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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颜色 请爱降临。 ...

  •   次日一早,周璧睡着睡着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习惯性摸旁边的枕头却一掌按空,还在床上的身子遽然一抖,整个人都醒了。她揉了把脸,身上穿的是睡衣,头也没有宿醉该有的疼痛感。
      周璧迅速对当下情况作出因果推断,并穿上拖鞋匆匆跑下楼,楼梯走到一半就闻到食物的香味。
      看来喝醉后没有把余鹤双丢在海边。
      “你起得好早,是饿了吗?”余鹤双听到脚步声,从岛台后转过身。他拿着木勺,手边是一罐不知名调料,“昨天出门没有买菜,厨房里还有一些米和干贝,我煮了干贝粥,已经快要好了。”
      周璧应了一声,返回浴室洗漱。再下楼时余鹤双已经把盛好的粥和餐具都摆上餐桌了,他正拿着勺子舀粥放凉。
      “看来你酒量很好,我还以为背人回家的会是我。”周璧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萧韫说我喝醉睡得像死猪,叫也叫不醒搬也搬不动,辛苦你把我带回来。”
      余鹤双拿起勺子,把温度刚好的粥端到她面前,说:“不辛苦,你很配合。你以前也不太喝酒,昨天喝了很多,今天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什么不舒服。应酬要喝啊,不喝到对方满意项目就谈不下来,就算助理帮忙挡酒也不能少喝多少。”周璧舀了一勺粥,“小时候偶尔会和爸爸妈妈一起去酒局,看他们喝得畅快还以为真的很开心。所以他们会希望我不要长大,永远当在酒局里喝牛奶的小孩。”
      “父母总是希望孩子过得好。”余鹤双搅着他的粥,“如果喝酒无法避免的话,平时要多吃些养胃的东西。”
      “有吃,萧韫隔三岔五就要往我家倒一堆养生的药材,我腾了个房间专门放她堆来的东西,近三年是吃不完了。”周璧吃得快,一碗就要见底,“昨天提到中学时候,你想要去我读过的中学看看吗?”
      鹭岛第一中学。
      下课铃刚响,寂静的教学楼爆发嘈杂的声响。广阔的操场飞来一颗足球,一群学生追随足球的痕迹冲出走廊,进入阳光中。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真是长大了。”班主任陈老师笑得灿烂,把住周璧的肩膀把她转了两圈,“是大姑娘了,太久没见了,还挺想你的。”
      周璧扶住她的手,停止旋转后站好,说:“陈老师,我也想你。”
      “你那时候最喜欢喝的茶我还有呢,留了一包等你回来,去办公室泡一盏。”
      陈老师紧握她的手搓了搓,周璧听到办公室就一身毛,赶紧抓过余鹤双的手往陈老师手里一塞。
      “这位是?”陈老师一顿,镜片闪起精明的光,握住余鹤双的手上下晃晃,“周璧先生吧。真是般配,什么时候结的婚?周璧,怎么没给我发个请帖也叫我去吃一下喜酒?”
      余鹤双回握,笑道:“陈老师好,我叫余鹤双,是她的男朋友。”
      “哦,噢,好,好孩子。”陈老师点点头,抓过周璧的手往他手里一放,合着拍拍,“你们自己先逛着,我还有课,就不陪了,有什么事到办公室等我。知道了吧,周璧?”
