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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贡献      ...

  •   舒云和郑沛霆的病房只有一步之遥。

      没人能拦得住几近发疯的郑沛霆,因为不用怀疑以他癫狂的状态如果今天见不到舒云喘气,他一定会从中心医院二十五楼上直接跳下去,以死殉情。

      舒云腿骨手臂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在强烈的撞击中回折内刺直直扎入肝脏和胃部造成致命性的大出血。

      连轴七小时的手术都无法保证他脱离生命安全,转战ICU后又发生了一次心跳衰竭,情况可以说是恶劣至极。

      郑沛霆整个人就那么趴在ICU玻璃门前,手上青筋暴起成可怕的弧度牵连着这个手臂都在充血,骨节宽大的十指骤然握拳,正要狠狠敲上防护玻璃。

      付鹏宇和大小医师围在四周眼看不好!正要冲过去拉他。

      就见那临到半空的拳风生生顿住了!

      男人身高快到九尺就算伤的裹满纱布都能看出这人的身材健硕的恐怖。

      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他,生怕男人下一秒发疯砸了ICU玻璃直接冲进去!

      可众目睽睽之下,郑沛霆整个人就像被定在时空中的雕塑一般,沉默着沉默着……
      旋即,一声隐忍到骨子里的悲鸣从喉咙深处嘶哑挤出,额头狠狠砸上玻璃,面前的蓝色胶皮地板上一滴苦涩的泪轰然落下!

      郑沛霆全身抖如筛糠!举起的拳头连带整个人就如一滩烂泥,滑落在病房门前,直至把巨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ICU里的病床上,舒云全身插满管子仪器,一条腿被吊在半空,纱布中露出的皮肉乌青肿胀全身看不到一丝好肉,连头上都裹了好几圈绷带。

      平日里衣装整洁的舒大部长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

      周围没人敢发出丝毫响动,付鹏宇挥手让大夫们散了,自己默默退后两步,后背靠在墙壁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仪器检测的滴滴声在耳边响起像死神催命的号角,没人知道舒云还是否能存活于世。

      “……”郑沛霆似乎即将昏厥,混动中他似乎说了什么,那嘶哑难听的语调与亡父床前少年的沙哑如出一辙。

      付鹏宇赶紧上前蹲下,一手搭在郑沛霆肩头,用力攥着:“你……说什么?”

      他无限凑近到郑沛霆凌乱的脑袋旁仔细听,含糊的词句颠三倒四如梦魇的呓语,他说,

      “……没人了,没人……再也没人全心全意的爱我……没人帮我……

      为什么又要让我经历一次,为什么……”

      那年血眼乌鸦窗外怪叫,圆月当空,厚重的羽绒窗帘后,形如枯槁的男人用少年无法拒绝亦无法承受的方式,将平生夙愿强加于他永世刻骨。

      可那是少年第一次失去亲人,父亲强加的责任在他眼里是对亲情的延续和嘱托,直到他此刻再一次失去,坐在ICU门前他才清醒的发现,

      ——他从没有自发的追逐过什么,舒云是第一个。

      可是他快要死了。

      猩红的双眸倏然抬起,和满脸担心的付鹏宇对上眼神,对方显然被他吓得一个趔趄,颤巍巍的说:“你……”

      “我要是死了,公司股权全部归你包括我名下所有资产,洲海的烂摊子能解决解决,不能解决就去加州,拿着股份吃分红足够你娶了老婆不被人娘家看扁。”

      付鹏宇一听这话就慌了:“郑沛霆你他妈胡说什么……大夫都说了你身体强悍就是骨折而已啥事没有,而且舒云也不一定……”

      “听我说完!”郑沛霆直接厉声打断他,“到时候记得抽一部分股子给程慕安,我明天就叫律师拟遗嘱……”

      啪!!

      一个巴掌当头立下!

      付鹏宇浑身发抖,冷笑着撑地起身,居高临下的眼神不可置信的凝视这自己认识快三十年的好兄弟,

      “做的你的青天白日梦!老子恶心懦夫的东西!”

      他嗤笑一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再也不想给眼前颓废成垃圾的男人任何眼神:“你家舒云看上你真是瞎了眼,现在谣言满天飞,结果他男朋友连谁要害他都不查清楚,连为他报仇雪恨的勇气都没有!”

