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该万死》天方月谈

34、再见了郑沛霆 “据洲

　　“据洲海实况报道，2017年1月20日，洲海环城立交南段正在进行工程改造预计持续时间15天左右，请广大市民即使调整行车路段，以防交通堵塞……”

　　……

　　白色比亚迪的车载广播滋滋啦啦的播放了快十五分钟。

　　舒云坐在驾驶室两根指头不停的摁揉着太阳穴，红色暴皮的骨节被白色药膏覆盖。车库里胶皮的臭味被药膏的清香消弭。

　　“操！我还没开这破车几回就能亏电！”郑沛霆气急败坏的猛踹两下车轮胎。

　　冲着白色比亚迪喊到：“你先回去吧，我得叫个拖车！”

　　他正要跑过来敲舒云车窗，忽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狂响起来。

　　“不是大哥你下飞机都快一个小时了，人呢！公司一群人等爸爸妈妈回来开会等的都饿了！”

　　“那就滚去吃饭！”

　　电话那头的付鹏宇真要气出乳腺癌，对吼道：“时间！你要不要看看时间！离开标还有两天！咱们到现在大部分设备还在码头停着！就他妈等你带办法回来呢！谁他妈吃得下去饭！”

　　“我告诉你郑沛霆我要是明年内娶不上老婆，你他妈养我一辈子，每个月三十万生活费！我管你叫爹我认了！”

　　郑沛霆被便宜儿子气的脑门青筋直跳，牙咬的嘎嘣响：“……我车死库里了。”
　　他烦躁的抓了把乱成鸡窝的脑袋。

　　“你不是和舒部长两辆车去的，让他载你回来啊！”

　　“你们舒部长生病了，我”

　　忽然，白色比亚迪车窗缓缓打开，舒云那张面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蹙着眉头，根本没搭理直勾勾看着他的郑沛霆，扬声道：“付总先别去吃饭他十五分钟就到位。”

　　“得嘞还是得一家之主办事儿麻利！
　　嘟嘟嘟嘟……”

　　付鹏宇见好就收眼疾手快生怕再生变故，咔嚓就挂了电话。

　　舒云：“……”

　　郑沛霆担心的看着舒云，也只能痛下决心，“行吧，那你把我送过去然后回去休息一会儿。”

　　说着就要开副驾驶车门，却被舒云直接叫停了。

　　郑沛霆面露不解，就见舒云拎着灰色公文包从车里下来，冲他摆头，示意他上驾驶室。

　　自己则是大步流星的往黑色悍马上走。

　　斩钉截铁道：“别愣着，开上我的车赶紧去，你的车交给我。”

　　郑沛霆一听就急了，拍上副驾驶门就要过去拦住舒云，不由自主的声音就带上了尖厉：“一个破车扔这里得了，你身体都不舒服还管他干嘛！”

　　空荡封闭的车库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他这一嗓子实在石破天荒像是要打架一样，震得所有人都惊讶的望向这边。

　　回音震耳欲聋连郑沛霆自己都被这火气吓到了。

　　他怔愣一瞬，有点懊悔的狠狠闭上嘴，怎么自从和舒云戳破那层纸，自己的脾气也像是破了封印一样，越来越冲。

　　他不敢看舒云的反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埋着头不语。

　　空气一下子到达另一个静默的巅峰，半晌就听舒云深深叹了口气，语调凉凉，“你要是浪费我的好意，我会更不舒服。”

　　说完之后再不废话，直接上了悍马驾驶位，摔上了门。

　　舒云那双冰凉狭长的眼紧紧盯着白色比亚迪驶出车库，全身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下来。

　　提着的一口气呼出，感觉眼前天花乱坠的像老电视机中的花点。

　　紧闭的车门终于隔绝一切，这三天的时间简直乱成一锅粥，他真是痛恨自己怎么就带郑沛霆一起出差了呢！

　　想想又气郑沛霆真是个神经病，以前两人的相处方式有什么不好？相互关心彼此在意又不是恋人的专属，当好朋友好兄弟又能怎样？

　　他从小就是个保守到一定程度的乖学生，骨子里的规训和教养就像一道程序指令一样支撑着他整个人的运行，但凡出现一些BUG，就会让他经历一次巨大的磨难。

　　所以他害怕改变，也不能改变。

　　就按照原来的一切生活吧，任何试图闯进来的BUG都会被我亲手破解。

　　舒云轻轻闭上眼想着，心脏却没有因此感到轻松，反而像坠了个秤砣。

　　终于不用再掩饰烦躁，他手里狠狠一扭车钥匙，“轰隆——”

