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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我和通坎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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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着头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班级在看到我跨进前门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下来。他们看我,就像看着猴山里被“钢镚儿”咬得狼藉的梅花鹿。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教室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我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拖出我那张满是刻痕的椅子,开始默默地收拾书本。
平时就爱欺负人的体育委员,上前故意踢了一脚我的桌腿,将我桌上的一摞书震得掉在地上,“哟,这不是咱们一中大名鼎鼎的铲屎官吗?这会儿怎么沉默不语,那天夜里在校门口打砸的狠劲怎么没了?”
周围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哄笑声。我蹲在地上,将书一本本捡起来,我不敢还嘴,因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小社会里,失败者就是发臭的剩菜,连街边的野狗都嫌弃。
就在我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时,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停在了我的眼前,顺着鞋子往上看,是林小雅。
她穿着整洁的校服,那张清纯漂亮的脸上,透着一种粉红灯理发店女子的精明和冷酷,如果这是我第一次见她,一定会爱上这幅陶瓷般的面孔。看着她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我想到日月象国里,那个端着婆罗酒的伽罗。她们是同一个人,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魇里,她永远站在高高在上的那一端,冷眼看着我在沼泽里挣扎,直到渐渐被吞没。
林小雅一声讥笑,“旬生,其实你早就该走了。你和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觉得丢人,我们看着都觉得碍眼。”
我停下手里收拾书包的动作,缓缓站起身,直视着她,“你装得一副清高的好学生模样,现在连装一点同情都不愿意施舍了吗?难道我的不堪能让你更有优越感?还是说你本来就是一条谄媚的博美狗,只会对有钱人摇尾耍宝?那我走了后,你这点不值钱的沾沾自喜该从哪里来?”
林小雅像听到了个笑话,“旬生,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这种生在底层的烂泥,菜市场的狗屎,自己肮脏堕落就算了,偏偏还要像个疯子一样去砸学校的招牌,试图拉别人下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价值的人才能留下来。别在这儿怨天尤人,无论你是狗是猪还是狼,都早点滚回你的动物园去吧!”
她的话干脆利落,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翻开崭新的复习资料,再也没有多看我一眼。
“滚吧!滚吧!”
我离开教室,迎着走廊上刺眼的阳光,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苦谏市第一中学的大门。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通坎一样,正式被这个世界盖上了不良资产的印章。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随时塌下来。我拖着双腿,回到了我和爷爷新搬进的家,刚推开半掩的房门,一股浓烈刺鼻的烟草味便扑面而来。屋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被拉开,衣服散落了一地。一个干瘦、佝偻着背的男人正背对着我,在一堆旧衣物里翻找着什么。
男人转过头。那是一张陌生却又让我瞬间如坠冰窟的面孔。我愣在原地,认真看去,下巴上那道熟悉的旧疤痕渐渐和童年里那挥之不去的梦魇重合。
是我的爸爸。他居然出狱了,我下意识地问,“不是还有两年吗?怎么就回来了?”
他冷笑了声,“当然是我表现得好,提前把我放出来了!”
他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是贪婪而鄙夷地审视着我和躺在床上的爷爷。
他骂道,“你们这两个没用的废物,这几年在外面连个屁都没攒下来!倒是住上了好地方,也不告诉老子一声,害得我出狱后在外面像狗一样找了半天!”
我死死捏着书包的带子,浑身发抖,“你出去!这里跟你没有关系!”
他盯着我,用力推了我的肩膀一把,“我的老子和儿子都在这里,当然就是我的家!狗东西,老子现在出来了,你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懂得拿钱孝敬我?钱呢?把钱给我拿出来!”
他在家里像个强盗一样又翻箱倒柜了一轮,终于翻出来两百块钱,然后重重地踹了一脚旁边的破木椅,“也就够找小姐吃一顿饭了!”
狭小的家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破木椅倒在地上的回音。
床上突然传来痛苦的咳嗽声,爷爷躺在床上,脸色憋得发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慌忙扑到床边,握住他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
爷爷喘着大气,死死盯着我,反手用尽全身力气拉着我,艰难地说,“旬生,走。你得离开苦谏市。”
我握紧他的手,“爷爷,你在这里,我能走去哪里,我又能去哪里呢?”
