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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圆月乌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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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轰隆!”
“舒云!!!!————”
金属尖刺被大力抽出,大腿里的血水没了阻碍喷涌不止!
郑沛霆半个脚掌已经被撵碎了,一着地刺骨连心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直直摔在了柏油马路上,却旋即连滚带爬往断桥冲去!
断桥下,一辆黑色悍马七零八碎的摔成废铁,在建筑工人架起的钢板平台上散发出滚滚浓烟。
桥上,白色的比亚迪早就看不出形态,几乎是半身悬空的卡在了两座石墩的间隙,虽然成了铁饼但也逃过粉身碎骨一劫。
男人一步一个血脚印踉踉跄跄的爬到断桥边缘。
身后匆忙赶来的警察和消防队见到这一幕立刻举着喇叭喝止道,
“原地等待救援!原地等待救援!”
“先生不要再往前了危险!”
“先生!”
“先生————”
众目睽睽之下,嘈杂纷扰之中,浑身浴血的男人纵身一跃,毫无留恋的跳了下去!
疾风骤速的三秒钟。
郑沛霆那一刹那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想法,
这算是殉情吧,我和他死了以后能埋在一起吗?
—— —— ——
紧接着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
□□已然落地,可精神却好像一直在下坠,像是坠入了无间地狱。
四周的记忆碎片如玻璃雨点,随着精神的游弋,他能看见每一片镜面都反射出过往的一切。
哗啦啦的同他一起失重下坠!
年幼时父亲拉着他的小手在象山台顶看日出日落红霞满天;蒋晴不满父子俩不求上进鸡飞狗跳的日子……
还有…… 少年时的自己。
郑沛霆竭力挣扎着想看的清楚一点在清楚一点!
——是…是父亲生命的最后一天。
那面镜子暗无天日,屋子里窗帘严丝合缝的拉着,那段时间郑得锦身体越来越虚弱,郑沛霆急得要拉父亲去医院或者找家庭医生来检查身体,却全被郑得锦拒绝了。
男人脸上刚毅的线条和成年后的郑沛霆别无二致,那双飞扬桀骜的眉眼此刻却黯然无光,整个人像是迅速枯萎的草,脸上泛出不正常黑青,瘦的脱相。
他就那么干巴巴的躺在华丽奢侈的天鹅绒大床上,像一具即将入土的干尸骷髅,不停从胸口发出含着痰的闷咳。
天色将暗风雨欲来,偌大的象山别墅里只有父子二人,连佣人都被遣散出去。
蒋晴已经一周没在家住过了,她忙着和二叔处理公司的事儿只能中午回来陪他们吃顿午餐。
少年郑沛霆其实心里对母亲是不满的,他愤恨的想着,原来我和爸爸都是没价值的东西,才不被妈妈在乎。
黄昏伴着阴云,诡异的傍晚天色如毒药一般,是血褐色的。
妖冶的乌鸦抖着漆黑的羽毛尖叫着划开长空。
“爸爸!”少年还在发育期的声带喑哑难听,小兽一般嘶吼着扑在父亲床前。
白色的天鹅绒被子,真丝床单,还有木制地板上,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喷溅而出的鲜血!
少年手里端着的药碗碎了一地,和血渍和在一起,
“去医院吧或者叫詹姆斯叔叔来!你撑不了多久了!”
少年人的眼泪滚烫,跪在干瘦的男人床前,眼泪一滴滴落在那枯萎的手臂上。
郑得锦还在微笑,就如往常一样的懒意纵容。
“妈妈不要我们了,那我们也要把身体照顾好,对不对爸爸?”
男人闻言,似乎想露出一个更大更温暖的笑意,努力了半天却无力的发现他真的是强弩之末,只能从胸腔里发出“咳咳”的诡异声响。
干裂的嘴唇艰难张合着,皮包骨的干瘪大手缓缓抬起,抚在儿子扎手的头顶上。
“小……霆,不要这么想你的妈妈,她很爱我们……”
少年擤了把鼻涕,赌气道:“爸爸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骗我!连家里的小辈们都知道我妈和二叔……就你傻!”