　　悍马引擎立刻启动，车身灯光唰的亮起一瞬。

　　舒云茫然片刻，这是启动了？不是说车亏电了吗？

　　他试探着放下手刹，挂挡，脚下轻踩油门，车子竟然真的行驶出车位。

　　舒云无语，这难道也是郑沛霆想坐他车走使出的小伎俩？还被他阴差阳错识破了？

　　舒云开着车出了车库，这座城市四面环海，他从阴暗的地下车库第一眼触及外界，白色的亮光晃得他眯起眼。

　　紧接着就是海天相连的一片碧蓝。

　　环城立交桥如一幢盘根错节的地上藤蔓，交织在城市半空，车辆风驰着穿梭在万丈高楼之间。

　　那种凌驾于世界之上与海天相接的感觉仿佛行走在云层，下一秒就能进入异世界的大门。

　　舒云纠结如麻的心肝脾肺终于在这一刻得到放松，黑色悍马的底盘很高，视野便更加宽阔了。

　　前方的黄色指示牌上写着‘环城立交南’的字样。

　　脑袋里闪过那段车载电台说的话：环城立交南正在修缮中。

　　舒云脑子现在清明多了，眼神远眺着两条分叉匝道，正要打方向盘从东环城回家。

　　忽然，南环城方向的车流最前端，

　　“砰砰砰砰！”

　　巨大是声响把所有司机的目光全都吸引过去，看不清前方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烟雾腾然升起将周围的一切全都笼罩！嘟嘟嘟嘟的汽车保险铃声震破耳膜！

　　这一片路上的车流全都放慢下来，靠近烟雾的车立即打起左转向要求变道！

　　舒云蹙着眉头，心脏不知道为什么狂跳不止！撞车了？

　　不一会儿雾气被海风吹散，竟然是八辆车连环追尾的巨大交通事故！

　　最前面一辆黑色本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车，后面的银色商务避之不及直直撞上了本田后尾，将它弹出三米多远！后尾碎的不成样子，车身斜翻倒地，车主不知生死！

　　剩下的一串车也是类似的原因，像糖葫芦一样被措不及防的刹车挤爆车身！其中一辆小夏利甚至差点成了铁饼！

　　舒云右眼皮跳的巨快无比，以他现在的位置其实完全可以直接下了环城高速。

　　而且以他不爱凑热闹的性格更应该赶紧离开。

　　可是鬼使神差的，他竟然没有那么做，而是迫切的想往前开，看一眼究竟发生什么了。

　　车流逐渐堵塞在了桥上，不少人都停下车，走上前想看个究竟。

　　那辆铁饼一样的小夏利车主还活着，他艰难的推开被揉成一团的车门，气喘吁吁的爬了出来。

　　这一群人手忙脚乱的去搀扶他。四周报警的看热闹的询问的，七嘴八舌乱成一锅粥。

　　舒云摇下车窗，就见那个小夏利的车主惊慌至极的在搀扶中指向远方，哆哆嗦嗦的连话都说不清楚。

　　“那……那那那那个白色的比亚迪……疯疯疯……疯了！他疯了！”

　　“我眼看着它擦着好几辆车的侧身过去都擦出火花了还不停！”

　　扶着他的人似乎被惊呆了还是有点茫然的空白，问道，

　　“那他还在往前开？”

　　另一个人惊讶的说：“啊？不会吧，前面在维修，现在是个断桥啊！难不成真投胎去了？”

　　“让开！快让开！”

　　舒云尖厉的嗓音几乎是嘶吼着冲向环城南的方向！

　　“让开——”