爷爷推着我手,“这里是我的坟墓,不应该是你的……”
他一口气上不来,胸口猛得挺起来,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我慌乱地摸出手机,我哭着说,“爷爷,你挺住,我来叫救护车!”
爷爷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决绝的力气,猛地一把抢走我的手机,用力砸在旁边斑驳的墙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手机屏幕瞬间碎裂,彻底黑了屏。
我错愕地看着地上的手机残骸。
爷爷瞪着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善良,还有我,都是你的枷锁!旬生,听着!你要离开苦谏市,无论代价是什么!别管我,别像我一样烂在这个泥坑里!”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看着爷爷快要窒息的模样,我抹了一把眼泪,猛地转身,正要冲出门去外面找公用电话或者喊人帮忙。
刚拉开门,我却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正遇上沈耀,他穿着一身名牌,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站在门外,他往里屋探着头,打量着我家里狼藉一片的模样,捏了捏鼻子,“我还以为你躲到哪儿去了,怪不得我在那个老鼠窝里没找到你。还好我聪明,留下了我爸和我舅舅以前的账本,顺藤摸瓜,查到了动物园居然还给你这种底层垃圾补贴了这个好地方。”
我现在的脑子里只有救爷爷这一个念头,我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我怒吼道,“滚开!好狗不挡道!”
沈耀不仅没让开,反而逼近了一步,继续说,“你横什么?既然我爸都下台了,你们这群寄生虫的补贴也该彻底停了。这里是动物园名下的职工宿舍,你也应该从这里滚走了。”
我心底的怒火瞬间冲破了理智的防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撞在门框上,一拳打在他眼睛上,“我现在退学了,再也不用害怕什么,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不然我可有时间天天盯着你。”
沈耀用力挣脱开我的手,后退了半步,指着我的鼻子,“旬生,你给我等着!过两天我会找人将你们连人带铺盖,全都赶走!我要让你们在这苦谏市,连要饭的地方都没有!”
说完他回退地跑开,而此时爷爷扶着墙走到门口,抱着我说,“爷爷好了,你别担心了,旬生。你要放轻松,不然爷爷也不会好过。”
我蹲坐在地上,张皇失措,像是守着一处流沙,越是用力,越是回天乏术。
尤子佩的资产处置计划执行得高效且冷酷。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有各种各样喷涂着不同标识的大卡车开进园子。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和动物们惊恐的嘶鸣。那些年轻的、毛色发亮的羚羊,被粗暴地赶进铁笼;曾经只会骑破三轮车的黑熊“铁蛋”,以及水族馆里仅剩的几条色彩斑斓的海洋鱼、猴山上的猴群,全都被分门别类地塞进各种车里,陆续被送走。
它们的命运在这一刻被随意地分流。有几只卖相极佳的动物,高升去了省里的野生动物园,等待它们的是更舒适豪华的笼子和更高级的饲料,而有的则被打包送去了边远贫苦的小镇,在那里,它们或许能在热心孩子们没见过世面的惊呼声中,打成一片,苟延残喘。
而偌大的象房里,通坎和我就像两件被彻底遗忘在角落里的废弃物,在死寂中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我们同病相怜。通坎等待着被“人道销毁”,而我,等待着被学校正式开除扫地出门,等待着沈耀兑现诺言将我赶出这唯一的容身之地,甚至,绝望地等待着爷爷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这几天,通坎变得局促不安。它不再吃草,而是每天焦躁地在干壕沟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扬起那条满是干瘪褶皱的长鼻子,凄厉地怒吼,“乌勾!乌勾!”
浩瀚而悲凉的象鸣,一次次痛击在我的心上。我像个疯子一样,每天夜里站在杂物间的屋顶上,死死地盯着天空,到处找寻着那轮曾在水滩中升起过的血红色的月亮。我总是狂热地盼望着能够再次逃离这里,穿越到那个卑微的身为两脚兽的日月象国,从此再也不回来。可是,任凭我怎么祈求,夜空只有冰冷的雾霾,那轮血月怎么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