴均知道自己知道。
训练室的大屏幕上正在回放上周训练赛的片段。Eternal的教练组有三个人,外加数据分析师,此刻全部围在屏幕前,像一群医生在讨论一份复杂的病例。
简铸坐在最前排,两条长腿伸得笔直,看见裴均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来了。坐。”
裴均在简铸旁边坐下,纪寻悄无声息地跟过来,坐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上周打Thunder的训练赛,第二局,十二分钟。”教练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裴均,你觉醒的时机晚了大概八秒。这八秒里Thunder的镇压者已经压到了简铸的脸上,差点把星核抢走。”
裴均没有解释。他知道那八秒发生了什么——当时纪寻的观测者被对面驱散了,他正在犹豫要不要等纪寻重新降临再觉醒。这是一个习惯,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依赖:裴均的神谕者觉醒,永远需要纪寻提供的视野作为支撑。没有纪寻的信息,他觉得自己不安全。
但这不是教练想听的。
简铸替他开了口:“那八秒是我的问题。我没扛住。”
“我没问你,我问的是裴均。”教练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
裴均沉默了两秒,说:“下次不会了。”
这是他最常用的回答。不是辩解,不是承诺,是一个安全的、不会引发任何追问的句号。
训练室重新安静下来,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下一个片段。
裴均的注意力却没有跟上去。
他在想那个疯子。
Starfall.Wing。陆彩翼。
裴均和他交手过四次。常规赛两次,季后赛两次,战绩是二比二平。这个数据本身就不正常——因为Eternal对任何其他队伍的战绩都是胜多负少,唯独对Starfall,永远打得像在悬崖边上走路。
不是Starfall的体系比Eternal强。是Wing这个人,不在任何体系之内。
裴均记得上一次交手时的一个细节。
那是上赛季季后赛半决赛第三局,决胜局,双方比分一比一。Eternal领先两枚星核碎片,Starfall只有一枚,时间还剩三分钟,局势已经非常不利。
然后Wing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去抢碎片,没有去守据点,而是把自己的镇压者形态主动送掉了——冲到Eternal三个人脸上,开了一通枪,杀了纪寻一次,然后被裴均的神谕者法则射击抹除。
所有人都以为他失误了。解说在喊“Wing在干什么”,弹幕在刷“卧底”,赵铁生在语音里骂了句脏话。
但裴均在三秒之后明白了。
Wing用自己的死,换了一个东西——他逼出了裴均的第一发法则射击。
神谕者只有三发子弹。每一发都是不可再生的战略资源。Wing用自己的第二条命,换掉了裴均的一发子弹。这个交换本身不划算——三条命对三发子弹,怎么算都是亏的。但如果Wing的第三条命有别的用途呢?
后来发生的事情印证了裴均的猜测。
Starfall剩下两人——Link和Iron——用一波近乎完美的拉扯,骗出了裴均的第二发法则射击。然后Link觉醒成神谕者,用全图视野找到了裴均的本体位置,最后一发法则射击带走了他。
那一局,Starfall赢了。
不是因为枪法更好,不是因为运营更精妙。是因为Wing用自己的死,在裴均的完美剧本上划了一道口子。
裴均复盘了那局比赛四十七遍。
每一遍他都觉得,如果自己当时没有上钩,如果自己忍住没开枪,如果自己再多等一秒——
但每次复盘到同一个时间点,他都会停下来。
那个时间点是Wing冲上来之前的那一秒。屏幕上的Wing——陆彩翼——在那一秒里做了一件事。他转向了裴均的方向,然后笑了。
不是挑衅的笑。不是疯癫的笑。
是那种“我知道你会开枪,我就是来让你开枪的”的笑。
裴均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笑容。他只是每一次看到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自己的腕表。
“裴均。”
教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下周的对手是Starfall。”
训练室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纪寻在角落里微微抬起头,简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裴均没有动。
“常规赛第二轮,Starfall对Eternal。”教练把赛程表投到屏幕上,两支战队的LOGO并排放着——Starfall的流星图案和Eternal的衔尾蛇环,“这是本赛季两队第一次交手。数据组已经给了分析报告,Starfall目前的胜率是100%,小局胜率83%,核心位Wing的KDA联盟第一,Link的视野控制率联盟第一。”
教练顿了顿,激光笔在Wing的名字上点了一下。
“他们现在势头很猛。但我们打Starfall,从来不看势头。”
这是真的。Eternal对Starfall的历史交手记录是五胜四负,几乎平分秋色。两支队伍的风格像是镜子的两面——Starfall靠的是Wing的不可预测性,Eternal靠的是裴均的绝对正确。
“这两天多练一下前期节奏。”教练继续说,“Starfall的爆发点在前六分钟,Wing的观测者转镇压者的速度太快了,Phoenix那两局就是被这个节奏打崩的。我们需要——”
“我来盯他。”