　　前面挡路的三人被这不要命的速度吓得躲闪不及扑倒在地！

　　那辆黑色悍马简直就像头发狂的猛兽一般，以一种不要命的速度冲向断桥方向！

　　“啊——他疯了”
　　“有病吧！”
　　“不要命了！！！”
　　“又…又疯了一个又疯了一个。”夏利车主还没从死里逃生的余韵中醒来就又被眼前一幕冲击到神经，差点趴在地上吓晕过去。

　　四周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一阵阵暴动沸腾了空气！

　　舒云觉得自己现在也是疯了！为什么车速就不能再快一些！

　　脚下油门已经达到了200迈的速度，他还在不甘心的用力踩！

　　两侧早没了什么值得欣赏的美景，车速已经快到余光里眩晕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郑沛霆你个王八蛋——”
　　他坐在车里控制不住的嘶吼。

　　舒云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脑和四肢冲！他根本来不及想那辆冲出去的白色比亚迪究竟是不是郑沛霆。

　　因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环城高速南口是科航的必经之路吧。

　　他只知道但凡有0·00001的可能是他，心就已经在绞碎边缘震荡！

　　人呢？人呢！

　　人……

　　看到了！

　　舒云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前那辆白色的比亚迪正在以一种癫狂的自尽姿态冲向断桥！

　　舒云脚下的油门要被他踩得嵌进车底盘！

　　两侧车窗全被打开，猛烈的风争先恐后的拍打着舒云憔悴的脸。

　　他拼尽全力的吼着，

　　“郑沛霆——”
　　“停下停下！”

　　辆车相错就差半米！舒云的声音一出就被狂风卷走，他猛跺油门！

　　白色比亚迪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黑色悍马大灯狂闪！

　　叫嚣着飞驰平行于比亚迪身侧，因为速度太快风太猛烈，车内外形成气压，舒云的艰难的转头，那风似乎要把他拍晕。

　　“郑沛霆！”

　　舒云狼狈的样子被倒映在比亚迪后视镜里，车窗终于开了。

　　舒云疯了一样咆哮着：“你他妈停下停下！”

　　“发了三天疯还不够！这他妈又闹哪出！”

　　“舒云快走！车被人动了手脚刹车坏了！”

　　舒云强忍着风卷过眼球的痛苦看向车里的人。

　　“没救了！你快走啊！”

　　那声音隔着狂风都字字诛心。

　　舒云努力的想看郑沛霆的样子、状态，可是他做不到，因为眼球实在脆弱，一接触狂风，泪水就糊住了视线。

　　两辆车就这么并行着，一秒钟！舒云重重跌坐回车里。

　　他感觉脑子里的神经绷直即将断裂，嗡鸣声贯穿一切！

　　下一秒手中方向盘一动，巨大的悍马车侧身撞上白色比亚迪副驾驶。

　　那一刻火花四溅！

　　车身相撞的尖锐的摩擦声响彻云霄！

　　方向盘再动！又一次侧撞！

　　他想通过大力摩擦逼停比亚迪。

　　“舒云别管我了！这样停不下来！你走啊！”

　　“你他妈昨天怎么不说不用我管！”

　　舒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一次侧身撞上比亚迪！那含妈量极高的语气完全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越来越近了，眼前就是断桥防护带！

　　郑沛霆本来都绝望的心骤然抽紧，就好像被人一把掏出来捏出血水！

　　“滚啊！”

　　嘶哑的嗓子已经喊破了，他不能带着舒云一起去死！

　　手上紧握的方向盘狠狠向左一打！

　　左边车头不要命的撞在水泥防护栏上！车大灯瞬间七零八落满天飞散！

　　舒云怒吼，“你疯了，你会被挤死在车里的！你别动相信我！”

　　“走啊——

　　走！离开！”

　　话音未落郑沛霆的比亚迪再次向左撞上护栏，那样子简直就是冲着自尽去的！

　　白色的车前盖飞出百里！车门在巨大的力量中直接变形内凹，尖锐的金属精准穿透郑沛霆大腿！

　　再来一下！争取这次直接扎在致命部位！

　　冷汗不受控制的流淌成河，流过他高耸的眉骨、眼窝，刺激着充血的双眼。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欲望！