      “我告诉你郑沛霆,就算舒云熬不过去真死了你后脚就殉情老子都看不起你!”

      “呵,像舒部长这么硬气牛逼的人估计到了下面一见你这个软蛋,黄泉路上都得把你踹了!”

      郑沛霆后脑仰倒在玻璃门上,疲软看天,任付鹏宇怎么骂他,都好像副油尽灯枯的躯壳一动不动。

      付鹏宇转身片刻不待,大步离开了医院。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就连付二少这种从小到大就没使用过脑子的家伙,关键时候竟然也能被迫扛起大梁。

      洲海船企竞标在即,科航肯定是赶不上了,但是海外设备滞留港口的问题必须要赶紧解决,这关系到公司命脉。

      郑沛霆每天一副死了老婆的样子,用付鹏宇的话说就是:晦气死了,我要是舒云,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甩他两个大嘴巴,让他咒自己!

      好在舒云虽然一直昏迷不醒,但伤情稳定了转移到普通病房。

      只是,因为脑垂体受伤严重,变成植物人的可能性很大,但这话大夫没敢告诉郑沛霆,只和程慕安和付鹏宇说了。

      有一天程慕安来探望,还没进病房,就见门开着,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大喜过望,难道舒云醒了!

      加快步子走近一看才发现,舒云依旧双眼阖实,头上裹着绷带,静静躺在那里,旁边郑沛霆一条腿打着石膏用一个别扭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十分虔诚地牵起舒云右手贴在自己额头上,嘴里一刻不停的说着什么,时不时笑着亲吻手背。

      那动作温柔的像一个小心翼翼亲吻神明的信徒,虔诚……又心酸。

      他和郑沛霆留学相识,从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都能解决的得心应手的学弟,

      此刻望着舒云的眼神竟然那么……无助。

      程慕安看着病房里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两人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半晌,才抬步走进去。

      郑沛霆见他来了,也没想着避讳,轻轻把那只苍白修长的手仔细放进被子里,站起身在舒云额头印下一吻。

      拿了文件,拄着拐跳着和程慕安出去了。

      程慕安犹豫着开口:“舒部长他……要不要通知一下他的家人。”

      “没必要,他有我照顾就行。”
      郑沛霆斩钉截铁的说。

      就舒云那一家子,要是听说舒云现在这个情况估计躲都来不及,备不住一听顶梁柱不行了,趁机苛待他妹妹都有可能。

      他想着,现在舒云只有我了,我也只有他。

      竟然还有种被认可了的开心,他把文件袋递给程慕安,

      “这里面是我选好的码头、仓库,还有季部长联系方式,你们开会再选一遍然后直接跟他沟通,我打好招呼了。”

      “行。”程慕安满脸忧心,看了看不知道多少天没刮胡子的郑沛霆,又望了眼虚掩着的病房门,深深的叹了口气。

      郑沛霆自己可以一副死了老婆的样子但绝不许其他人露出这幅同情的样子,好像舒云真的没救了一样,他皱着眉头用拐杖赶他:“去去去!什么态度,我老婆过两天就没事了,别在他门前唉声叹气的,他一会儿听见要发飙!滚蛋!”

      VIP病房整层只有他和舒云,安静的落针可闻。

      赶走了程慕安,阳光穿过尽头的窗子,在地上拖出很长光影到他脚边就戛然而止了。

      郑沛霆就这么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或许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不知道。

      直到远处传来一串稳健的脚步声,皮鞋摩擦胶皮底板的声音刺耳。

      紧接着,一个人影站在了阴影交界处,是郑得荣。

      “二叔。”郑沛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声音里完全听不出情绪。

      郑得荣是这几天事故发生后,第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的……亲人吧。

      郑得荣挨着他坐下,上下打量了一圈自己侄子,确定没什么大问题,才开口,“你妈妈最近在欧洲,她知道了你出事很着急,让我来看看你。”

      郑沛霆舒展靠在冰凉的铁椅上,曾经他听见这话不管真假,都会开心一瞬,但是现在竟然毫无波澜,甚至觉得可笑。

      “哦,那真是难得。”

      “……你朋友”

      “我朋友不是很好,杀人未遂也是杀人,这次的事我必定追究到底。”郑沛霆直接打断他二叔。

      “二叔你给我个准话,这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郑得荣那张与他相似百分之四十的面容同样线条冷硬,只是在郑沛霆脸上是桀骜张扬,换到郑得荣脸上就是不苟言笑。