      陈老师在上课铃响前几分钟离开了,周璧看看人群的走向,转身带余鹤双去了实验楼。现在才开学不过一两周,根据她的经验,不会有班级来上实验课,他们在实验楼逛也不会打扰到上课的老师学生。
      周璧领头,挑了条偏僻的小径走,一路花花草草擦身而过,走进一条长廊,最后停在一片玻璃墙前。
      除不去的陈年水渍盖得墙面灰蒙蒙地脏,她拿出面巾纸擦擦玻璃,擦出一面干净的“镜子”。
      “这面墙很有趣,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却对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周璧点住玻璃镜中自己的眼睛,又挪到余鹤双脸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余鹤双看着她摇头。
      “因为单面玻璃装反了。”周璧莞尔,“这面墙本该是让人赏景的,却变成景赏人。”
      周璧带他退到长廊部分,看向玻璃墙外的造景。一棵冲天的香樟铺开阴凉的空间,细碎的阳光从枝桠落下,在地上跳出一圆一圆的光舞。紧靠树干的怪石形态优美,孔洞开出观赏身后花田的窗。各种植物在树荫下循光而起,一层一层地堆叠生长。
      “那里不好去,但是我知道一条小道。”周璧探出头,微风吹动她散落的头发,“据说玻璃墙外侧写了一行字,我读书的时候很想知道写了什么,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但是真的站到墙外却还是看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身高不够,蹦也蹦不高,而且没办法从教室或实验室里搬椅子来垫脚。”周璧略有遗憾,在空中比划两下,眼神终于落在身边人时灵机一动,“我跟你说怎么走,你去看看。”
      根据周璧的导航,余鹤双成功站到玻璃墙外。周璧激动地跑回墙内,凭感觉对他招招手,又根据记忆数出那行字所在的玻璃块。
      周璧的指尖向上,指着两块玻璃粘合的缝隙。
      暖风吹来夏末的燥热,拂去墙面的灰尘。
      她的眼神停驻,认真且好奇,澄澈眼瞳装不下盛夏,就分到微微弯起的嘴角。
      余鹤双看清那一行字、她的身侧郁郁葱葱的绿的倒影和误会多年的冷漠。
      “请爱降临。”
      一壁之隔,确无壁可隔。
      周璧歪头,表示疑问。余鹤双返回她身边,挥去身上的草叶。
      “是什么?我听不见你说话,看不太懂唇语。”周璧问到。
      余鹤双犹豫片刻,说:“请爱降临。”
      “原来是这样。”周璧连连点头,“用什么笔写的,这么多年了还能留着。”
      余鹤双嘴角动了两下,低头扯下衣服上粘黏的最后一片枯叶。
      无壁相隔,却有壑难逾。
      周璧的眼神掠过重重树影,落到实验室紧闭的门上,说:“走到实验楼时,我想起生物课睡觉被抓时来学校的那些人好像也是做研究的,后来我还被抽去活动凑人头,还有当讲座的观众,被拉去拍了好几张照片,应该现在还在校史馆。别人都得捐栋楼什么的才能在校史馆留个名字,我蹭到他们的光能在校史馆里留下照片,还蛮幸运的。”
      “还有照片?”余鹤双抬头,半空的太阳在地板投下阳光,反照到他眼里,“校史馆可以去吗?我想看看。”
      开放式的校史馆陈列学校厚重的历史,周璧轻车熟路地走到记录那次讲座的位置。玻璃罩里的陈列物各种各样,她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回头,怎么也找不到记忆中的照片。
      “是不是放到别的地方了?”周璧眺一眼远方,往屋子深处走去。
      十分钟后她走出来,可并没有带来好消息。周璧停在余鹤双面前,说:“可能是收起来了,我去问看看管理员,他应该清楚。”
      余鹤双刚想说没关系,周璧突然想到什么,拉过他的手臂就往外走。他们穿过操场和教学楼,来到一个破旧的楼房前。
      “社团中心,当时有人把照片洗出来给我,那时候我在练琴,随手把照片夹在琴谱里了。”周璧扯开松动的锁,“我们那一届毕业后这栋楼就不用了,社团很多旧的东西都没搬走。”
      余鹤双神色复杂,问:“你有收到照片?”