　　让我死吧！
　　最起码舒云得好好活着。

　　全身都没有知觉了，他不疼只是僵硬的像块铁而已，他用尽浑身最后的意志力，缓缓扭动脖子，甚至能听见骨头摩擦发出的“咯咯’声，刺激的耳膜出血！

　　他看向了那辆黑色悍马里的爱人。

　　洁白的侧脸如今鼓动着肌肉，因为过于紧绷连鼻侧的筋都控制不住的抽动，头发全湿了黏腻的粘在额头上，形象全无。

　　他忽然就很安心，很想哭，平时那个不苟言笑的舒云，冷静自持的舒云、尖牙利嘴的舒云和……微笑着说谢谢你的舒云……

　　万千个舒云的影子恍惚中在眼前轮番闪过，然后如昙花一现交织成白色的烟雾飘散在海风里露出眼前狼狈的男人。

　　真美。

　　他暴然而动！手中的方向盘正欲最后一转！

　　余光中，就见黑色悍马竟然在道路上划出一道圆弧！一个漂亮的滑行甩尾，用一种车头相吻的姿态瞬移到了眼前！

　　电光火石间，舒云那张被冷汗浸透了的疯狂的脸毫无防备的出现在郑沛霆眼前！

　　隔着两层玻璃眼神相碰的刹那间，好像一股电流滑过全身，舒云那双往日里冰冷上挑的眼此刻正烧着熊熊烈火！

　　那种坚定到可以睥睨世间一切的神采宛若神迹降临！

　　来不及防备，两辆车已然车头相撞！

　　挡风玻璃一声爆喝碎成雨点，淋了两人浑身玻璃渣子！尖锐的碎片在舒云洁白的面颊旁划开无数血泪。

　　郑沛霆来不及关心，因为经历了悍马这种级别车子的碰撞，比亚迪竟然还癫狂的往前奔！

　　“我操他大爷！

　　舒云走吧！别管我！”

　　“闭嘴！用得着你来管我走不走！你他妈今天要死也是我撞死你！轮不着你跳楼自尽！”

　　舒云一手挂了退档，车子后退半米，

　　“低头！”

　　悍马随即再次发动不顾一切的再次撞上比亚迪车头！

　　比亚迪立刻冒出一股焦糊的浓烟。

　　令人震惊的是如此情况下，比亚迪竟然还在前行！并且顶着悍马的车头不停后退！

　　舒云都被气笑了。

　　后视镜里的断桥近在咫尺，高于万米的空中，环城南立交桥戛然而止。

　　大型的维修吊车无力的伸着长臂半吊在空中，还在作业的工人们惊恐的望着突发变故的路面。断壁残垣下看的清水泥散落在地的石子和一望无垠的钢铁森林。

　　从这样的万丈高空掉下去，想都不用想，必定尸骨无存！

　　舒云身上的火似乎烧完了，一盆凉水将他浇的心寒彻骨，就这么由着比亚迪定着他后退。

　　“舒云！你要陪我一起死吗！”

　　舒云不想回答他，耳边风声呼啸，那双狭长的眼恢复了凉薄的模样，微微眯起盯着郑沛霆深深的看着。

　　“舒云求你、求求你！走吧舒云！”

　　一切都被那双眼尽收眼底。

　　郑沛霆的愤怒、焦急、绝望、痛苦……

　　他好像不紧张了，也不在害怕，一种暖洋洋的力量从车窗外汇聚成一簇簇光笼罩了舒云的全身。

　　窗外，海鸥怪叫着划过天际，林立的摩天大楼像一座生长着万年巨树的小岛，被周围的汪洋大海保护着，海上船只随风摇摆，渔民乐的开怀，轮渡呼啸着向前，忙着去寻找新世界。

　　有点像小时候看的鲁滨逊漂流记呢。

　　舒云低头看了眼被金属板划开深可见骨的手臂，德国牌子的白衬衫已经像一团破布当啷在胳膊上，又看向后视镜中的自己，满头满脸的血连脖子都被割开伤口。

　　对面的郑沛霆动作着扒开车窗，似乎要跳，嘴里怒吼的音符被风吹的七零八落……不过，那都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舒云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想着，真是个有趣的人，现在这个角度郑沛霆是能看清楚自己的吧。

　　舒云轻轻叹了口气。

　　真可惜，最后也没留个好看的样子给你做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