      郑得荣肃然摇头,开口却答非所问,“你朋友我曾经见过,有幸聊过几句。”

      郑沛霆眉头倏地皱起来,阴影里的男人目光如隼,瞳孔里慑人的精光瞬间瞄准郑得荣,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告诉我,他对于你说是普通朋友吗?”郑得荣问的直接。

      “当然不是——”
      最后‘不是’两个字尾调拉的很长,莫名喷出一股发泄般的气息。

      “嗯,你还算坦诚……看着也不像普通朋友,”郑得荣轻笑一声,“见他对你那样子也不像是普通朋友,就是嘴硬,哎,年轻人啊。”

      郑沛霆第一次见自己二叔端长辈口气有点惊讶,平常的叔侄两人因为有了蒋晴这层微妙的关系,相处起来更像是共同合作的伙伴,连交流都是一板一眼的,基本上聊的也都是蒋晴。

      “据付家那小子说,他是为了救你才自己掉下断桥的,幸好有个施工台不高才逃过一劫。”

      郑沛霆绝望闭上双眼。

      半晌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二叔是来感慨我俩爱情伟大的。”

      郑得荣:“……”

      郑沛霆闷头扯起嘴角,又说:“光感慨不管用,付出点实际行动支持亲侄子怎么样?”

      郑得荣哑然失笑:“你想我怎么支持。”

      郑沛霆毫不犹豫说:“放心,不用出钱不用出力。

      二叔,你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做,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郑得荣明白他什么意思,现在是时候在侄子和蒋家里二选一了。

      断桥事发后,蒋迟就立刻来找过他,被他拦在门外没让进。

      纵使蒋晴千方百计毫无缘由的维护纵容蒋家,以她的疯狂程度,甚至会劝他牺牲掉儿子保住蒋家。

      可他这次不愿意。

      郑得荣深深看着这个大哥和自己最心爱女人生下的孩子,眉眼五官身材气度,真是和大哥当年如出一辙,却丝毫看不出蒋晴的影子。

      外界都认为嫂子再嫁小叔子后,他们郑家肯定是叔侄反目鸡飞狗跳的伦理大戏,可实际不然,这对叔侄相处起来与曾经没什么不同客客气气两相无恙。

      反到母子间矛盾不断。

      而且他对这孩子还有一种长辈的责任感,和微妙的愧疚;因此在得知郑沛霆加州创业的时候,他便默默帮侄子扫除很多障碍,只是这事谁也不知道罢了。

      郑得荣沉默良久,久到郑沛霆觉得他应该是要站在蒋家那边了,自嘲笑了。

      忽然一双宽厚的大手,重重落在他肩头上,十分郑重的拍了拍,眼神看向病房。

      “想知道这孩子上次对我说了什么吗?”

      郑沛霆意外却也点头,沙哑道:“关于我的吗?”

      “对。”

      “我想……”
      他忽然感觉心脏狂跳不止,期待的弓箭悬在头顶却又莫名害怕,怕与期望背道而驰。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竭力想控制呼吸的频率放慢。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郑得荣那中年人特有的磁性嗓音骤然划开空气,一字不差重复道:

      “既然你选择无条件尊重蒋晴女士的任何想法和决定,那么公平起见,我也将无条件尊重郑沛霆的一切想法和决定,
      并且共同努力——”

      病房内仪器的检测声规律震动着,当时斩钉截铁撂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的坚定身影,此刻正伤痕累累昏迷不醒。

      甚至没人知道,这幅躯壳里是否还能再次发出那个夜里那么笃定维护的陈情。

      郑沛霆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慢慢凝固后结冰,那种刺骨的酷寒顺着脊椎一点一点攀延直到全身上下的最后一滴血都凉的彻彻底底。

      他忽然想起当时在蒙市自己愚蠢至极的强硬、试探、怀疑,明明对于舒云那样清高自傲的人,能为了护着他不要脸面的挨过蒋晴那一巴掌;能在他千方百计的拒绝帮忙后依旧不肯罢休的堵他;甚至堵他无果后面对二叔的上门挑唆劝阻依旧坚定站在他这一边,无条件帮他渡过难关丝毫没有动摇……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是爱他,那是什么?

      可自己竟然……

      他忽然好恨,瞬间扬手就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巴掌!口鼻处的血旋即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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