      “有啊,那时候我在准备毕业表演呢,弹琴的时候来烦我的人我会记很久。”周璧走上楼梯,“快来,待会保安转到这里就不能进了。”
      灰尘遍布曾经无比繁华热闹的走廊,周璧走到尽头,一扇彩窗被爬进的绿藤打开。她捏住鼻子开门,杂乱的旧物几乎堵死前进的道路,蜘蛛丝蔓延在每个未被填满的空隙。
      周璧掀开钢琴上的绒布,漫天尘雨,一本琴谱放在钢琴顶上。
      余鹤双看她翻动边缘已被腐蚀的琴谱,在挺立的书页前抽出未拆封的纸袋。
      “当时送来的人说是活动的照片,我没在意,原来都没有拆开过。”周璧用指甲划破封口失去黏性的胶,“我没看过照片是什么样呢。”
      余鹤双按住她要伸进信封的手。
      周璧不明所以,抬眼时见他眉头紧锁,脸色发白。
      “是不是这里都是灰尘待着不舒服?那我们出去吧。”
      余鹤双不吭声,周璧当他难受得厉害,连忙带他离开社团中心。眼见天要黑了,二人去找陈老师告别,临别前周璧还拿到了十年前被没收的课外书。
      “还不舒服吗?是头晕吗?很难受的话吃个止痛药。你先去洗个澡,我给你揉揉,今晚早点睡觉。”回到家,周璧放下信封和课外书,扭头蹲到柜子前找药箱。
      余鹤双在玄关站了许久,过往的记忆幕幕闪过,缺漏的几帧被浓厚的雾盖上。
      一九年六月,归国前他在反复纠结后把信封给了周璧同级的学生代为转交,里面是活动的照片和他写下交友请求的信,附带他的邮箱账号。
      如果周璧不曾拆开信封,那他回到德国后,邮箱对面的那个人是谁?
      他尽力回想,像一头扎入泥潭,抹不去眼前的遮挡,被裹得窒息。
      那些苦苦等待的回信、望眼欲穿的会面和彷徨无措的寻找,如果对面不是周璧的话……怎么能不是周璧。
      周璧拿着一板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说:“还得吃点东西再吃药,吃点清淡的吧,家里好像没什么东西了,我点个外卖,你想吃什么?”
      “周璧,我,”余鹤双跟随她的脚步,拿过她手中的烧水壶,“我很久以前就见过你,在你读中学的时候,那一年我十七岁。”
      “一九年吗?”周璧手中的药也被夺走,指缝嵌入他的手指,她看着面前这张脸,“如果我见过你应该会挺印象深刻的。就像圣诞节那个早上,后来也认出你了。”
      在上个时空,第一面只是匆匆一眼。偏偏记住那双眼,那颗小痣。
      周璧补充道:“不过这么多年确实可能不记得了,你在哪里见到我,那时候我们有什么交集吗?”
      余鹤双眼神在她脸上游走,郑重地说:“掩护。”
      “啊?”
      “在自行车棚后面那栋楼,走廊外种了鸡蛋花和栀子。你穿着校服,上衣白色,短裤到膝盖下,是深蓝色。高马尾,手腕上有一条红绳,吊坠是白色的金鱼。”余鹤双说,“那天没有晚霞,落日被云遮住,光照不进楼里。外卖袋子是绿色的,时间是十七点四十三。”
      周璧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后迟钝地笑:“记得好清楚,那个人是你啊,你怎么会在?”
      余鹤双垂眸:“生物课也是我。一九年我跟着教授来到中国,目的地是鹭岛第一中学。我在教室、操场、图书馆、实验室、食堂都见过你,不只是窗外。在食堂的时候你还跟我说不要吃那个炒土豆丝,里面有很多姜丝和蒜。”
      “是吗?我很少到食堂吃饭。”周璧皱眉,“是不是认错了?”
      余鹤双决绝地否定:“不可能。”
      “可是我记得来的人都是外国人,那段时间下课大家都在说,还在数他们眼睛的颜色,棕色,蓝色,绿色……”周璧望进他墨色的瞳孔,“可是你的眼睛是黑色的,难道是只有我看的是黑色吗?”
      余鹤双不解:“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周璧眸光闪烁,“梁时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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