郑得锦再次干笑两声,掐了掐少年的圆鼓脸蛋,
“小霆你要知道,我能娶到你妈妈是三生有幸了……有了你是缘分使然。在爸爸眼里没有人比你们母子快乐幸福更重要的事。”
“记住爸爸说的话,让另一半幸福快乐才是一个成功的爱人,显然,爸爸作为爱人是不合格的……”
少年一把推开男人的手,咆哮道:“如果你还不是合格的爱人那就没有人合格了!没有人!”少年痛苦的蹲在地上抱着头。
厚重的落地窗隔绝了世界,抽泣的声音粗重急促。
良久,少年才听见父亲断断续续的嗓音传来,
“当你爱上一个人并且知道她想要的幸福是什么样的,自己却没能力给予的时候,就该明白,放手,才是真的为她好……”
“你妈妈是我千辛万苦求来的爱人,不要在爸爸死后怨恨妈妈让她难过好不好?”
少年蜷缩着闷闷道:“你不会死,假设不成立。”
郑得锦再次虚弱开口:“爸爸教过你自欺欺人是懦夫的逃避。”
“爸爸知道你心疼我,过来儿子。”
少年全身紧绷着抽泣不动。
郑得锦欣慰的看着眼前的孩子,十三年前那个襁褓里嚎啕大哭的孩子长大了,连痛苦和抽泣都带上了成年人才有的隐忍。
这样早熟懂事的孩子未来……自己死后一定能替自己好好照顾蒋晴的吧。
涣散的瞳孔将少年人的背影模糊又重合,我快不行了……
瞳孔深处的不舍和内疚被死死压制着,对不起了孩子原谅爸爸的自私……
他多想……多想在自己弥留之际能多看一眼三口之家的圆满。
可是做不到了。
他胸口骤然震动,巨大的咳颤将五脏六腑都颠倒方位,窒息感瞬间袭来,全身的每一根骨头和筋络都在抽搐!
少年立即站起身扶住郑得锦形如枯槁的躯体。
“噗”一口鲜血猛然吐出,郑沛霆直面迎接了父亲此生最后一丝温度。
——来自父亲的鲜血。
“爸爸——”
“孩子,我的孩子……现在仔细的听我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去医院吗……”
郑得锦那双原本即将散开的瞳孔不知为什么骤然收缩!
暗夜将至,象山别墅里仿若一座死城找不出一丝光亮,房子内的男人如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全身神经质的抽搐不止,口鼻的血止也止不住,却只有那干枯深凹进去的双眼,异常坚定的凝视着少年那异曲同工的眼眸。
放射着癫狂笃定的光芒。
“小霆照顾好妈妈!”那从胸口和脖颈中硬挤出的嗓音如破风箱般难听至极,却也尖厉至极。
少年从没见过一贯疏懒爱笑的父亲会从这幅躯壳里发出比恶魔还恐怖的尖叫。
“听见没有!”
郑沛霆真的吓傻了,那声音在大脑中阴魂不散的重复着,他木讷的点两下头。
那声尖叫过后,男人的灵魂好似已经出窍一半,他像个破了洞的气球一般,全身都泄在了儿子的怀抱里,
用轻如鸿羽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
“是蒋家干的,与你妈妈无关,别怨恨她,让她幸福 ……
记住了孩子……
这一切都是蒋家人的阴谋他们……是他们要 我死 ……”
魂起升天,万籁俱静。
可这轻如鸿毛的话语却又重达千斤!像咒语一般将永不磨灭的爱和恨死死烙进灵魂。
至此郑沛霆经常能听见象山别墅里幽魂怒号。
圆月当空硕大,红眼乌鸦站在枯枝上对着二楼的窗台叫的撕心裂肺,欧式古典的窗棂后,奢华的丝绒绣花窗帘里,少年抱着双眼圆瞪的男人尸体,
——那是他刚死去的父亲。
郑得锦成功了,因为从此,郑沛霆就像一个执行着亡父命令的死侍,尽管荆棘加身受尽委屈,也会延续父亲的遗愿,
——为蒋晴肝脑涂地,奉献半生。
时光流转,少年如杨柳抽条一般迅速生长起来,连带着成长的还有那刻进骨子里的命令和恨意。
可是无钱无权无人在意,少年郑沛霆恨意最盛的时候甚至还需要背靠郑家背靠蒋晴生活,怨愤无处发泄,申诉无人在意。
多少个争执的夜晚,少年只能看见母亲讥讽离去的背影,和二叔复杂眼神的注视。
后来蒋晴不出意料的嫁给二叔,少年眼里的光也早就黯淡,从前恐惧到极致的场景就在眼前发生,却毫无知觉,甚至能泰然自若的拎着母亲的婚纱出现在舆论之颠。
毕竟亲生母亲改嫁小叔子,儿子送上对戒,怎么听都让人毛骨悚然唏嘘不已。
那一天全洲海的镁光灯都聚集在了世纪酒店前。八卦记者争先恐后生怕错过这畸形三口之家任何一点内幕消息。
