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 73 章 曾经死去的 ...
-
我死死盯着石壁上那些关于幽影夜象的古老文字。忽然间,刻痕里的雨水像是有了生命,不安地扭动、旋转,连同那些文字一起在我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转眼间,潮湿闷热的热带雨林消失了,倾盆的暴雨和卢岚他们的惊呼声被瞬间抽离。
我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苍茫而衰败的废墟之中——我又回到了日月象国。
没有雨林,没有暗河,只有高耸入云的残破石柱和漫天飞舞的灰色余烬。而在我面前的石阶上,静静地站着那个白发苍苍、光着脚的大趾人。或者说,那个长着我爷爷那张慈眉善目脸庞的无趾人。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一潭死水般的悲悯。
“旬生,你不该再往下走了。”他缓缓开口,声音空灵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愣在原地,荒谬感让我忍不住冷笑出声,“死了?我什么时候死的?我刚才还在躲避坤哥的追杀,还在热带雨林的暴雨里找出路!你凭什么说我死了?”
无趾人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你在苦谏市的那场大雨中,就已经死了。从那以后,你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缕执念。你就一直活在这虚妄的日月象国之中。”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往后退了一步,拼命抗拒着他话语里的寒意。我能感受到心跳,能感受到疼痛,能感受到晚霖那个拥抱的温度,我怎么可能是个死人?
“我要回去!我还有同伴,我还要救那个白血病的孩子!”我冲着他大吼,声音在这空旷的废墟里回荡。
“你回不去了,你也不能回去。”无趾人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像是一道无法违抗的铁律,“生死有界,这里就是你的归宿。”
“不!”我咬着牙,眼底燃起一抹决绝,“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如果这里真的是一切的因果,那我就更要去沉骨潭!我要找到那轮雪白的月亮,我要去找我弟弟弥生的秘密,我要知道司律石象为什么要剜走他的双眼!”
无趾人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悲哀更浓了。他用一种几乎残忍的温柔看着我。
“旬生,你根本就没有弟弟。”
我浑身一震,大脑在一瞬间当机了。
“没有弟弟?那我看到的是什么?那祭台上被倒吊着、流着血的男孩是谁?!”
“那就是你自己。”无趾人的眼角滑落一滴眼泪,“弥生,不过是曾经你妈妈离开你的那个下雨天,那个跌入水中、绝望挣扎、差点淹死的你。那是你最深、最痛的记忆。那场苦谏市的大雨带走了一切,是通坎救了你。通坎,就是伴随那场大雨来到苦谏市的。你把自己的痛苦剥离出来,揉成了一个叫‘弥生’的幻影,去承受那份你无法面对的‘恩赐’与诅咒。”
我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死死抱住头,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
弥生是我自己?那个被献祭的、引发了日月象国千年浩劫的源头,竟然是我那段被遗忘、被扭曲的童年创伤?