裴均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秒看向了他。
简铸挑起眉毛。纪寻的视线从角落里飘过来,像一根极细的丝线。
裴均很少主动要求对位任何人。他更习惯打自己的节奏,让对手来适应他,而不是去追着对手跑。
教练沉默了两秒,问:“你确定?”
“确定。”
裴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腕表上摩挲了一下,表盘玻璃的裂痕在指尖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他交给我。”
训练室安静了几秒,然后简铸第一个笑了。他的笑声很大,带着一种东北大汉特有的豪爽,把凝滞的空气震得稀碎。
“行!”他一巴掌拍在裴均肩膀上,力气大得裴均整个人歪了一下,“你盯着那个疯子,我和小寻子管剩下俩。老子倒要看看,Starfall那个Iron吹了半天牛逼,到底有几斤几两。”
纪寻没有说话,但他在角落里微微点了一下头。
教练看了看表:“今晚八点,约了Thunder打训练赛,模拟Starfall的快攻打法。裴均你试一下用观测者开局,别让纪寻一个人承担所有前期的视野压力。”
“明白。”
“行,都去休息吧。”教练关上大屏幕,“晚上别迟到。”
简铸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响声。他拍了拍裴均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纪寻从角落里站起来,经过裴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
他的嘴唇动了动。
裴均以为他要说什么,但纪寻只是无声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像一片落叶一样飘走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裴均一个人。
他又看了一眼暗掉的大屏幕。屏幕上还残留着Starfall的LOGO,流星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像是要划破某种看不见的屏障。
裴均低下头,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在掌心里。
表盘上的裂痕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她走的那年,裴均九岁。那年他第一次摸到COD,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情可以让他完全忘记自己是谁。
父亲不同意他打职业。在父亲看来,COD是一个“毁掉了一代人”的东西。父亲是COD初代传奇选手——这个事实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一个靠COD成名的人,拒绝自己的儿子走上同一条路。
裴均不理解,也从来没有试图去理解。他只是沉默地打,沉默地赢,沉默地爬上职业圈的最高处。他从来不接受采访谈到父亲,也从来不回应任何关于“子承父业”的问题。
他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里。压得那么深,那么紧,紧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些东西还在。
但每次看到Wing在赛场上笑的时候,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就会微微地动一下。
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他在Wing身上看到了一样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自由。
那种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的自由,那种“我就是想这么做”的自由,那种把比赛当成游戏的自由。
裴均把腕表重新戴回手上。
表盘玻璃的裂痕贴在手腕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下周,他又要见到那个疯子了。
这一次,他想看清楚那个笑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知道,一个人怎么可以在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时候,还笑得那么轻松。
他想知道——
那个疯子,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疯得比谁都清醒。
他把表扣好,站了起来。
训练室的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走廊里传来简铸的歌声,不知道在吼什么东北民谣,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
裴均关上门的瞬间,耳机里还残留着Starfall那两局比赛的枪声。
哒。哒。哒。
Wing的枪声。
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正好亮着,像是在等谁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