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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无路可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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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后面的财务科长有些顾虑地说,“可是老板,动物园这块地在市里的土地规划档案上,性质明确,只能用于公园和公益项目。红线可不好碰啊,要是强行改变土地用途,市里的审批手续可是大麻烦,万一有市民举报,这条线上的人,都要做板凳了。”
老板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自信地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世上只要有钱,有的是办法。到时候我们花点公关费,在郊区找个鸟不拉屎、地皮最便宜的地方,另批一块公园用地,以‘改善动物生存环境、配合城市建设规划’的名义,把这块地的性质给置换挪过去就行了。只要资金到位,上上下下打点好,这都是走个流程的事。”
财务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可是之前市里在城建大会上明确表态过,未来苦谏市将不再批复建设任何动物园了。如果这块地用来盖楼,那园子里这些活生生的动物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尤子佩停下了脚步。
乌云压顶,闷雷在天际隐隐作响。尤子佩那张涂着精致妆容的脸庞上,冷漠得像是一块冰冷的铁板,仿佛动物园笼子里的不是一条条生命,而是一堆阻碍她发财的破烂纸箱。
尤子佩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这有什么难的?商业重组,剥离不良资产是正常的手段。这些动物,年轻的、长得漂亮的、卖相好的,我们就当做顺水人情,打包免费送去省里的野生动物园,给他们添点人气。至于那些老弱病残,就看看有没有偏远贫苦地方的小动物园愿意接手,那些地方的小孩子没怎么见过这些动物,送过去供他们看看稀奇,我们甚至还能在新闻上营销一番,算是我们做了一件体面又积德行善的好事。”
财务科长说,“可是有的动物已经太老了,恐怕长途跋涉就能要了老命,比如那头叫通坎的大象。”
尤子佩说,“这还不简单,走完财务的核销流程,按不良活体资产报废处理,直接人道销毁。”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难道你还要那一大坨死肉养老送终?”
“轰隆——!”一声炸裂的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大雨瞬间倾盆而下。
我和老莫死死地趴在假山后面,浑身被雨水浇透。老莫的双手死死地抠着泥土,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而我,脑海里只剩下“人道销毁”这四个冰冷的字眼在疯狂回荡。
通坎,那头在西双版纳被残忍地剥夺了灵魂,在这座破烂动物园里顺从地度过了四十年青春的亚洲象。它不年轻,也不漂亮,甚至连耳朵后面都长着一块丑陋的伤疤。
在尤子佩完美的商业计划里,通坎,就是那个注定要被“人道销毁”的不良资产。
大雨过后的几天,动物园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尤子佩那句轻飘飘的“人道销毁”像一把生锈的铡刀,悬在我和老莫的头顶。然而,我没等到尤子佩对动物园举起屠刀,先冲我来的,却是另一场几乎将我彻底摧毁的灭顶之灾。
先来的坏消息并不是动物园的清算,而是警察和学校的老师。
这日下午,等游客走后,我正提着水桶,在象房外用刷子一点点清理通坎脚下的污泥。大门方向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闪着红蓝爆闪灯的警车长驱直入,老莫吓得手里的扫帚“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呆若木鸡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警察。
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两名穿着制服、面色严肃的警察就在学校方老师的带领下,径直大步走到我面前。
班主任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是用手指了指我,对警察点了点头。随后,一副冰冷沉重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了我的手腕上。在老莫惊恐错愕的目光中,我像个真正的犯人一样,被毫不留情地塞进了警车后座。
我被带到了警察局的审讯室。
这是一间只有几平米的狭小房间,头顶那盏瓦数极高的白炽灯发出冷白光芒,直直地打在我的脸上,让我感到一阵阵由内而外的发冷。
两个警察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其中一个警察翻开案卷,将一台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推到我面前。他敲了敲桌子,厉声说,“仔细看看,这是你吧?大半夜拿着铁锤去砸市第一中学的门头和宣传栏,砸得挺痛快啊!”
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播放着我那天夜里疯狂打砸玻璃的画面。虽然夜色深沉,监控的画质也有些模糊,但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以及我砸红了眼的侧脸,被镜头捕捉得一清二楚。
我坐在冰冷的铁板凳上,瞬间如坠冰窟,无力辩驳,什么也不说。我原本以为,拉上新园长的儿子一起干坏事,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高个子顶包,天真地以为卢岚会是我最完美的替死鬼。但我忘了,在这座冷酷的城市里,像我这种连学费都交不起、没有任何背景的小人物,才是最先被揪出来的、最廉价的替罪羊。而卢岚,即便新园长不疼爱他,也会随手一通电话,保住儿子坦荡平安的仕途。
过了一会儿,警察拿着口供记录本出去处理文件,审讯室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春蚕奖”的方老师走了进来。
因为沈耀的事,她对我恨之入骨,此刻,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拿起了屠刀,要将我碎尸万段。她并没着急地坐下,而是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解脱和一种胜利者的得意。
方老师冷冷地说,“旬生,你真是冥顽不灵,烂泥扶不上墙。我是不可能原谅你的,学校肯定要开除你。”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那张伪善的脸,“为什么?”
方老师轻蔑地说起冠冕堂皇的借口,“不仅是这个事,你旷课太多,成绩也不好,学校总有理由开除你。像你这种骨子里就带着劣根性的害群之马,留在学校只会带坏风气,影响其他同学。把你踢出去,是对所有负责任的家长和好学生的一个交代。”
我咬紧牙关,心底升起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我以为我手里还握着最后一张底牌,我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我说,“方老师,你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你庇护沈耀的事,我有证据。”
方老师听到我的威胁,不仅没有丝毫慌乱,而是冷笑一声,“鱼死网破?旬生,你太高看你自己了,鱼死网破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以为你那点虚张声势的把柄能威胁到我?你打砸学校门面,毁坏公共财物,数额巨大,可不仅是退学这么简单,这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造成的财产损失足够公安机关立案了,如果学校方面不出具谅解书,不撤销报案,你马上就会被送去少管所或者拘留所,直接留下一辈子的案底!”
她直起身,继续说,“你觉得,一个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的社会混混说出来的话,和一名市级优秀教师的清白,别人会相信谁?你以为你那点见不得光的把柄,能保得住你不进局子吗?你想要跟我赌,首先要知道自己的筹码有多少!”
“刑事责任”、“拘留”、“案底”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重若千钧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头顶。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刚才那股想要同归于尽的戾气,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我不想坐牢,不想变成和我爸一样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罪犯。我彻底崩溃了,我低下头,像一个罪恶滔天的犯人,双手痛苦地捂住脸,痛哭流涕。我终于绝望地认清了一个现实:我根本没办法和这个虚伪且强大的成人世界对抗。我是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蝼蚁,最终被现实的巨浪轻而易举地拍成了一滩烂泥。
我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我同意自动退学。只要学校撤销报案,不给我留案底,我走。”
方老师露出了一抹胜利者的微笑,“你早这么懂事,大家都不用这么难堪。学校也不想把你这种老鼠屎的事情闹大。我给你三天时间,回学校办好退学手续。记住,对外是你自己觉得跟不上进度,自愿退学的。”
三天的时间,就像是法官给死刑犯留的最后一点喘息。
第二天清晨,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般,重新踏进了苦谏市第一中学的大门。被我和卢岚砸碎的玻璃宣传栏已经被清理干净,换上了崭新的玻璃,林小雅的微笑又回到了宣传栏中。那天夜里我搬起的石头,将我自己砸得头破血流。
我低着头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班级在看到我跨进前门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下来。他们看我,就像看着猴山里被“钢镚儿”咬得狼藉的梅花鹿。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在教室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