“你不能再去沉骨潭了。”无趾人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你要屈服于伽罗,顺应现在的规则。只有在伽罗统治的这个扭曲的时空里,以这种畸形的形态,你才能继续‘存在’。”
“如果我不呢?”我抬起头,双眼赤红。
“如果你执意要揭开一切,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制服伽罗的法宝,让日月象国恢复了曾经的黄金时代……”无趾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就改变了命运齿轮上的一切。因果逆转,那场苦谏市的大雨便会彻底淹没你。你将会彻彻底底地烟消云散,这个世界上,将再也没有你存在过的痕迹。”
四周的风停了。
灰色的余烬落在我的肩膀上。用一具虚妄的灵魂,换一个永远不再有痛苦和奴役的黄金时代,换一个没有“恩赐”诅咒的真实世界。
我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如果我不存在,就能换回一切……”我看着无趾人,擦去嘴角的血迹,字字铿锵,“那我就更要去沉骨潭了。”
无趾人的话音落下,周围废墟的轮廓开始剧烈地扭曲。那些飘散在空中的灰色余烬,在坠落的瞬间化作了冰冷刺骨的雨滴,铺天盖地地砸在我的脸上。
我的思绪被强行拽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坠回了那个被我深埋在记忆最底处的黑夜。
那是一个连空气都透着绝望和窒息的夜晚。
苦谏市正下着几十年不遇的暴雨,而逼仄的屋子里,风暴比窗外更加狂暴。父亲和妈妈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楼上楼下的邻居们被吵得无法安宁,连夜将状告到了居委会。戴着红袖章的小区代表冒着大雨,接连上门敲了三次门,隔着铁防盗门大声警告着。可是,那些规劝在几近疯狂的母亲耳朵里,只是一把把添火的柴。
她披头散发,双眼通红,像是要把这些年在婚姻里受过的所有委屈和怨恨都在这一刻倾泻干净。屋子里能砸的东西全被她砸了,满地的玻璃碴、断裂的椅腿、散落的相册,仿佛一个战后的废墟。
“没用!全都是没用的东西!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她一边凄厉地骂着,一边发疯似的将衣柜里的衣服扯出来,胡乱地塞进那个黑色的巨大行李箱里。
我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看着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我意识到,她真的要走了,她要彻底抛下这个家,抛下我。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心脏。我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的小房间,从床底下摸出我最珍爱的一件东西——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陶瓷浣熊,是我过生日时得到的唯一一件像样的礼物。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客厅,哭得喘不上气来。我将那只陶瓷浣熊小心翼翼地塞进她还没有完全拉上的行李箱缝隙里,死死拉住她冰凉的手。
“妈妈……带我走……”我哀求着,眼泪糊满了视线,“我很听话的,带我走好不好……”
可是,她停下了动作,低下头,用一种极其陌生、近乎厌恶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母亲的温情,只有对这个家庭、对过去的彻底决绝。
她猛地用力,一把将我狠狠推开。
我摔倒在满地的狼藉中,手掌被碎玻璃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紧接着,她弯下腰,将那只陶瓷浣熊从行李箱里粗暴地扯了出来,扬起手,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砰!”
一声脆响,陶瓷浣熊四分五裂。那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有一根钢针直接扎进了我的脑子里,把我的童年、我的期盼,连同我那颗完整的心,一起砸得粉碎。
她头也不回地拉着行李箱,冲出了家门,冲进了苦谏市那场漫天的大雨中。
“妈妈——!”
我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流血的手,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外面的雨大得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水墙。整座苦谏市都仿佛被淹没在了这无边的水汽里。
我穿着单薄的睡衣,在泥泞的街道上狂奔。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被晕染得惨白,我隐约看到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两道刺眼的红光,越来越远。
“别走!别丢下我!”
我拼命地挥舞着手臂,在积水没过脚踝的马路上追赶。可是雨太大,路太滑,我一边哭一边跑,肺里吸满了冰冷的雨水。就在经过一座石桥的边缘时,我的脚下一滑,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瞬间坠入了桥下那条因为暴雨而暴涨、浑浊不堪的河水中。
冰冷、黑暗、窒息。
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我的口鼻。我在水底拼命地挣扎,手脚乱舞,却什么也抓不住。窒息感一点点剥夺了我的意识,水面上的光线离我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了一个微弱的白点,最终彻底被深渊般的黑暗吞没。
那场雨,那条河,淹死了那个完整的我。
而那个在水底濒临死亡、被世界抛弃、痛苦到极致的灵魂碎片,在绝望中化作了另一个实体——弥生。
废墟的冷风吹过,将我从窒息的回忆中猛地拉了回来。我浑身湿透,跪在日月象国残破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泪水和冷汗混在一起。
我终于明白了。沉骨潭底那个被剜去双眼、承受着“恩赐”痛苦的弥生,一直都是我自己。
就在我即将被彻底拽入无底的黑暗,连肺里的最后一口气都被冰冷的河水榨干时,水流中突然探来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人的手,也不是冰冷的枯木。它粗壮、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不可思议的柔软。那是一根属于远古巨兽的柔韧象鼻。它在湍急的暗流中准确地寻到了我,将我那因寒冷和恐惧而僵硬的身体,轻柔而牢固地卷了起来。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