大跌眼镜的是,少年真的在笑,真的在祝福,在感动,就像万千个注视着母亲再次找到幸福的懂事孩子。
温情的皮囊割裂撕碎,没人知道站在那里的少年根本就不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那是来自亡父幽魂的碎片,正带着刻骨的咒枷和执念亦步亦趋的走在‘守护’的道路上。
那场景后来被无数纸媒公之于众,黑白油墨的报纸上,一对新人站在洲海世纪酒店的高台上正宣读着爱的誓言,主持人容光满面的宣布请交换婚戒。一个神似亡夫的少年西装革履,踩着白色绢花地毯走来,献上两枚金光闪闪的钻戒。
无数记者见证这一幕,那种诡异的感觉似乎来自一种传承。
——夫妻、父子、叔侄,这个盘踞洲海船业多年、垄断半座城市经济的鼎盛之家,竟然以这样一种畸形的传承把这个名叫蒋晴的女人托举起来,成了无数人眼中当之无愧的郑家隐形掌舵人。
也就是这时,蒋家人和蒋晴的关系更近了,仿佛想把妹妹未出嫁前的轻视与鄙夷全部弥补一样。
少年郑沛霆无法忍受仇人日日相见却咫尺难诛,象山别墅里父亲的幽魂好似从未散去,那尖叫着的声音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咆哮在郑沛霆脑海。
他终于开始难以承受这样的精神威压,从彻夜难眠到精神混乱,再到无法控制的暴力行为!
从前那个开朗爱笑的调皮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神错乱且有暴力倾向的神经病!
他无数次红着眼球手拿匕首从自己的卧室里冲出来要与蒋家人同归于尽!
伴随而来的是蒋晴无数次想把这个大儿子赶紧扔到精神病院一了百了!却都被郑得荣拦住了。
他们结婚不久就要把大儿子赶尽杀绝的名声郑得荣实在不想担,于是几番辗转,少年郑沛霆远离洲海启航加州,
——抱着的是不复相见的未来。
春去秋来,多少日子弹指一挥间。
那些执念一般的咒语在陌生的环境里被渐渐覆上了沙,隐藏在骨肉里却从来没被少年忘记。
十年后,那个癫狂病态的少年奇迹般地恢复了往日生机那与亡父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外表与性格好似宿命一般,子承父业在加州创造了洲海独树一帜的船舶配件新技术。
至此郑沛霆重新踏上洲海这片充满了少年怨愤的土地,他像一个忠诚的骑士带着深埋万年的丑恶,回到起点执行下达者最后的任务。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可没人能想到,就此,一个人的出现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掀翻了郑沛霆世界的所有规则。
“郑先生留步!”
“郑先生……”“别见外,叫我郑沛霆。”
“谢谢你郑沛霆。”
“我一定忘不了你。”
“郑沛霆,我昨天想了一夜,蒋家你最了解也最熟悉,我需要你帮帮我……”
“现在只有我全心全意的帮你郑沛霆!”
“别太高看自己,你不了解我,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闭嘴!用得着你来管我走不走!你他妈今天要死也是我撞死你!轮不着你跳楼自尽!”
!!!!!!!!!!
“舒云快走——”
记忆长河骤然紧缩成一团暗黑色的混沌雾气,包含着内里金光闪闪的玻璃碎片直直扎进郑沛霆漂浮在空中的躯干里!
“舒云——”一声尖叫响彻病房!
床上刚还一头冷汗的男人霍然起身,因为力量太大将身侧的输液架子轰然带倒。
砰!一声巨响,沙发上陪床的付鹏宇一个机灵就弹射起步,冲到病房外撕心裂肺的叫着大夫,
“VIP3号床的病人活了!大夫!大夫——”
付鹏宇喊完两嗓子赶紧到郑沛霆旁边扶起输液架,紧张观察他的状态。
“你你……你别动大腿胳膊好几根骨头都全断了,不是,等等你干嘛去——”
付鹏宇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苏醒,和一醒来就发疯着拔针头的神经病吓坏了,他那麻秆一样的身体死死扛着郑沛霆的蛮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